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九月十日。
终南山麓北侧平原。
大秦第二次分科举士如火如荼。
吕臣、灌婴、丁复、傅宽、周市等一名又一名热血壮士各率兵马以终南山为中心展开厮杀。而在终南山山巅,群臣众将云集,对下方考生指指点点、不吝评价。
吏试丞刘季,吏试佐王戊、韩仓等重臣则是时不时抽空看一眼下方厮杀,又赶忙回转视线看向手中竹简。
每一卷竹简,都是一名考生的心血所汇!
扶苏身边更是堆放着如同小山一般的竹简,也如刘季一般看一会儿场中厮杀再看一会儿手中试卷。【答富国之问:】
【陛下改税赋役之制,今岁税赋之入定薄,然,此策却可使民有余力渡天灾、垦荒田、生子嗣,据臣估算,六年之后国朝之入可堪比去岁,而后每年国朝之入皆将愈厚,及至数倍于去岁。】
【陛下此策实乃短弊而久利之良策,臣少智,无更胜陛下之策。】
扶苏摇了摇头。
这名考生只考虑了减免税赋役能鼓励万民开荒,而荒田被开垦完毕之后需要五年才能变成熟田,彼时大秦岁入便会随之上涨,却没考虑过此策对经济和商业的好处。
早在李世民于大唐施展此策时就发现,只要让万民相信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就不会把余财存起来,反倒是会把今岁的收入连同过往的积蓄一起花出去,进而大幅提振商税。
依照扶苏的估算,最多三年之后,大秦的税赋收入就应该能与去年时相当。
心里对这卷试卷失去了兴趣,扶苏又抬头看向演武场,环顾一周后,扶苏的目光落向一名列锥形阵并亲任锋矢向前突进的考生。
看着那名考生奋勇前冲不吝负伤的模样,扶苏发问:“那名考生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申屠嘉始终在关注着战场,闻言笑道:“睢阳灌婴,乃是臣的同乡,平日里贩缯为生,曾于市中独斗六名无赖子,不败。”
“县中曾欲纳此人为材官,只可惜此人身在商籍,做不得材官,但即便如此,此人亦于睢阳颇有些名望,若有人被无赖子滋扰,多会来寻此人说和。”
扶苏双眼一亮:“睢阳灌婴?”
论斗将、斗智、斗谋,灌婴都算不得一流大将,在脱离韩信指挥之后更是打了几场败仗。
但灌婴之所以能在汉初十八侯中排名第九,就是因为灌婴和丁复是这个时代罕见的能带骑兵的将领!正因为灌婴和丁复拉起了属于刘邦的汉骑,才让刘邦能免受楚骑滋扰奇袭之苦。
也是在灌婴和丁复的配合之下,歼灭了楚国的精锐骑士部队。
更是由灌婴在垓下之战后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至乌江畔,逼得霸王自刎!
因分得项羽尸首而获封侯爵的李必、骆甲、杨武等人都是灌婴的部将。
这种专门应对精锐骑兵的特种对策将领算不得大将,但对于现在的扶苏而言,却是正巧可用的人才。扶苏朗声大笑:“善!甚善!”
“睢阳之地,人杰地灵,竟是有两位贤才可为朕所用!”
“将此人记下,无论名次,朕都当于吏试之后传诏问对!”
申屠嘉脸上笑意更浓,拱手道:“唯!”
扶苏又看了一会儿之后,方才把目光重新转回手中竹简,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陛下又削戍卒、削官吏、放归嫔妃宫女,如此又可多减国朝靡费,然臣以为,还有一大靡费可削。】【今关中民多,日后关中民将愈多,今关中粮已不足关中民食,日后关东向关中转运粮草必当愈繁。】【臣谏,兴修漕渠,极尽漕运之能事,以此削陆运之靡费。】
【臣以为,大河三川郡河段暗礁丛生以至于漕运难行,臣谏于潼关开凿漕渠直通咸阳,以省转运之靡、灌溉两岸田亩,再于洛阳…】
原本扶苏还只是抱着宁可浪费些时间也莫要错过人才的心态硬着头皮阅览此卷。
尽可能以漕运代陆运,这是任何一名合格的官吏都懂的道理。
但看着看着,扶苏的思绪却完全被面前这卷试卷所吸引,脑海之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大秦坤舆图,而后按照这卷试卷所描绘的路线勾勒出新的漕渠。
扶苏轻声喃喃:“若是果真以此策开凿新漕渠,必会消耗大量民力。”
“然,一旦这些漕渠尽数开凿完毕,大秦转运靡费至少可省一成……不,或许不止一成!”“韩上卿!”
韩仓正忙着算题呢,无暇搭理扶苏。
扶苏再高呼:“朕以为这省钱粮之策大善!”
韩仓一个虎扑冲到扶苏身边,连声发问:“策在何处?”
扶苏将手中试卷交给韩仓认真的说:“朕以为此策至少可为国朝减一成转运之靡费。”
“具体是否可行,还当请爱卿观之。”
话落,扶苏便想和韩仓一起看这卷试卷。
却没想到韩仓拿起试卷就回了原位,眼睛盯着试卷上的路线,左手以尺子在坤舆图上测算距离,右手算筹舞的让人眼花缭乱。
扶苏见状愕然,无奈轻笑,也不去自讨没趣,只是拿起了下一卷试卷。
【答富国之问:】
【富国之策实多也,然,富国之快者,无过于战争与劫掠!】
【当今天下牛羊马皆贵,匈奴、东胡、月氏牛羊马繁多、价值连城。】
【臣谏,休养两年之后发兵北伐,跨漠南寻匈奴残部而破之,劫异族之牲畜回返大秦售卖,俘蛮夷回大秦为奴以省役财。】
扶苏:!
这法子有效吗?
汉武帝北伐掏空了文景之治的底蕴,但李世民早就已经想好了剥削草原的一揽子策略。
只要有一员善于千里奔袭的巧将和一支精锐悍卒组成的精兵,扶苏有把握把每一场北伐战争都变成韩仓的狂欢!
但这话也太直白了吧?
朕不要脸面的吗!
【自国尉缭谏携大义而战之策后,秦每战必当携义,臣深知,若言称为钱粮而外战实非大义,理应加以粉饰。】
【臣谏,征发天下方术士,令九译令教授方术士周边蛮夷之语,再擢诸方术士为使,后令诸方术士入蛮夷之地为大秦勘察地形、勘辨营城、结交权贵。】
【待国朝有需时或遇险时再表明秦使身份,而后死在蛮夷境内。】
【秦使死于蛮夷之手,此乃国之哀也!】
【国朝若已勘明此地地形,便可借此事兴兵伐蛮夷、得牲畜。】
【国朝若尚未勘明地形,可再派使臣前去问罪,待勘明地形之后死于蛮夷境内,二使皆死,此实乃国之大哀,举兵讨伐实乃国之大义,万民必当景从,国库必当丰盈!】
【若陛下宽仁不愿战,可威逼大秦周边的所有诸蛮夷称臣,再令蛮夷缴纳巨额贡财以供国朝花销。】【赐蛮夷以臣子身份实乃恩宠,若蛮夷不愿便是不遵教化,理应伐之!】
扶苏双眼一亮:“此策……有些道理啊!”
谁说使臣只有死在敌国这一条路的?
使臣同样也可以是间谍啊!
既然汉使很难死在国外,那秦使完全可以不暴露身份,等到快死的时候再暴露身份嘛!
如此,还何愁大义?
扶苏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位毒士、额不,贤才还有怎样的惊世谋略,便听韩仓惊呼:“额的四方天帝啊!”
“陛下!贤才!大贤!真大才也!”
韩仓死死攥着手中竹简,双眼放光的看着扶苏道:“无论此人是何身份,臣要了!”
“若是陛下愿予其礼遇,臣自请为佐,尊此人为治粟内史!”
韩仓觉得自己再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的话估计就得猝死了。
万幸,他终于发现了一名看起来颇有天赋的接班人!
扶苏顿时就顾不上手中试卷了,快步走向韩仓发问:“究竟是何等贤才,竟是让韩上卿有心退位让贤?!”
韩仓用力摇晃着手中竹简,满脸红光的说:“陛下言说此策可使国朝转运之靡下降一成,实乃对此策的侮辱!”
“此人所谏漕渠之处多是便于挖掘之处,便如这潼关渠,得利极大,但至多只需三年就能挖通。”“陛下若是能纳此人之策,待到所有漕渠竣功,日后国朝转运之靡费或可下降三成!”
陆运和漕运都是运,但就算是只考虑逆流情况下的运输成本,陆运的成本也至少是漕运成本的六倍以上!
这卷试卷上的每一条漕渠,都能为大秦省下不知多少转运粮草的成本。
扶苏心头剧震:“竞能省却如此之多的靡费?!”
韩仓连连点头:“是至少!”
“臣观此人理应是基层小吏,不曾观重臣方才能观的坤舆图,对天下各地的了解粗浅笼统。”“待到此人入臣衙署、观署中坤舆图而定渠位,其所定漕渠或能省却更多靡费!”
“臣可以笃定,此人绝对是一名不逊于郑国的治水大师。”
“即便陛下有心休养生息、暂不修漕渠,此人数术之能也绝非寻常人可比,能为臣省却太多辛劳。”“臣斗胆求请,将此人拨至臣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