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无惧禽兽力强,唯惧禽兽有智!天下英雄尽入彀中(1 / 1)

扶苏讶然道:“如今再吏试未毕,未至安排官职之时。”

“朕理应再诏此人问对考教,方才能明辨此人之才,再据此人之才拨付衙署。”

“或许此人就只有此一策出色,其余不过尔尔,不值得爱卿如此。”

韩仓认真的说:“一生能得一良策,亦可谓英杰。”

“此人,臣要定了!”

“若是陛下还需考教,那就请陛下先行考教,无论此人是否别无他才,亦或是于别道也惊才艳艳,臣皆请将此人拨入臣麾下。”

“只因于治粟内史方才能让此人尽展其才!”

刘季、韩信等重臣见韩仓这么激动也都纷纷转头看向韩仓。

刘季贱兮兮的笑问:“究竟是何等贤才,竟能引得韩上卿如此渴望?”

“本官署中亦缺贤才,若是果真有贤才可切莫只顾着韩上卿,亦当拨付本官署中矣!”

韩仓正忐忑着呢,被刘季一打扰赶忙摆手:“去去去!”

“太仆署不过是养马行车而已,哪用得着如此贤才?”

“这等精善数术的贤才若是去了太仆府实在是浪费到造孽!”

刘季一脸的不乐意:“太仆衙署车多马多,担负天下车马转运之重任,其中草料、时间、路程尽皆需数术推算,怎的就不需要数术之士了?”

“韩上卿如此言说可是轻视太仆衙署乎?”

“本官还是此次吏试的吏试丞,韩上卿在吏试结束之前先讨要贤才这么违规之举本官可不能视若无睹。“且来让本官先观这名考生的答卷,看看究竟是何等人才竟能引得韩上卿如此急不可耐!”韩仓赶忙把竹简藏在身后,焦声厉斥:“刘上卿今岁可还欲讨粮草钱财乎?”

韩仓急了,刘季笑了。

他就是逗逗韩仓而已,没想到韩仓还当真了!

而韩仓当真了,就说明刘季确实抓住了韩仓的软肋。

上前一步拉近了和韩仓之间的距离,刘季咄咄逼人的问:“难道本官将此人让给韩上卿,韩上卿就能早早拨付太仆署所需粮草钱财乎?”

“若不如此,本官何必在意韩上卿的威胁!”

韩仓毫不犹豫道:“自然!”

“若是刘上卿将此人让给本官,太仆署今岁钱粮必当优先拨付!”

刘季伸出右手道:“击掌为誓?”

韩仓不语,只是伸出手重重拍向刘季的手掌。

“啪!”

优秀的考生很多,优秀的数术人才也很多,但在精通数术的同时还能纵览全局、综合各项数据最终得出最优结论的人才却是少之又少。

两次吏试确实给治粟衙署贡献了数百名优秀的人才,但在韩仓看来,只有这一名考生有接替韩仓工作的天赋。

已经被钱粮折磨了一辈子的韩仓真是爱煞了这名考生!

但韩仓却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掉进了刘季给他挖的坑里。

韩信、王戊等重臣大将齐齐来了精神,竟是将韩仓包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逼迫:“刘上卿答应让了,本官可还没答应让呢,本官衙署的钱粮也当优先拨付!”

“廷尉狱今年该翻新了,其中刑具也该换新的了,若是韩上卿愿意拨付钱粮解决此事,这名贤才本官就算是让了又如何!”

“军中才是最需要这等贤才的,但韩上卿也知北地苦寒,韩上卿若是愿意拨付钱粮给将士们再发一件絮衣,军中就忍痛割爱了。”

被一群悍将重臣围在中间,时不时被动手动脚的韩仓颇显弱小、可怜、又无助,却还在梗着脖子争取贤才。

扶苏见状笑着摆了摆手:“好了,莫要嬉闹了。”

王戊、苏角等人这才咧着后槽牙放开了韩仓。

看着衣衫不整、脸红脖子粗的韩仓,扶苏上前为韩仓整理好了衣襟,温声笑道:“既然此人于治粟内史有大用,那朕便将此人拨付给治粟内史。”

“至于诸位爱卿所言,爱卿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只是嬉闹而已。”

韩仓不知道刘季只是在有枣没枣打两杆,却愿意为了这名考生做出如此之大的让步,可见韩仓讨要此人其心之诚。

若是扶苏不满足韩仓的话,扶苏怀疑韩仓真能被气死过去!

韩仓终于放下心来,赶忙拱手:“拜谢陛下!若能有此人臂助,今岁治粟衙署定能完成秋粮入仓之事,不让陛下劳心!”

扶苏还没提要求呢,韩仓就主动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扶苏欣然颔首:“有劳诸位爱卿!”

刘季砸了砸嘴,好奇的问:“究竟是何等贤才,能得韩上卿如此青睐?”

“此人既已定下来要拨入治粟内史,吾等日后恐难有机会见其人,可否先拆糊名,允臣等一观,也让臣等一睹其人风采?”

韩仓也拱手道:“秋收在即,秋粮入咸阳亦在即,臣署马上就要到一年中最忙的时候了,急需人手。”“臣亦斗胆求请除此卷糊名,以便于臣先寻得此人令其熟悉署中事务,以助秋收。”

韩仓确实已经快因为人手短缺的问题被逼疯了!

更重要的是,刘季、韩信等人的举动给了韩仓莫大的心理压力,韩仓真怕这些坏人和他抢贤才!扶苏也心痒难耐,但还是拒绝道:“不可!”

“政务不急于一时一日。”

“然,公平公正却是吏试之重!”

“朕今岁糊名问卷,就是为免考生身份影响公正,若提前拆糊名,此实乃对所有考生的不公。”“朕不为也!”

第一次分科举士并没有进行糊名,直接导致多有朝臣来寻扶苏从中转圜,以至于扶苏应对的焦头烂额,更担心日后的考官不能像扶苏那样坚决,甚至是私相授受。

为免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扶苏索性在此次吏试中命令考生只能将籍贯姓名写在第一根竹简上,再自行以麻布包裹,而后考官盖印保密。

若是为了这名考生就拆了糊名,那岂不是坏了扶苏自己定下的规矩?

韩仓不免失望,只能拱手:“唯!”

插曲过后,吏试继续,但扶苏的口味却已被这两卷试卷养刁了不少,对余下试卷的兴趣都更浅淡了几分天下贤才虽多,但能有如此大才良谏者又有几人?

随手又展开一卷试卷,扶苏随意的看向其上篆字。

【答富国之问:】

【何谓富?较之以往富为富,较之以往贫为贫,纵然明日比之今日富,若后日比明日贫亦为贫也,若比今日贫更为贫也。】

【窃以为,富国之重并非暴富,而是不反贫,不反贫之重,在内,亦在外。】

【于外,陛下马踏匈奴后,东胡以为匈奴孱弱,故而向匈奴单于冒顿索要宝马,冒顿予之,东胡又索要冒顿阏氏,冒顿再允之,此或可证冒顿怯懦无能。】

【然,卑下虽不知匈奴虚实,却知头曼乃是陛下阵斩、冒顿乃是仓促登基,时至今日匈奴单于仍是冒顿,且匈奴并未分裂,卑下以为此足见冒顿并非无能之辈,冒顿此举实乃示敌以弱!】

【无惧禽兽力强,唯惧禽兽有智,卑下窃以为匈奴正在积蓄力量以攻东胡,且此战匈奴必胜,一旦匈奴得胜,日后匈奴、尤其是冒顿此人将会是我大秦之大敌,我大秦恐将每岁付出偌大代价维持戍卒、发兵北伐以解北患。】

【若不解此患,我大秦近些年岁入再多,亦会在未来尽皆因北伐而被焚尽。】

【卑下谏,趁匈奴、东胡皆疲弱之良机,从速派遣使者入匈奴、东胡探查敌情,从速破之。】【与其削今日之嫔妃,不如先削日后之军资!】

扶苏缓缓坐直了身子,眼中也冒出些许光彩,轻声喃喃道:“匈奴已远遁漠北,中原皆不知匈奴虚实。“此人竟是只依靠东胡传出的流言,便能推测出冒顿之诈乎?”

扶苏当然知道冒顿是在示敌以弱、拖延时间。

但东胡却没有看出来冒顿的问题。

甚至就连刘邦在面对冒顿的示弱时同样没看出问题,以至于刘邦被困白登山。

这名考生却在冒顿灭东胡之前就已经看出了冒顿的谋划?

大才!

扶苏迫不及待的继续往下看,便发现篆字的笔画突然更多了几分欢快。

【于内,关东仍有故六国遗民、豪族,一日有变,陛下难得安枕而眠也。】

【卑下谏,将故六国之民、豪杰、名家、侠士,尤其是齐诸田尽徙入关中、改其氏,此乃强本弱末之策也。】

【若遇战,则请陛下派遣心腹大将率此民征伐,或会多有豪杰名家战死沙场,幸存之民却皆能得秦爵。】

【失之苦,更重于无之苦,得之愈苦,失之愈苦。】

【一旦故六国之民浴血厮杀、出生入死而得秦爵,其人便会恐失爵,继而恐违律、恐秦亡,进而以身护秦。】

【故楚上柱国项梁本为项国王室后裔,其人却为复楚而死,盖是因此而已。】

刘季早就上谏过徙民之策,扶苏也已经开始小规模徙故六国遗民。

但扶苏确实没想到,他竟然可以通过拉着故六国遗民上战场的方式施恩于故六国遗民!

“嘶“”扶苏眼中光芒愈盛,不禁喃喃:“此策妙也!”

“考生之中竞然还有贤才,朕竞又得一贤才?!”

明亮的目光落向堆积如山的竹简,扶苏忍不住畅快大笑:“天下英雄尽入彀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