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乃翁用尿溺死汝!”
“汝名为贵胄名士,实则就是个禽兽畜生!还额娃儿命来!”
“都住手,再打就要打死了!他犯了那么多罪,必当具五刑而死,切莫便宜了他!”
大梁城南。
由明苛、萧何、曹参、雍齿、王陵等人组成的泗水郡赶考队伍静默无声的穿乡过里,经过了一场又一场充斥着谩骂、侮辱和复仇的“告发’现场。
萧何、曹参等人撩起一角车帘,沉默的看着车窗外的疯狂。
如此之多、如此之激烈的违法犯罪之举集中爆发,那些由朝廷直接派往地方的法吏们却只是看着,仅在人群将要失控时才高声呵斥一番,避免嫌疑人被当场打死。
身为大秦官吏,他们很难想象他们现在竞然行走于大秦的疆域之上!
雍齿、王陵等豪族出身的子弟却是放下车帘,有些人甚至还用重物把车帘压紧,生怕自己看到车窗外的那些惨状。
因为车窗外现在正在发生的那一切,未来也可能会发生在他和他们家人身上,甚至可能现在已经发生在了他的家人们身上!
太阳渐坠,考虑到考生们的心情,明苛没有选择在城市附近落脚,而是在官道旁侧寻了一处无人的空地安营扎寨。
灶火熊熊,火光照亮了一张又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庞。
许久之后,明苛终于主动打破了诡异的死寂:“这一路行来发生的一切,诸位皆已见。”
“陛下率军平乱之后,立刻大改秦制,若是本官所料不错,此次再吏试一定会将陛下的改制纳入考题之中。”
“诸位都有什么想法,大可畅所欲言、互相探讨学习,以此助沛县文运昌隆啊!”
每天一次的泗水郡考前小课堂,开课啦!
有他这个县令和几乎全体县官沿途每日教学,明苛相信他们泗水郡的考生一定能考出最好的成绩。积愤已久的雍齿毫不犹豫的怒斥:“陛下此举实在是暴虐之举!”
“若是再吏试时陛下果真将此次改制纳入考题之中,某便是不做这秦国的官,也定会于此机会劝谏陛下痛改前非!”
王陵却是反问:“怎么劝谏?”
“凡事皆有权有责。”
“始皇帝准黔首自实田、善待吾等,吾等也借始皇帝诏令家产丰盈、田亩暴涨。”
“然,始皇帝优待吾等却并非是因为吾等与始皇帝沾亲带故,而是因为始皇帝欲要借吾等之力治理臣民、镇压乱事。”
“胡亥作乱之际,江南皆反,泗水、陈、东、齐等诸郡亦乱,可见吾等并未如始皇帝所望一般安民,反倒是有贼子借始皇帝之恩暗中积累谋反之力。”
“陛下为何还要施吾等以优待?”
“为求吾等积累更多的力量,日后谋反乎?”
王陵刚直、傲气、认死理、不畏强权又有点别扭。
作为刘季认了几十年的大哥,王陵除了孝顺父母之外,其思想和行事都更偏向于传统侠客。王陵看得清楚,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赢政对他们的优待是有条件的,有权必有责!
如果他们完成了赢政对他们的要求,那扶苏也不会废除他们的优待。
但如今他们没有完成赢政对他们的要求,那莫说是扶苏了,就算是赢政诈尸了也会废除他们的优待。雍齿也看得清楚,但谁能容忍已经装进自己碗里的饭被别人抢走?
雍齿怒目瞪视王陵道:“王兄,汝这话说的容易,但汝就不担心令慈、妻儿也如沿途那些豪族子弟一般受辱乎?!”
王陵平静的说:“吾已传讯族中,请家母为主,于监御史入泗水后的第一时间将所有超额田亩尽数上交朝廷,并配合朝廷丈量田亩、分田与民。”
王陵之母并非优柔寡断的寻常妇人,而是能在项羽以她的命来逼迫王陵投降时选择自杀的狠人。原本准备用来烹杀刘端的釜,最终烹了的却是王陵之母!
将族中事务交给母亲,王陵放心的很。
雍齿不敢置信的起身质问:“王兄,汝疯了?”
“汝家中可是有二百余顷田,难道就这么白白交给朝廷了?!”
王陵反问:“不白白交给朝廷,难道还要在付出全族皆没的代价之后交给朝廷?”
“这到底是要让朝廷付出代价还是要让乃兄付出代价!”
旋即王陵声音转缓:“雍兄,汝与吾乃是几十年的老友。”
“兄不会害汝!”
“速速传讯族中,上交田亩吧,命比田更重要!”
一想到要把家中田亩全部交给朝廷,雍齿的心都在滴血,下意识的驳斥:“吾观王兄却是年龄越老,胆子越小。”
“陛下此举,天下人共愤!”
“定会多有仁人义士力谏陛下,甚至是会有百姓起兵,兵谏陛下!”
“陛下绝对不可能遍收天下田亩,若是早早将田亩主动交给朝廷,那才是少智之举,更会沦为天下英雄的笑柄!”
王陵无奈摇头,萧何开口反问:“怎么乱?”
“谁来乱?”
“若是本官记得不错,汝府中仆从并非官仆,而是尽在民籍,只是因其世代于汝族中为仆,离开之后难以过活,所以才继续于汝府中为仆。”
“依陛下当今之诏,莫说是沛县庶民,便是汝府中那些仆从也能得百亩良田。”
“而且监御史抵达一地之后就会强令聚集当地所有人宣告陛下诏令,汝就算是有心欺瞒也无力欺瞒。”“汝以为,是汝的佣耕会为了陛下授他们百亩良田而随汝作乱,还是汝府中仆从会因为陛下授他们百亩良田而随汝作乱?”
“汝如此,天下豪强皆如此!”
大秦的仆从分为两种,一种是官仆,以被罪犯连坐的人为主,由朝廷免费配给有爵有职者使用,由朝廷负担衣食,身在仆籍,但刑期结束之后或有直系亲属以军功来赎就能转为庶民。
一种是私仆,如佣人、佣耕、讼师(私人律师)等,但他们与主家之间只是签订契书的雇佣关系,其身份还是民籍,此次朝廷授田也有他们的一份。
雍齿、王陵等豪强大多爵位也没有职位,就算是少数有爵位的豪强也多在簪袅爵以下,朝廷只会配给三名官仆,其府上仆从几乎全都是有资格被授田的私仆。
曾经的他们离了豪族就没法活,所以不得不依附豪族,还要对豪族感恩戴德。
但现在,他们名下也有了百亩田,他们有了站着生活的机会和能力。
他们如何会愿意为了回到曾经不得不依附雍齿才能苟活的人生而随雍齿作乱?
他们可以忍受黑暗,但前提是他们不曾见到光明!
萧何嘴角扬起几分嗤嘲:“先乱的,必不会是天下,而是豪强!”
“没有仆从可用的豪强,还是豪强吗?”
“无仆、无田,只剩钱财和些许旧日老友的豪强,又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萧何并不赞同扶苏把基层庶民当成基本盘的治国理念。
在萧何看来,基层庶民的能力还不足以成为基本盘,以雍齿等地方豪强为基本盘反而能让大秦迅速恢复,更还能为朝廷省却大量治民的精力和俸禄。
但既然扶苏选择了把基层庶民当成基本盘,那么以扶苏的能力和他的改革策略,地方豪强就根本没资格动乱!
雍齿恨声怒斥:“雍氏厚养他们数代甚至十数代!”
“他们岂能行如此忘恩负义之举!”
这话一出,萧何笑了,曹参也笑而摇头:“雍氏厚养仆从十数代人,仆从却难以得田过活。”“陛下仅只一诏便令仆从皆得百亩田。”
“究竟谁在厚养、谁在苛待,就算是仆从少智也该看的分明。”
“雍兄若是还看不明白,可上请县令,明日行路时多靠近沿途乡里,看看那些被往日仆从唾骂尿溺的豪强。”
“至今为止,只有折辱旧主的仆从,却无一随豪强造反的仆从!”
一开始胆敢报复豪强的还只是寻常庶民。
但当豪强的仆从发现庶民们并未因此受到惩处时,他们做的比庶民更狠!
雍齿无言以对,声音也越发烦躁憋闷:“陛下如此苛待吾等,难道就不惧无人愿为陛下牧民乎?!”萧何平静的说:“始皇帝善待豪强,除定沛县时沛县却只有三成官吏,历经多年修养、官吏子嗣陆续出仕,沛县方才堪堪填充了半数职位。”
“陛下削豪强之田予万民,然,雍兄却在随吾等一同奔赴咸阳。”
不愿为陛下牧民?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事实证明一切!
“汝!”雍齿大怒,就要起身离去。
但最终,雍齿却颓然的坐回原位。
曾经的赢政善待关东豪强,让关东豪强有了不出仕的底气,出仕只是他们跨越阶级的一个选择而已,即便不出仕也能衣食无忧积蓄力量。
现在的扶苏分田与民,让关东豪强再也不能躺在一望无际的良田上纵享尊崇,反而逼得关东豪强不得不出仕求活!
萧何则是转头看向王陵道:“本官以为,王兄此举方才是保全家人之举。”
“若是萧某所料不错,吾等沿途所见的乱象,乃是陛下故意纵容而成,甚至可能是陛下有意施为。”“此次大乱的时间也不会只是一阵,而至少会持续到今年落雪,甚至有可能持续到明年春耕来临之前。”
“所有不愿主动上交田亩的豪强都逃不过被法吏捉拿问罪、被仆从和庶民羞辱报仇。”
“王兄放弃幻想和侥幸是对的,萧某以为,不会有任何豪强百姓能得幸免!”
此话一出,明苛等所有沛县考生都转头看向萧何,讶异质问:“怎会如此!”
世人皆知,秦律森严,扶苏仁善。
但那一场又一场批斗既是对秦律的践踏,也是暴虐不仁之举。
这怎么可能是扶苏有意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