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又一卷竹简从扶苏手中流淌而过,扶苏的目光也越来越亮。
秦二世元年九月二十日,再吏试明武科结束,扶苏也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卷试卷。
落墨留批后,扶苏满足长叹:“如饮甘霖矣!”
第一次分科举士时,只有部分贫困的贤才主动报考,秦廷所得大多是如韩信一般快活不下去却确有才华的猛将智将,于文治一道惊才艳艳者不多。
但此次分科举士非但报名人数相较于初次分科举士更多了四倍有余,其中长于文治的贤才更是成倍增长。
对于长期缺乏官吏的大秦而言,这些贤才何异于天降甘霖?
赢子婴却是满怀担忧的低声提醒:“时已不早,臣谏陛下先寝息。”
从九月一日再吏试开始至今,扶苏从未回返章台宫一次,而是始终坐在终南山巅俯视演武场、批阅手中卷,每天最多只休息一个半时辰,若有考生趁夜突袭,扶苏还要爬起来继续看。
赢子婴觉得赢政的工作状态已经很疯了。
但扶苏工作起来比嬴政更疯!
扶苏却是洒然笑道:“朕精神抖擞,如何能眠?”
“秋收已至,国朝政务已堆积如山,理应早早结束此番再吏试,令诸考生早早出仕、臂助国朝。”“正巧诸位爱卿皆在,与朕商定考生名次,而后同拆糊名、一览贤才身份。”
“何如?”
刘季、韩仓等臣子尽皆困乏不已,听闻这话却是齐齐振奋拱手:“固所愿也!”
扶苏从手边竹筐中取出一枚竹简,看向群臣发问:“此卷,便是那谏修漕渠之士所答之卷,亦是韩上卿心心念念的贤才,诸位爱卿皆以为此卷可堪为头名?”
刘季、韩信、王戊等群臣皆笑:“然也!”
他们心中未必没有比这一卷更优秀的答卷。
但钱粮全都在韩仓手里攥着呢!
韩仓如此旗帜鲜明的心向此卷,他们心中更优秀的答卷也没比这卷答卷优秀到哪儿去,还不如卖韩仓几分面子,以后讨要钱粮俸禄时也能更理直气壮些。
扶苏欣然颔首:“既如此,解名!”
苏角闻言便要上前帮忙,但还没等苏角有所动作,扶苏已经亲自以匕切开封泥,取下了包裹着第一根竹片的麻布。
韩仓不顾尊卑的把头探向扶苏,刘季、蒙毅等人也都好奇的把脑袋伸了过来。
而后七个篆字便映入众人眼帘之中。
【沛县,主吏掾,萧何】
刘季顿时就乐了:“竞是萧何!”
刘季看向身侧同僚笑道:“此人乃是本官同乡,与本官多有私交,现在乃是沛县主吏掾,为人最是公正。”
“本官万万没想到,此人竟也会参加此次吏试,更没想到此人竟能因粮草转运之术被韩上卿看重。”刘季又看向韩仓道:“这可是一员经年治吏的老吏,从未经手过钱粮,更未主管过漕运,没准此人修漕渠之策只是灵光一闪而已。”
“韩上卿倒不如将此人让给本官!”
话也就是这么一说,刘季没指望韩仓真能把萧何让给他,如此一来刘季就在治粟衙署有了一位老朋友,以后再申请钱粮时肯定能轻松很多。
而若是韩仓真把萧何给了刘季,刘季同样高兴,曾经高高在上的官老爷现在却要给他这个无赖子做下属,简直爽爆了有没有!
不出刘季所料,韩仓坚定的说:“不给!”
“臣请将沛县萧何拨入治粟衙署,臣荐沛县萧何为治粟内史丞!”
扶苏的心却是在滴血。
如此大才,就这么许给韩仓了?!
只看韩仓的姿态就知道,只要萧何进了治粟衙署、让韩仓知道了萧何的能耐,扶苏再想把萧何调出治粟衙署估计得被韩仓喷一脸唾沫星子!
朕,舍不得啊!
扶苏将萧何的试卷放在一边,一脸平静的说:“此不过是诸位爱卿所定名次,还当由朕再诏其问对考教方才能厘定最终名次。”
“爱卿莫急。”
韩仓犹疑的看着扶苏发问:“陛下不会反悔吧?”
扶苏:……
扶苏的心是真要滴血了,却还是只能强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朕既已言定,又怎会反悔?”
不愿再提及萧何,扶苏迅速拿出了第二卷试卷道:“此卷,是那谏国朝出资培养稳婆,为孕妇免费接生,赠新生儿女的夫妇幼犬幼豕者的答卷,诸位爱卿皆以为此卷可堪为次名?”
扶苏转移了话题,韩仓也不便再追着不放,只得一同拱手:“唯!”
扶苏略略颔首:“既如此,解名!”
再次切开封泥,扶苏亲手取下了套着竹条的麻布,便有六枚篆字裹挟着强烈的冲击力映入群臣眼帘。【安邑,庶民,魏咎】
六字一出,满朝群臣竟是尽皆愕然!
魏咎?
故魏公子、故魏宁陵君,魏咎,却是他们这些大秦重臣公推的大秦吏试次名?
这让陛下怎么看他们?!
扶苏眼中也涌出错愕之色,意外又欣喜的笑道:“昔朕还是公子时,魏咎便来投朕,朕有心荐魏咎出仕,魏咎数拒。”
“及至朕登基为二世皇帝,再征魏咎出仕,魏咎仍拒,唯愿通过吏试堂堂正正的考入朝中。”“朕却未曾想到,魏咎竟能得此番吏试次名,如此堂堂正正的来助朕牧民!”
诚然,曹参等诸多青史留名的贤才都来参加了此次吏试,魏咎和他们一比就如荧光见皓月一般,不值一提。
但,曹参等大量贤才都还沉于基层、经验浅薄,魏咎却以宁陵君的身份治理宁陵多年,将宁陵治理的民心归附、城防坚实。
于军略一道,魏咎无足称道。
但若论治民执政的经验,魏咎却可谓所有考生之最!
见扶苏没有怀疑他们暗自支持故六国遗民,蒙毅等人纷纷松了口气,根本不敢多言,只是拱手:“臣等恭贺陛下!”
扶苏将魏咎的试卷放在一边,拿起了第三卷试卷道:“此卷,是那推测匈奴冒顿单于示敌以弱、实为有智虎狼,谏朕趁早灭匈奴,又谏朕允故六国遗民斩获军功者的答卷。”
“卫尉信、典客越(彭越)以为此卷可堪为第三名,太仆季、廷尉戊、治粟内史仓却以为不然?”刘季拱手道:“臣以为此人所料乃是无稽之谈。”
“匈奴者,禽……”
苏赫巴鲁默默上前一步,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瞪的溜圆。
识时务的刘季果断改口:“有智之胡人皆知陛下方才是他们应该敬仰的撑犁,纵是有艰难险阻也会不远万里的来拜陛下。”
“凡不拜陛下为撑犁者,皆少智!”
“臣以为,那些少智之人尽皆跋扈蛮横、有若禽兽,只会虚张声势,学一辈子都学不会示敌以弱,此人所言实乃无稽之谈!”
苏赫巴鲁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笑的格外开心。
韩信却是沉声道:“近日臣向典客越询问了东胡近况,东胡确实向匈奴索要了宝马、阏氏,臣的判断与此人一致,臣以为此人所谏之策甚善,足以为三名!”
扶苏闻言,略略颔首:“诸位爱卿所言,朕已皆知。”
“典客越,将近两年内东胡、匈奴的所有消息尽数送来朕处。”
“朕问对之际会再问此人如何做出的如此推断。”
说话间,扶苏切开封泥、打开麻布,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谁人的眼光竞如此超前。
【临淄,庶民,娄敬】
汉朝末年,田丰力谏袁绍,引得袁绍厌烦将其关押起来,以至于遭逢官渡大败,兵败大怒的袁绍愤而杀田丰。
汉朝初年,同样有一位谋士力谏刘邦,引得刘邦厌烦将其关押起来,以至于遭逢白登山之围,但战后刘邦却没有杀死这位谋士,反倒是重用这位谋士,而这位谋士,便是娄敬!
扶苏强压嘴角才让自己没有露出笑意,佯做平静的将娄敬的答卷放在一边,拿起了另一份答卷开口:“此卷…”
一封封试卷在扶苏手中流淌而过,群臣分别发表各自的意见,综合给出最后的评价。
能得评为上者,便有资格接受扶苏的问对考教,名次还有变动的可能,由扶苏亲自决定官职。未能得评为上者,名次便就此盖棺定论,由姚贾、蒙毅和赢子婴三人商讨此人去向。
扶苏与大秦群臣的三言两语之间,就决定了所有考生未来的人生走向。
待到考评为上、中的答卷尽数敲定后,扶苏从考评为下的试卷堆中翻出了一卷试卷道:“这名考生亦以为应当从速破匈奴,不过此人所重乃是从匈奴劫掠牛羊俘虏为秦所用。”
“同时劝谏朕派遣使臣前往周边蛮夷勘察地形、探查虚实,最终死在蛮夷境内。”
“诸位爱卿以为,此卷当评为下?”
一众群臣面面相觑,蒙毅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臣因此卷而有一谏。”
“吏试有定,凡通过初吏试者皆可为官吏,只是通过再吏试确定其身居何职而已。”
“然,若有无耻之徒侥幸得过初吏试,却在再吏试原形毕露,臣请谏免此人为吏的资格,并不准此人再参加吏试!”
赢子婴也随之拱手道:“启禀陛下,非是臣以为此卷为下,而实在是此卷最低只能为下。”“如此无耻不义之徒,焉能入我大秦朝堂?”
“臣附蒙相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