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又何妨,死又何妨?
生与死都是轮回的一部分、是存在的一种方式。
死亡不过是对衰老、疾病和痛苦的净化,让生变得更有活力。
死亡就如同大火,会荡涤大山里的所有枯树、朽叶和疾病,待到大火消弭,树木、青草和鸟兽都会重新布满大山,唯有腐朽和疾病被一扫而空!
既不畏生,何故畏死!
东胡大当户乌日喝提左臂绑着一面牛皮盾冲锋在最前方,嘶声咆哮:“谁人愿与我一同赴死?!”怒吼之际,乌日喝提右手抡起青铜啄扫向面前一名胡国百长。
如同锥子一般的啄头势如破竹般洞穿了铁胄,刺进胡国百长的头颅之中!
乌日喝提手腕一抖,啄头便撬开了胡国百长的头盖骨,沾着些许红白向另一名胡国什长抡砸而去。但青铜啄刚挥至半空,数十根箭矢便裹挟着破空声射向乌日喝提。
“砰砰砰咚啊!”
几乎所有箭矢都被乌日喝提身上皮甲所阻,却有一枚箭矢正中乌日喝提的右肩!
箭杆穿透肩胛骨,不只是让乌日喝提顿感剧痛,更是让乌日喝提再难把控手中青铜啄。
胡骑什长见状毫不犹豫的拔出腰间直刀横于身侧,同时纵马加速。
借助战马的速度,直刀狠狠斩向乌日喝提的侧腰!
虽然直刀的刀锋终究没能斩开乌日喝提身上的皮甲,但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巨力却将乌日喝提推下了马背同一时间,胡国什长胯下战马抬蹄,狠狠一脚踏向乌日喝提的胸口!
“咔嚓!”
“噗~~
一踏之下,肋骨尽断!
乌日喝提身体如煮熟的大虾一般蜷缩了起来,口中不可控的吐出了一口鲜血。
但乌日喝提却没有放弃挣扎,反倒是顺势抱住了身上战马的马腿,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孱弱的遗言:“死!!!”
战马:???
马腿被缚,高速奔驰的战马根本无法掌控身形,不可控的向前摔倒,同时也将背上什长甩向面前的通古斯骑士。
半空中的胡国什长眼睁睁看着身下几名通古斯骑士竟然同时拔出了腰间长刀,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不!!!”
但无论他的悲鸣有多刺耳,都无法对抗物理定律,只能绝望的坠向面前刀阵!
眼睁睁看着将他推落马背的胡国什长被三柄长刀洞穿躯干,乌日喝提咧开了满是鲜血的嘴,欲笑。但笑容尚未爬上面庞,又一匹战马的马蹄便踏碎了乌日喝提的脑袋!
不远处的大当户查拉巴见状心生叹息,却又振奋咆哮:“为死贺!”
死了,就不需要再承受伤痛和折磨了。
待到春芽初生,袍泽将以最健康青春的婴儿模样重新降生于人世间。
理应道贺!
乌日喝提麾下所有骑士更是同声嘶吼:“为死贺!”
他们完全没有因为大当户战死而心生恐惧,反倒是愈发疯狂的向前冲锋!
冒顿:?
一路杀奔而来,冒顿见过太多一触即溃、不战而降的通古斯人,而那些通古斯人的反应也愈发证实了冒顿的想法。
虽然通古斯看似强大,但多年不曾外战的通古斯已经失去了血性,不再敢战。
但现在,这些通古斯人怎么突然就开始发疯了!
左大都尉查干勒马回退至冒顿身侧,声音同样沉凝:“单于,不对劲!”
“臣怀疑这一路奔行而来的大捷都只是通古斯塑造的假象!”
“目的就是为了诱惑我大胡主力深入通古斯腹地,而后以优势兵力以逸待劳将我大胡主力尽数歼灭于此。”
“如此,通古斯就能轻而易举的全取我大胡草场!”
虽然冒顿心里也慌得不行,但面上却是沉稳冷静。
如今听闻查干此言更是怒声喝令:“如今我军即将攻灭通古斯,通古斯人岂能不竭力反抗?”“通古斯人不惧死,长生天的骄子们难道就畏死吗?”
“传令下去,长生天正在注视着他的骄子们!”
“长生天正在等待着敌人的头颅与鲜血祭祀!”
“凡是能在此战战死的勇士都能回归长生天的天堂,享受喝不完的奶酒、驾驭能纵横云霄的天马、享用最美丽的女人!”
“胆敢后退哪怕一步者,杀!”
“胆敢动摇军心者,杀!!!”
“查干,汝部为先锋,务必为本单于破敌反攻之势!”
虽然冒顿以撑犁孤涂单于的身份宣告了长生天的意志,但君权与神权相结合的概念对于胡人而言终究还是太过新奇,并不是所有胡人都相信单于有资格代替萨满解释天意。
不过不要紧。
战死的人或许无法回归长生天的天堂。
后退的人却一定会被冒顿斩断咽喉!
查干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右拳砸心:“遵单于令!”
胡国骑士不敢后退一步,硬生生抗住了通古斯骑士的决死冲锋,将东胡王庭化作一片绞肉机,侵吞着双方将士的生命与鲜血。
三个时辰后,通古斯骑士冲锋的势头渐缓,但东、西、北三侧却又响起了隆隆马蹄声。
一名名通古斯人遵从大萨满的指引,骑乘着胡马或驯鹿冲出山林,向着东胡王庭驰援而来!见此情景,胡军之中不可避免的滋生出了骚乱,不少胡国将领都忍不住频频转头看向冒顿,希望能看到冒顿收兵的命令,却不敢劝说冒顿哪怕一句。
眼瞅着通古斯援军距离战场越来越近,身为冒顿舅父、胡国四王之一的左贤王宝勒尔终于壮着胆子抵近冒顿,低声道:“臣以为,通古斯早已不再如当年一般高大不可撼动。”
“今日一战足够让通古斯不敢再小看我大胡,更不敢再对我大胡提出什么非分之请。”
“此战缴获的粮食也足够大胡上下过几个肥年,往后几年都无须担心吃食。”
“单于刚刚继位没多久就挫通古斯威风、让大胡子民过上了好日子,大胡子民定会尽皆对单于俯首、爱戴单于。”
“但,独狼虽老却仍有三分凶性,臣以为现在并非是灭通古斯的良机,若是继续死战,定会致使太多骄子战死他乡。”
“单于,见好就收吧。”
无论是从对外震慑的角度、缴获粮食的角度还是对内收心的角度,冒顿此战都已得大利。
但若是非要追求一战灭通古斯的大胜,反倒是可能输掉此战斩获的一切,甚至是葬送了胡国社稷!冒顿很清楚宝勒尔这话说的没毛病。
但,冒顿不敢退!
通古斯的国力远强于匈奴,只是因为达赉无能、承平日久才会不堪大战。
如今冒顿东征致使大量通古斯人战死,还活着的通古斯人必定重拾斗志。
通古斯人本就多以渔猎为生,不需要刻意练武,只要重拾斗志就能立刻凭借更庞大的人口基数西讨胡国届时,胡国怎么办?
秦国正在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六年之后必将以更恐怖的国力北伐胡国。
届时,胡国又该怎么办?
现在引兵后撤确实可以得一时虚假的胜利,但几年之后的胡国却必将坠入更绝望的深渊!
冒顿不愿退,更不敢退!
终于,冒顿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在通古斯军中击鼓高歌的门丘卡,沉声发问:“除大萨满之外,舅父可曾看到其他萨满?”
宝勒尔微怔,赶忙抬眼环顾战场,旋即低声惊呼:“不曾!”
“通古斯大萨满已至前线,却只有通古斯大萨满亲至前线?!”
萨满在前线激励士气是很正常的事,大萨满亲自前往前线也不是稀罕事。
但前线只有大萨满却没有普通萨满,这就很奇怪了。
那些普通萨满都去了哪里?
现在正是通古斯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啊!
宝勒尔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了几分:“臣不知通古斯有何传统。”
“但呼衍氏若是至绝境时,便会由萨满护卫稚子和少女退入山林之中,以备日后!”
冒顿目光又投向那些匆匆奔赴战场的年轻女子,突然畅快大笑:“哈哈哈”
“通古斯已自知至绝境矣!”
“正因为通古斯已自知至绝境,方才会如此奋勇敢战!”
“然,这一时血勇又能维持多久?”
“传令全军,后撤百里!”
一声令下,早就已经心生怯意的胡国骑士们迅速转向,向着来时路狂奔疾驰!
方才还慌乱惊惧的达赉见状顿时就又抖了起来,手中纯金啄前指,振奋高呼:“敌已溃败!”“通古斯的将士们听令!全速追杀!”
“用敌人的死亡祭祀密仁扎木勒哈!”
门丘卡赶忙抵近达赉,沉声道:“王!不要追击!”
“敌军虽退却未溃,很可能只是暂避我军锋芒。”
“但我军却早已因敌军突袭而阵形混乱,只靠一腔血勇完成反攻,援军抵达之后更是不曾与将士们合兵整军,一旦遭遇重创,顷刻即溃!”
“王理应趁机整军,而不是乘胜追杀!”
达赉傲然摆手道:“无碍!”
“不过是区区初立的胡国而已,只能趁着我通古斯勇士们酣睡之际咬上一口。”
“但如今我通古斯的勇士们骨血中沉睡的悍勇已经苏醒,随手便可攻灭胡国!”
门丘卡加重声音,断声道:“这是密仁扎木勒哈的指引!”
神明的压力加诸于达赉肩头。
但开疆扩土的野望却压下了神明带来的恐惧。
挣扎纠结数息之后,达赉声音沙哑却坚定的说:“大萨满终究年轻。”
“孤以为,是大萨满理会错了密仁扎木勒哈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