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在忙着杀弟弟。
但冒顿要杀的弟弟可不止一个,要杀的也不只是弟弟。
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冒顿领着他忠诚的卫队满草原追杀那些不愿向他俯首的政敌,又在混乱之中重建秩序,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发动对外战争。
所以冒顿选择留下朝鲁等“理智’的将领,如此,在匈奴受到别国的羞辱和勒索时,朝鲁等人便会劝说冒顿屈服,冒顿也就能顺势低头用暂时的退让换取整顿胡国内部的时间,更能借此达到示敌以弱的战略目标。
只要有朝鲁等人存在,胡国主战派的矛头就不会对准冒顿,而是会首先对准朝鲁!
但现在,攻守易型了!
冒顿已经完成了对胡国内部的整合、清除了反对派,并已让通古斯形成了胡国孱弱的既有印象,即将展开由退让示弱到决死反击的全面转变。
至此,朝鲁等“理智’的臣子便不再能辅佐冒顿实现战略目标,他们的“理智’和妥协反倒可能会拖冒顿的后腿,而冒顿对他们的善后方案也非常简单。
那就是杀!
见证过冒顿太多次屠杀的查干如今又一次看到冒顿手握染血的直刀,便猜到了冒顿的心思。轻声一叹,查干果断还刀入鞘、右拳砸心:“单于英明!”
“南人有一句话叫主辱臣死,臣以为这话说的太对了!”
“屡见单于受辱,臣心痛欲死却无能为力,为了保社稷不得不劝单于退让。”
“但通古斯非但没有满足反倒是愈发贪婪,竟是要窃我胡国社稷之基,臣忍无可忍!”
“单于若要出兵,末将愿为先锋!”
右大当户呼斯楞等一众将领闻言愕然,一双双震惊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查干。
这几年间除朝鲁之外就数你查干最常劝谏单于冷静忍耐,结果现在你倒是摆出了一副不堪受辱的刚直模样?
他们都不是蠢货。
见胡国第二主和派查干都选择了遵从,呼斯楞等众将也忙不迭的右拳砸心:“单于英明!”冒顿终于甩掉了刀上鲜血,还刀入鞘,朗声大笑:“大善!”
巴根、依巴图和冒顿的亲卫们也纷纷还刀入鞘,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冒顿声音转沉:“秦国皇帝杀吾阿布、夺吾头曼城,大胡必报此仇!”
“通古斯屡屡欺辱本单于,不止夺取了阿布的战马更还来勒索我胡国疆土,大胡必报此仇!”“通古斯王愈发贪婪,夺吾胡国草场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秦国皇帝的贪婪比之通古斯有过之而无不及,秦国也不会放过我大胡肥美的牧场!”
“秦、通古斯与我大胡之间都必将会有一场大战!”
“倘若我大胡面对敌国丧权辱国的要求屡屡退让,我大胡如何能应对未来的大战?”
“我大胡必将亡国!”
“但如今秦国无暇他顾,通古斯新王初登、内部不稳又轻视我大胡,这正是我大胡东征通古斯的良机。”
“只要能拔通古斯为我大胡所有,我大胡国力将随之暴涨,如此方才有实力言说夺回头曼城、为阿布报仇雪恨!”
“诚然,通古斯亦强,但吾相信,上有长生天的荣光照耀,下有草原上的骄子齐心协力,我大胡必能马踏金阿林,将那些山间猎人收入长生天的王庭!”
众将乖顺,冒顿也罕见的耐心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秦国的疲弱是暂时的,壮大是持续的。
如果不趁着秦国疲弱的机会去攻通古斯,待到秦国国力进入良性循环,那胡国与通古斯之间的战争就会变成鹘蚌相争。
无论胡国是胜是败,最终都会是秦国这个渔翁得利!
冒顿也知道通古斯的国力比胡国更强大,以胡国的国力去攻打通古斯无异于硕鼠吞象。
但,与其屈辱的慢性死亡,倒不如赌上一切去拼死一搏!
就算是死,至少也死的壮烈!
看着冒顿火热的目光,众将皆知冒顿心意已决。
或是心头叹息、或是心头雀跃,亦或是已经有了别样心思,但在冒顿刀锋的威逼之下,满帐众将还是尽数右拳砸心,正声高呼:“愿为单于先锋,荡平金阿林!”
单于放声大笑,当先走出大帐,翻身上马,昂然高呼:“传单于令!”
“凡胡国十二岁以上男子、五十岁以上则无论男女尽皆上马,随本单于东征通古斯。”
“胆敢言和者斩!”
“胆敢不受征者斩!”
“胆敢后退一步者斩!”
“国中儿郎跟紧本单于的脚步,为我大胡杀出一条生路。”
“将长生天的荣光撒遍天下!”
秦二世二年三月十二日。
大秦,渭南农田。
扶苏蹲在长安乡一处新开垦出的田亩旁,看着面前还有些石块残留却已归整出田垄的田亩,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不是属于朝廷的籍田,而只是长安乡乡民们今年新开垦出的田亩,虽然乡民们会像耕作正常田亩一样耕作此田,此田今年依旧不会有什么收成可言。
但只要这样坚持五年,这片田亩就能成长为新田,为大秦、为万民源源不断的贡献粟米!
韩仓也蹲在籍田旁,脸上的褶子能藏下不知多少粒粟,嘴上还在忙不迭的开口:“自从陛下改制,天下商贾转运之距更遥,商贸之事愈兴,臣民采买他乡之物所需钱财远低于往日,臣民采买尽皆心生雀跃,用于采买的钱财相较于往年而言暴涨近三成!”
“以至于朝中所得商税相较于去年今日上涨近一成,就连朝中所得关津税都是不减反增!”“钱财事小,大喜还是在于田。”
“幸得陛下纳萧上卿之谏,各郡县乡里官吏将县中空闲的农具免费借给了地方黔首用于开垦新田。”“截至今岁春耕开始之前,各地方已上禀了一万三千余顷新田。”
“五年之后,我大秦便能得一万三千顷耕田!”
“待到那时,我大秦的粮产必能暴涨,我大秦的税赋亦能得暴涨!”
“据漠南郡属官传讯,陛下于漠南郡率领臣民们新开的田亩熟的尤其快,胡人也都卖力,如今田中石块已不多,虽然开田至今只有三年,但今年漠南郡新田或许就已能得丰收!”
韩仓在扶苏耳边说个没完。
扶苏听的并不算认真,只是将韩仓当成报喜的喜鹊,叽叽喳喳的每一句都让扶苏心情愉悦。直至韩仓提及漠南新田之事,扶苏方才主动开口:“朕亲征漠南之际,便发现漠南地的田亩虽然从未开垦过,但相较于中原上等熟田而言却并不逊色。”
“尤其是胡人时常放牧之地,其地非但没有因为牛羊的啃食而寸草不生,其上青草反倒是愈发丰茂。”“朕以为,这或许与牛羊粪便有关。”
韩仓:?
萧何:!
陛下,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
众所周知,粪便对于土地而言并非良药,反倒是剧毒!
农人见到耕牛在田间排泄都会立刻将耕牛的粪便挪出农田,若是长期不处理,粪便附近的粟很可能会叶片发黄甚至是直接枯死。
您是怎么做到把草长得旺盛和牛羊粪便联系到一起的!
扶苏继续说道:“是故,朕以为,或可将秸秆、粟壳、杂草、树叶、河中水草以及粪便收集在一处,而后打碎搅合起来,于牛厩之中均匀的铺上三寸,任由耕牛踩踏、躺卧、排泄。”
“每踩踏数日,便将被耕牛踩踏过的秸秆等物收集起来,堆积在牛厩旁侧,至来年春耕之际,将这些秸秆和粪便尽数撒入田亩之中。”
“以此举比照漠南地牛羊牧场之举,或许便可令得土地肥沃、亩产丰盈!”
扶苏所说,便是魏晋时期大行其道的踏粪法!
虽然实际操作时的失败率很高,但只要能成功,一车踏粪肥的肥力就能抵得上三十车土肥,能够让中田如良田一般无需轮休、每年耕种。
韩仓眉头紧锁道:“比照漠南地牛羊牧场之举?”
“臣以为,此举恐怕不会有效。”
“然,古往今来并无人尝试过此举,臣以为可以一试。”
“万一果真有效,便是万民之福,天下之福!”
韩仓觉得扶苏所说的这番操作充斥着幻想和荒唐,是只有不种田的人才能想出来的荒谬之策。但,万一呢?
当今大秦四海升平、蒸蒸日上,已经渡过了要吝啬每一亩田的时期,拿出几百亩田和几十个人来验证扶苏的想法并无不可。
不成,对扶苏也有个交代。
若是能成,那可就太好了!
扶苏笑着看向萧何道:“此事就交给萧爱卿负责。”
“朕对此策寄予厚望,萧爱卿莫要让朕失望啊!”
萧何眼中没有对屎尿的畏惧,只有对上级的恭谨:“臣,必亲力亲为,绝不负陛下重任!”“臣另有一请。”
“卫尉署中多有卫兵家眷不在咸阳,臣谏令各地衙署就近将卫兵俸禄发放给卫兵家眷,而非是先转运至咸阳,再由卫兵借由邮驿传回家乡。”
“如此,可省颇多靡费。”
萧何此谏对于朝廷有些好处,但最能得利的却是韩信麾下卫兵。
而萧何此谏,本也是对韩信“推陈出新’之策的投桃报李。
扶苏目光转向韩信,刚欲开口,便听远处传来一阵高呼:“报!”
“上谷郡军情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