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轻笑摇头:“萧吏掾确实出仕已久,舌可绽花。”
这周而无实的奉迎之言,可不像是萧何能说出口的话。
萧何做出一副惊慌的模样,赶忙拱手:“拜请陛下恕罪!”
“臣曾往咸阳为辅吏,却与入朝的机会失之交臂。”
“臣实不愿再往咸阳却再只能回返沛县为主吏掾!”
虽然苏角没有告知萧何他是第几个进入章台宫的人,但萧何自己看得清楚,他一定是第一批,甚至有可能是第一个进入章台宫的人!
锋芒太露则易折。
所以在进入章台宫后,萧何便在刻意自污。
而萧何自污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演出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吏该有的样子!
扶苏失笑摇头:“爱卿不信朕乎?”
扶苏起身,拾级而下,笑意盈盈的看着萧何道:“刘爱卿口中的萧爱卿,可不该是如此瑟缩怯懦之态。”
萧何:?
刘季他已经把萧某给卖了?
他是否已经告诉了陛下萧某暗中架空县令之事?
是否已经告诉了陛下萧某与刘季配合着在黑白两道掌控沛县之事?
是否已经告诉了陛下萧某实际上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些都不知道,萧某该如何面对陛下的考教和试探?
刘季,吾入汝八辈祖宗!!!
坐在萧何面前的软榻上,扶苏继续说道:“爱卿或许不知,在爱卿试卷未解名之前,爱卿便已被三公九卿和将军们争相抢夺,便是朕也有心将爱卿擢为郎官,随侍朕左右。”
“最终还是治粟内史韩仓更加坚决,将爱卿抢入治粟衙署。”
“如此能得满朝重臣争抢之才,会为怯懦之辈乎?”
萧何心里哇凉哇凉的。
只是一卷试卷而已,值得三公九卿和将军们抢人吗?
你们是有多缺人啊!
开局就这么显赫,这让萧某以后的路怎么走啊!
但扶苏的话也让萧何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藏不住了!
心头轻叹,萧何面向扶苏拱手一礼道:“陛下天日之表、文治武功,臣见陛下焉能如见刘上卿一般?”“臣自以为有才,然臣终究卑鄙,如今面见陛下又怎能自持稳重?”
“臣闻陛下言说欲令臣往治粟衙署,臣欣然愿往。”
“然臣自以为臣之才不仅在于治粟,今逢奏对,臣请自展才学!”
扶苏朗声大笑:“固所愿也,爱卿有何良谏?”
“皆可细细道来!”
萧何从怀中取出五卷竹简,双手奉上道:“臣心有鸿鹄之志,渴求高官厚禄,亦会时常幻想仍在朝为辅吏,思虑治国朝之策。”
“此即为臣数十载苦思之谏!”
虽然萧何撰写这些计策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但,除萧何之外谁会知道真相呢?
他希望扶苏觉得他是一个痴迷高官厚禄一辈子的俗人!
扶苏毫不犹豫的接过其中一卷竹简,便有一行苍劲有力的篆字映入扶苏眼帘。
【新律已传天下,天下万民欢庆,臣观陛下新律,如饮甘霖、拍案叫绝,然臣以为,此律微末之处仍有可议之处。】
【陛下户婚律有定:舍弃养父母者徒二年。】
【臣以为陛下此律仁善,然生养易定、收养难定。】
【陛下若欲以律治收养,则必先以律区分何为收而养如子女、收而养如婿媳、收而养如奴仆,否则臣恐有豪强以收养为名,行蓄奴之实。】
刚看完第一谏,扶苏就目露错愕:“收养子女做奴仆?”
“朕所定律法有言,养子女可如亲生子女一般承父母之遗也。”
“若豪强养子女为奴仆,豪强无惧养子女勾连合谋杀其夺产乎?”
扶苏将收养纳入法律体系的初衷是希望能让无子女或残疾的人去收养活不下去的稚子,等稚子长大之后再为老人养老送终。
如此,则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真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还不需要朝廷多花一分钱。
多好的仁策啊!
扶苏可以接受有豪强收养几名义子做心腹甚至是死士,毕竟曹操等太多人都这么干过。
扶苏也可以理解有人收养儿女来给自己的亲生孩子做童养媳或赘婿,毕竟民间经常有人这么干,扶苏也乐见其成。
但扶苏却不能理解有豪强收养义子做奴仆。
他们不怕死的吗!
萧何认真的说:“仆从杀主为重罪,子弑父亦是重罪。”
“既已犯重罪,又何来的勾连合谋夺其产?”
“昔豪强无惧被仆从勾连杀害,今豪强何必忧惧被养子勾连杀害?”
“昔私仆契约到期之后,私仆便可以离府,且秦律有定,稚子之契无效,以至于豪强难以买稚子为仆从、从小培养其忠。”
“但如今豪强以收养之名纳仆从,非但能培养稚子忠于豪强,仆从更是必须终生奉养豪强,否则便是舍弃养父母之罪,当徒二年!”
“经由陛下改制之后,官仆一如既往的难得,即便是侯爵之尊,家中也只有不足二十名官仆,根本不足以支撑府邸运转。”
“万民皆已被陛下授田,豪强难得新私仆,旧日私仆亦易生二心,实不如收养子女为己所用。”“若臣为豪强,臣便会收养数十名孤儿为养子养女,名为养子养女,实为奴仆婢女,为臣所用!”“秦律又能奈臣何?”
萧何一句话,噎的扶苏难辩!
扶苏从来没考虑过有人会以十为单位去收养孩子。
谁没事儿闲的收养那么多孩子啊!
但如果真的有豪强收养了几十个孩子,当今秦律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同样的,李世民在大唐颁布的《贞观律》也拿他们没办法!
扶苏暗暗攥紧左拳,声音转冷:“以收养之名蓄奴仆?”
“收养数十个子女为满足一己私欲?荒唐!荒唐至极!”
“朕欲行仁策。”
“却反而会被贼子利用成为害民之策?”
萧何轻声道:“害民事小。”
“害社稷事大!”
“豪强可以收养几十个子女,就未尝不能收养几百个子女、几千个子女甚至是几万个子女。”“养子女是否会依律奉养他们尚且不得而知。”
“但依律,一旦养父母犯下抄家灭门的重罪,几千上万名子女都会被牵连诛杀,就算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子女们也会为养父母遮掩其罪。”
“臣以为,陛下将收养纳入律法且以律法保护养父养母的初衷是好的。”
“但此策,理应再议啊!”
大唐,凌烟阁功臣第十六、天策府老臣、刑部尚书、郧国公张亮瑟瑟发抖。
臣不过只是收养了五百个身强体壮的儿子而已。
区区五百个!
怎么就害社稷了?!
和那些真要害社稷的乱臣贼子比起来,臣的养子一点都不多!
自称皇帝、国号为楚,缢杀颜真卿的大唐南平郡王李希烈赶忙摆手,臣膝下也只有一千多名养子而已,着实算不得什么!
大唐御史大夫安禄山双手一摊,臣只不过是收养了区区八千名义子,并借助这八千名义子经商从军、掌控军队钱粮,进而攻破长安,发动了安史之乱而已。
八千名义子很多吗?
就说那大唐晋王、后唐太宗李克用,单凭义子就能拉起大名鼎鼎的义儿军,还有李存孝等出色的义子为其所用,更还用这支义儿军为大唐大破黄巢,顺便拉开了五代十国的序幕,奠定了后唐根基。咱大唐从开国至亡国,哪路藩镇豪强不养个几千上万的义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没有养子制度的大唐,那还是大唐吗!
沿着萧何点破的思路细细思量,扶苏越想越是惊惧,就连面色都微微泛白。
“嘭!”
一拳砸在案几上,扶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而后起身,面向萧何拱手一礼,满是后怕的说:“幸得爱卿点醒。”
“否则朕仍以为朕所行之策乃是爱民仁策矣!”
萧何连滚带爬的避开这一礼,而后赶忙起身拱手还礼,诚恳的说:“臣不敢当陛下此礼!”“臣观陛下所定秦律后,痛饮三碗亦难抒心头狂喜,其中精髓更是让臣受益匪浅。”
“今大秦初定,不难改制且急需改制,陛下能早早拟定新律已是大才!奇才!偶有疏漏实乃常事,为陛下补疏漏实乃群臣之本分。”
“臣之谏,只是微末之功而已。”
虽然扶苏制定的新律多有疏漏。
但这依旧是扶苏站在九章律、北齐律甚至是大唐武德律等一桩又一桩法学丰碑之上,以远超当今的视野制定的更加系统、全面、先进的法律体系。
但随着新秦律颁行天下,自秦末至唐初这八百余年的法律积淀便不再是扶苏一个人的优势,而是天下间所有法吏的优势。
也是萧何的优势!
扶苏一把拽住了萧何的手,拉着萧何重新坐下,双眼放光的看着萧何道:“爱卿之谏,绝非微末之功!”
“爱卿可还有良策助朕?”
饶是萧何已是经年老吏、职场老油条、沛县白道实质上的话事人,突然被皇帝握住手腕还是忍不住心脏一颤。
萧何只能强作谦逊的笑容道:“臣之谏,皆在奏书之中!”
扶苏连连点头:“那朕先阅爱卿之谏!”
萧何相较于唐朝法吏们欠缺的视野,扶苏给了。
萧何相较于唐朝法吏们欠缺的法学发展积淀,扶苏也给了。
如今的萧何便是踩在了扶苏的肩膀上,吸取着自秦末至唐初的法律积淀、结合当今大秦的实际国情和基层法治经验,以更专业的经年法吏的身份,给出了属于他的法律修订意见。
萧何只用区区五卷竹简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扶苏,何谓萧何定律,何谓《户律》之开创者,何谓律令之宗、百代不易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