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军迅速顺着东南方向浅滩越过了河流,而后立刻转行向西奔逃。
灭国的威胁远去,却没有哪怕一名通古斯人面露笑容,反倒是尽皆紧咬牙关,眼中充斥着愤怒和不甘。身为大王的臣民,他们终究还是在兵力更强、局势占优、援军来助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敌人带走了他们王的尸首!
他们能怨恨援军吗?
不能,秦军如他们承诺的一般在今日天亮后便切入战场,虽然仅有三千骑士却打出了比三十余万通古斯军更凶悍的气势,秦军不愧为遵密仁扎木勒哈指引而来的援军。
他们能怨恨门丘卡吗?
更不能,门丘卡是在遵照密仁扎木勒哈的指引下达命令,如果怨恨门丘卡就是在怨恨密仁扎木勒哈。他们能怨恨胡国吗?
他们能,但是毫无意义,门丘卡不允许他们向胡国举弓复仇,反倒是令他们放胡国逃生。
通古斯将士们心中愤怒根本无处发泄,只能在心头堆积、酝酿、发酵!
通古斯军中寂静无声,却又好像有狂风呼啸!
门丘卡默然许久后,终于声音沙哑的开口:“传大萨满令!”
“回返·……”
话还没说完,门丘卡便惊觉原本正缀在胡军后方追杀的秦军竟然放弃了溃败的胡军,反倒是奔向了通古斯军!
此举完全不符合秦军的利益,十分不“理智’。
门丘卡不知道秦军究竟是为促成合盟而来,还是要将指向胡军的兵锋转向通古斯,不得不立刻改换命令:“贝尔、萨额锦二部立刻西进,列阵迎敌!”
萨额锦下意识的反问:“迎敌?”
杀害了大王的胡军变成了友军,来援臂助的秦军却成了敌军?
秦军帮我军攻打胡军难道还错了不成?
那刚刚与胡军浴血厮杀的我们,是不是也错了?!
但问过之后,萨额锦却没有期待门丘卡的回答,只是略略颔首,声音疲惫的说:“遵令。”就连王的死亡都那么潦草,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随便吧,无所谓了,爱咋咋吧。
门丘卡想说些什么稳定军心,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率两支疲兵亲自抵达大军之西,内心筹谋思虑着待会儿该如何解释。
但,秦军奔行之速非但没有因抵近通古斯军而减慢分毫,反倒是越来越快,及至通古斯军前百丈时已成冲锋之势!
如此动作进一步加重了门丘卡对秦军来袭的怀疑,当即喝令:“举弓!捻箭!”
“全军散阵备战!”
一名名通古斯将士沉默的举弓对着秦军方向,眼中无悲无喜,活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吁~~~”
秦军众将胯下战马尽皆人立而起,马蹄精准的踩在了胡军前方二十丈处。
这个距离超出了通古斯骑射弓的最远射程,却又在秦军骑射弓的射程范围之内,卡的通古斯军不上不下十分尴尬。
刘季纵马至最前方,高声怒喝:“通古斯现在谁说了算?”
“给乃翁滚出来!”
面对刘季如此欺辱,贝尔、萨额锦等将纷纷心生愤怒,欲要上前为门丘卡分忧。
但转念一想,相较于冒顿举着达赉的脑袋在他们身边招摇而过来说,刘季这番话又算什么折辱?他们现在上前怒斥刘季,万一待会儿门丘卡又变了主意,错的岂不是又成了他们?
心气一散,贝尔、萨额锦等将领心中的愤怒便也变成了郁气凝结在心,再无人上前。
门丘卡见状心头轻叹,驱策驯鹿越众而出,双手抚胸、微微躬身,以雅言开口:“通古斯大萨满门丘卡,见过秦国将军。”
“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刘季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位坐在驯鹿上的老妇人,随口道:“秦国先锋将军,刘季。”
李鲜站在刘季的左后方,以通古斯语进行同声传译。
门丘卡不由得看了李鲜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在门丘卡精通雅言、能与刘季进行交流的情况下还需要一个人进行翻译,而且还是把刘季的话语翻译成通古斯语。
但门丘卡也没有多问,只是露出慈祥又温和的笑容道:“感谢刘将军率领秦军将士为我通古斯驱逐强敌“有劳诸位秦国的将士们奋勇杀敌,吾这就令族人们宰杀羔羊、献上最可口的鹿奶酒和最美丽的女子宴请诸位。”
“秦国在危难之中伸手帮扶之情,通古斯也必会铭记于心、重礼厚谢!”
门丘卡只是个大萨满,而非是通古斯的王,她没有资格开启一场战争。
此刻的门丘卡只想先稳住刘季,而后抓紧时间推举出通古斯的新王,由新王来决定对待秦国的态度。而若是能让这些高壮悍勇的秦军将士在通古斯留下优秀的种子,对于通古斯而言更是一件好事。但门丘卡这番话语却又引得贝尔、萨额锦等通古斯将领转头看向门丘卡,眼中却已无什么感情,只剩疲惫和茫然。
一开始说秦军是援军,方才说秦军是敌军,现在秦军又是援军了。
大萨满,您的敌友关系变的是真快啊!
刘季更是嗤嘲摇头:“汝确实是要好好感谢本将。”
“不只是要感谢本将,更还要去感谢匈奴胡贼!”
“若非是匈奴胡贼,如何能杀死通古斯王,让汝这一介女流执掌通古斯大权?”
“若非是我秦军来援,又如何能遏制杀红了眼的匈奴胡贼,让汝这一介女流真正掌控通古斯,而不是成为通古斯亡国的罪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匈奴、通古斯两方至少有十数万将士战死沙场,我大秦亦有诸多将士战死沙场。”
“最终得利之人,却唯有汝这个大萨满!”
刘季抚掌,声音满是赞叹和讥讽:
“好算计!”
“好野心!”
“好果决!”
“十万将士埋骨沙场,终究铸就了汝的大权在握!”
通古斯众将:!!!
李鲜的同声传译如同一道惊雷般在通古斯众将的脑海之中炸响!
他们从未考虑过门丘卡在这一战中扮演的角色,只知道达赉战死之后是门丘卡站了出来重整旗鼓。但若是循着刘季的话语去思考,他们却惊讶的发现此战若是就这样结束,那么得利最大的人赫然正是门丘卡!
门丘卡脸上慈祥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双眼满是茫然。
吾是最大的得利者?吾怎么不知道!
此战过后,吾必将以死谢罪,吾能得什么利?
吾不过是要用这把老骨头保通古斯社稷绵延而已!
重新做出慈祥的笑容,门丘卡温声道:“年轻人,莫要把凡事都……”
没等门丘卡说完,刘季便摆手道:“汝拿本将做年轻人忽悠?”
“论年岁,本将足够做乃翁了!”
“汝若是觉得乃翁岁数还不够大,我军中还有百余岁的老将,足够做乃大父!”
“汝那点小心思糊弄糊弄年轻人也还罢了,放在我军面前便只能徒增笑尔!”
能在地方做豪强的都没一个善茬,更遑论是一国大萨满。
装汝母的慈祥长者呢!
刘季压根不给门丘卡表演的机会,直接追问:“汝若不是早就与匈奴胡贼有所勾结、匈奴胡贼是依汝吩咐来的通古斯,汝怎会坐视匈奴胡贼从通古斯旁侧逃遁?”
“汝若不是要害死通古斯王以此窃取通古斯大位,汝怎会放任杀害通古斯王的人从通古斯旁侧逃遁?”“汝若不是误以为被我大秦发现了汝促成此战只是为了阴谋夺权,汝怎会在我军抵达时令麾下举弓戒备?!”
刘季当然知道门丘卡这么做的原因。
门丘卡就是忧惧秦军日后攻灭通古斯,希望能保下胡国主力,进而让胡国为通古斯分担压力而已。但正如冒顿已经发现了门丘卡的懦弱一样,刘季也已经发现了门丘卡的懦弱。
她敢挑明对秦国的矛盾,开启通古斯与秦国之间的大战吗?!
门丘卡避开了第一问和第二问,声音也没了慈祥,只有严肃:“吾亦想问这位秦国的将军。”“通古斯与秦国之间并无盟约,通古斯向秦求援的使臣尚未离开通古斯境内。”
“秦军为何会在没有告知通古斯的情况下深入我通古斯疆域?!”
面对如狼似虎的胡国,门丘卡会更加理智。
但门丘卡久闻扶苏仁义之名,所以在面对秦军时,门丘卡反倒是更硬气了几分。
但这一问本就是刘季故意留给门丘卡的问题。
只见刘季对着天空拱手一礼,满脸诚恳的说:“本将乃是追随密仁扎木勒哈的指引而来!”门丘卡:啊???
吾才是通古斯的大萨满!
吾才是唯一有权解释密仁扎木勒哈意志的人!
如今汝却是当着吾的面举起密仁扎木勒哈的大旗开始糊弄人了?
但偏偏,门丘卡毫无办法。
只因秦军是遵密仁扎木勒哈指引而来这番话,就是门丘卡自己说的!
如果门丘卡否认了刘季这番话,就意味着门丘卡否认了她自己的权威性。
而若是门丘卡承认了刘季这番话?都有神明的指引了,还要什么盟约!
刘季的一套连招竟是说的门丘卡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刘季这三问却尽皆刺向通古斯将士的心。
萨额锦拨鹿面对门丘卡,看着门丘卡的目光已从疲惫转为警惕:“大萨满,秦军所言果真?”“大萨满果真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害死了王,害死了那么多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