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六次后,邓宗双手下压,新阳国人也都停下欢呼,只是喘着粗气,满脸笑容的看着邓宗。便听邓宗继续开口:“为免地方有豪强豪盗阻挠授田、盘剥黎庶,陛下特令将军蒙恬、将军章邯以及本将等三十六位将军和裨将军率法吏奔赴各郡,督促地方官吏授田。”
“于秦二世元年十月一日之前,本将并麾下法吏皆会留驻陈郡,并巡查陈郡各县乡里。”
“于秦二世元年十月一日至十二月一日,将军章邯会率其麾下法吏进驻陈郡继续巡查。”
“凡有分田不公、豪强夺田之事,得遇背负“监御史’旗之法吏或是本将,皆可随时拦截,告发奸贼,由本将并法吏审判决断。”
“若事实属实,告发者可得被告发者家财的一成为犒。”
“若事实不属实,陛下特准不究诬告,赦反坐之罪。”
听见这话,新阳国人们还没什么反应,吕苗的脸颊却开始微微泛红。
告发者可得被告发者的一成家产?
仅在吕苗治下,就有十余名一告一个准且家财丰盈的豪强,吕苗更还知道不少其他县中有违法犯罪行为的豪强,若是吕苗把他们都告发了,那吕苗能得多少钱啊?!
更重要的是,身为新阳县令,吕苗却长期被当地豪强们架空裹挟,但吕苗若是能把他们都送进牢里去,这新阳县可就是听他吕苗的了!
而且陛下特许不追究诬告责任,吕苗完全可以把一些捕风捉影没有真凭实据的问题也一股脑的上禀邓如此一来,告发成功自然最好,告发不成也没有损失嘛!
邓宗目光环视全场,声音多了几分温和:“本将亦曾是庶民,知庶民之苦。”
“昔年本将对那些豪强豪盗无可奈何,如今本将却已是大秦将军,勿论那豪强在一隅之地多有权势,于本将面前尽是土鸡瓦犬,随手可灭。”
“若其罪大恶极,本将更能直接上禀陛下,请陛下将其连根拔起,还地方以安宁。”
“是故,诸位无须有任何担忧,若遇不公,皆当上禀。”
“本将不敢言臂助黎庶,本将却敢言必当公平!”
公平!
多稀罕的词啊!
对于陈郡这个盘踞着大量故楚权贵的郡而言,莫说是公平了,就算是法律在很多时候都只是个笑话。各级官吏和地方豪强盘根错节,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剥削黎庶、积蓄力量、谋求日后的机会。所以吕苗在去走访吕诺侵占庶民田亩之事时才无一人告发吕诺之罪,他们完全不信任吕苗,他们只怕吕苗前脚刚走,后脚吕诺就找上门来灭了他们满门!
现在,他们能相信邓宗吗?
一名名国人看向邓宗的目光各异,却也有长期被压迫的庶民高呼:“愿信将军!愿信陛下!”他们或许不能相信邓宗。
但他们一定可以相信陛下!
相信那位虽然端坐于至尊之位却在登基第一年就恩泽朽骨、恩泽世人的陛下!
越来越多的新阳国人决绝的狂呼:“愿信将军!愿信陛下!”
邓宗畅快大笑:“善!”
“甚善!”
“既然诸位愿信本将,本将也不吝再为诸位做的更多些。”
邓宗朗声豪言:“不只是授田之事,何处有贼匪、何处有强盗、可有官吏贪腐渎职、可有豪强欺压黎庶,一切违法犯罪之举,尽可上禀本将!”
“凡本将可平之乱,本将皆当平之。”
“纵是有天大的乱事,本将亦可上禀陛下调兵入陈郡,以兵锋荡之!”
千名法吏齐齐上前一步,手中长枪重重顿在地上。
“嘭!”
法吏不言。
但无论是他们所代表的威严秦律还是他们自己身上的重甲,都已是铁血、冰冷、规则和暴力的极致!邓宗加重声音道:“本将恐难久驻陈郡,诸位当抓紧时间,切莫犹豫!”
八十一项改革一同推进,天下很难不出乱子。
所以扶苏用出了曾被赢政否决的黜陟大使之策。
督办授田是三十六名黜陟大使名义上的主要工作,却绝不是他们的全部工作。
扶苏就是要让这三十六名久战将领率领三万六千名刚从沙场退下来的军法吏囤驻于各郡之中,互相呼应、相互监督,与亲自坐镇内史郡的扶苏共同监察整个天下,将一切动乱的苗头掐灭在摇篮之中。而减免税赋至二十取一、授田、免一年赋等政策再加上扶苏那真金铸就的人设,足够为扶苏攫取堪称愚忠和疯狂的民心。
鼎盛的民心和绝对的暴力,便是扶苏为他的改革选择的护航利剑!
新阳国人们不知扶苏和邓宗的主要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听得邓宗这番豪言,不少新阳国人却是心生意动。
略一犹豫后,吕臣突然举起右手大喊:“卑下要告发!”
邓宗的目光随之转向吕臣,笑而颔首:“近前言说。”
在几名法吏的引领下,吕臣紧张又激动的走上城墙,面向邓宗拱手一礼,朗声开口:“新阳人吕臣,拜见将军!”
邓宗遍搜脑海,若有所思:“吕臣?”
“昔年本将搬运货物至新阳时,与壮士斗过一场?”
吕苗等新阳县官吏下意识的攥住剑柄,看向吕臣的眼光尽是震惊和愤怒。
好小子,汝非但敢和将军当街斗殴,竟然还敢主动找上门来?
汝分明是怕自己死的不够痛快啊!
吕臣倒是没有什么紧张,洒然笑道:“就是吕某。”
“那是吾等的活计,将军一言不发的来抢吾等活计,吕某实在没法一言不发的受着。”
“未曾想,将军今日竞已如此尊崇!”
邓宗笑道:“此事是本将之失。”
“本将本以为那商贾早就已经打点好了关系,却未曾想那商贾入新阳却没请诸位吃酒,一心只求省钱。“今日见本将已为将军,吕壮士后悔吗?”
吕臣摇了摇头:“不后悔。”
“受辱而不鸣,禽兽不如也!”
邓宗看向吕臣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身为庶民却不畏强权,敢于向不公挥拳。
只要此人能在身居高位之后依旧保持如此心性,便必可为邓宗的战友!
邓宗畅快大笑:“善!甚善!”
“吕义士欲要告发谁人,大可畅所欲言!”
“放心,无论那人是否有罪,皆不会有人因今日之事而扰吕义士。”
话落,邓宗回头看了吕苗等人一眼。
吕苗:!
一众新阳官吏赶忙齐齐拱手:“将军所言甚是!”
吕臣看也没看吕苗,直言道:“无碍。”
“陛下厚待吾等,愿予吾等良田耕作,吾等自当臂助陛下!”
“卑下要告发的乃是新阳县亳乡豪强吕诺。”
“新阳县属楚时,吕诺此人曾任新阳县令,彼时吕诺就巧立名目屡屡盘剥,攒下了偌大家业。”“陛下诏令“黔首自实田’之际,吕诺本就拥田广,却还抢在诸多庶民之前将很多庶民的田亩上禀是他的田亩,有民不忿上告,吕诺便令仆从威逼、恐吓甚至是擅杀之。”
“亳乡庶民尽皆敢怒而不敢言!”
“若将军不为亳乡除此大盗,卑下恐即便亳乡万民皆被陛下授田,其田依旧会名为庶民所有、实为吕诺所有!”
邓宗眉头一挑:“果真?”
同为陈郡人,邓宗也听说过吕诺之名,知道吕诺没少做违法乱纪之举,更知道吕诺和陈郡很多官吏都有联系、人脉深广。
邓宗却没想到,吕臣这个庶民竞敢把矛头对准吕诺!
吕臣拱手肃声道:“果真!”
将军莫不是怕了?
邓宗右手按剑,朗声大喝:“枪在手,随本将走!”
“往亳乡,审吕诺!”
怕?
这就是本将想要的开门红!
一个时辰后,亳乡,吕府。
吕诺正在书房中焚香阅卷,好一副在野高人的飘逸模样。
但一名家仆却突然闯进府门焦声道:“家主,有仆从路遇数百农人正向府中而来,屡有喝骂家主之吕诺没有动怒,只是像看到野犬吠叫一般嗤笑:“倒是好胆。”
“是吾待这些贱民太过仁善,以至于这些贱民忘了尊卑。”
合拢书卷,吕诺从墙上取下一柄佩剑,冷声道:“传令府中仆从,持械,随吾出府相迎。”家仆赶忙拱手:“唯!”
待吕诺穿上一件皮甲,又将佩剑别在腰间、迈步走至前院时,二百余仆从已或是持剑或是持枪的在前院集合。
吕诺环视众人,满意颔首,随口吩咐:“开府门!”
说话间,吕诺迈步上前,二百余仆从也列成整齐的行军方阵簇拥在吕诺身后一同前进。
“嘎吱”
吕府府门洞开,吕诺当先出府,声音随意却又高高在上:“何方宵……”
话才刚出口,吕诺便已僵在原地。
只因正向吕诺府邸急行而来的绝非数百仆人。
而是千名顶盔掼甲、装备精良、跨骑战马的重甲骑兵!
吕苗等新阳县官吏也只能伴行在这些重甲骑兵身后。
而在新阳县官吏身后,竟还有一望无际、至少数万名国人农人快步跑来,每个人看向吕诺府邸的眼睛都放着光。
那分明是饿狼看到猎物时兴奋的光!
吕诺:?
又回首看向自己身后那两百余名没有甲胄、只有枪剑的仆从,吕诺再转回头时脸上的傲然和不屑已被谄笑取代。
还剑入鞘,吕诺快步上前拱手,声音满是谄媚和讨好的招呼:“不知是哪位上官过境?”
“亳乡吕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