见城中乱象非但迟迟不减反倒是愈演愈烈,新阳县令吕苗对邓宗连连拱手,苦声道:“将军亦见,民怨沸腾!”
“一旦有心怀不臣之辈在人群之中鼓噪动乱,则新阳转瞬即乱。”
“此民怨已实非是下官有能力平定,拜请将军臂助啊!”
话落,吕苗又低声恳求:“然,万民如此亦是事出有因。”
“黔首自实田乃是始皇帝所下仁诏,因此诏,天下黔首尽皆欢欣鼓舞,心向陛下。”
“此诏之前,还有诸多黔首隐匿田亩,甚至是自行去山中开辟田亩只为躲避税赋。”
“此诏之后,所有黔首尽皆如实上禀田亩,甚至是将刚刚开垦、尚未熟透的田亩也尽数上禀,此皆是万民对始皇帝的信任。”
“如今陛下初登基便废此诏,万民如何能不心怀怨怼?”
“下官斗胆,拜请将军劝谏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新阳国人在作乱,但吕苗这个新阳县令却很难指责他们。
因为是扶苏先说话不算数的!
先允许黔首自实田再废此诏,这不是妥妥的把黔首骗出来杀吗!
邓宗目光平静的看向吕苗道:“据本将打探,新阳县有豪强一人便于黔首自实田之际上禀了三十顷田,全族拥田百余顷,可有此事?”
吕苗的笑容有些讪讪:“将军所言的应该是亳乡吕诺,此人上禀的田亩确实不少,然,其上禀之据尽皆合规合法。”
“下官亦曾走访亳乡,亳乡黔首却无人告发检举,可见吕诺此举无过。”
吕苗知道吕诺的田有问题,吕苗也知道邓宗知道吕诺的田有问题。
但,无论是邓宗还是吕苗,拿吕诺有什么办法?
人家的田得的合法合规,被吕诺夺田的庶民也不来告发,那就谁都拿他没办法!
邓宗继续开口:“又据本将打探,吕县令于黔首自实田之际上禀了三顷田?”
区区三顷田,可不符合县令的身份。
吕苗的笑容愈发讪讪:“皆赖祖上遗泽。”
邓宗略略颔首:“若非如此,吕县令也没机会站在此地与本将说话。”
吕苗脸上的假笑僵住了,邓宗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宗却没有再多言,只是右手一摆。
千名重甲精兵当即上前一步,在城墙垛口处显露出自己的身形。
当阳光经由铜甲的反射刺入城中,吕臣等新阳国人的喧哗声、喝骂声终于渐渐消散。
先有赢政平定六国,又有扶苏转战南北,万民皆知秦兵锋之利。
千名重甲士卒出现在城头,莫说是庶民,就算是权贵又有几人敢抗?
但威只能换来低头,却难以抹去城下众人眼中的怒火!
直至新阳县完全安静了下来,邓宗方才继续开口:“令各郡、县、乡、里将辖内田亩分为良田、中田、贫田。”
“凡民籍丁男十四岁以上者授良田百亩,老男、笃疾(重度残疾)、废疾(轻度残疾)者良田授四十亩,寡妻妾授良田三十亩,死后还田。”
“若县中良田不足,则可依二亩中田当一亩良田,三亩贫田当一亩良田补授,每丁所得良田不得低于三成,名下诸田当尽量比邻,免奔走耕作之劳。”
“凡于始皇帝元年后由民丁一力开垦之田,归民丁取用,此田不税,死后还田。”
国人从中,有人低声喝骂:“昏君!竟是又要授田……授田?
几百名激进的国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吕青也掏了掏耳朵,震惊的看向吕臣道:“汝与吾乃是两个成丁。”
“若依陛下此诏,吾家岂不是要得二百亩良田?”
“那可是足足二百亩良田啊!”
几代人的拼搏再加上吕青的斡旋,才终于让吕青家里有了七十亩田,其中还有十五亩是贫田。但如今,扶苏大手一挥,就要让吕青家的田亩数量翻上一倍还多了?!
吕臣双唇微微发颤的说:“不!不是二百亩!!”
“阿翁莫要忘了,两年前吾等还开垦了五亩新田,若是陛下不曾妄言的话,那五亩新田亦归吾等所有,吾等日后可得二百又五亩田!”
“且那五亩田直至阿翁离世都无须缴税!”
吕青仰头看向邓宗,失声喃喃:“所以,陛下废始皇帝黔首自实田之诏非是要抢吾等的田,反倒是要赠与吾等田亩?”
吕臣抿了抿嘴,慨然道:“陛下确实是要抢田,但陛下却是要将那些巧取豪夺吾等田亩的豪族的田抢过来,再赠与吾等无权无势的庶民!”
“陛下何其仁也!”
是吾错怪了陛下啊!
吕青突然又对着吕臣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低声怒斥:“汝方才尚未听完诏令便迫不及待的怒骂陛下,不为禽兽乎?!”
吕臣被吕青打的一个越趄,委屈的说:“阿翁亦骂矣!”
吕青默然数息后,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自责轻叹:“乃翁亦是禽兽也!”
吕青的脸颊被他自己打的通红,但这样的打脸,吕青却唯愿多多益善!
类似的情绪迅速扩散,八成以上的新阳国人都面露羞愧、眼含歉疚,扇巴掌的声音不绝于耳。陛下分明是在为吾等考虑,陛下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吾等有田可种、有粮可食,吾等却反过来骂陛下?
吾等实在不是个东西!
一成有余的非民籍仆从、商贾对民籍之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余下四分豪强和豪族子弟心头怒火却是愈发高涨。
汝等感谢陛下?那特么的都是吾等的田!
陛下凭什么抢过来给汝等贱民耕作!
但,他们又能如何?
倘若他们真敢反抗,且不说千名重甲精兵就站在城墙上,随时都可以将他们剁成肉糜,单就是身边那些疯狂的庶民就能一拥而上,将他们碎尸万段!!
吕苗也震惊的看着邓宗道:“陛、陛、陛下竟是要恢复授田制,且还要每丁授田百亩?!”再想到方才邓宗提及的吕诺,吕苗的脚底突然生出一股电流直达他的头皮,电的他头皮发麻。吕苗终于知道为什么需要一名将军率领千名精兵来传诏了!
邓宗没有理会吕苗,只是依旧耐心的等待新阳国人安静下来之后,方才继续开口:“今岁国朝内乱,以至于丁不在田、贼匪横行。”
“特减秦二世元年之赋,以助万民休养生息。”
吕青、吕臣等新阳国人心脏又是一热,就要欢呼出声。
他们来的时候本还以为又要加赋了呢,却未曾想,扶苏竟是要减赋一年!
少交一年赋,他们今年的日子一定能更好过太多!
但还没等他们欢呼,便听邓宗继续开口:“自秦二世二年起,奴、仆、废疾者不加税赋,余者每丁每岁无论田亩数量,缴粟四石为税,草料十石、布六丈或布七丈、麻六斤为赋。”
“废算赋、废口赋、废刍赋(饲料赋),余赋不变,若无诏则各郡县乡里皆不得加赋。”
“无论身份,凡六十岁以下或不更爵以上之成丁每岁服徭役三十日,逢闰年加二日。”
“若国无大事不强征,可依布六尺代一日徭役,缴布代徭役,若国有大事需强征,当年加徭一日犒布六尺,加徭三十日则免其赋,加徭六十日则税赋全免。”
合拢嫌帛,邓宗笑意盈盈的看向城下国人道:“秦二世元年八月三日。”
“上诏!”
邓宗已经宣读完了此次诏令,但整个新阳县竟是鸦雀无声!
庶民少智,大多数庶民连字都不认识,但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每一个人的脑子都在尽可能快的运转。终于,人群中响起一声颤抖的惊呼:“二十取一?”
“连税代赋再加上徭役,每岁所得不过二十取一乎?”
这番话如同水入油锅般,致使万民呼声直冲九霄!
“是不是算错了?怎么可能这么低!这可是大秦啊!”
“就算不是二十取一也差不了多少,这就是大秦,但莫要忘了,当今陛下乃是君子扶苏!”“二十取一?天下间可曾有过二十取一之国?世人皆言陛下仁善,今日吾终见陛下之仁也!世人皆言陛下乃君子楷模,吾却不曾见其他君子有如陛下之仁,陛下实圣王也!”
“万幸吾未被贼子裹挟,随贼子一同谋乱,能得如此陛下,何其幸也!”
授田是损豪强之利而肥庶民。
减免税赋役却是福泽万民,而且越是富户所得福泽越多。
整座新阳县化作一片欢庆的海洋,每个人眼中都涌动着明亮的光。
那分明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之光!
若是现在有人嚷嚷要造反,甚至都无须郡守发兵,愤怒的新阳国人们就会将那人千刀万剐。遇见这么好的陛下却不好好珍惜,反倒是筹谋造反?
汝不想过好日子了,吾等还想呢!
吕青扯着嗓子高呼:“拜谢陛下恩义!”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有吕青带头,越来越多的新阳国人随之高呼。
渐渐的,整座新阳县只剩一个声音!
“拜谢陛下恩义!”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看着方才还愤怒决绝险些作乱的万民此刻却突然转变成为扶苏最忠实的拥趸,邓宗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真挚:“臣能随陛下建圣朝、利万民。”
“何其幸也!”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