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萨额锦等人已经不再信任门丘卡,但当他们眼睁睁看着门丘卡端坐于大火之中遭烈焰炙烤,他们还是纷纷垂首、双手抚胸。
虽无鼓乐伴奏,所有通古斯人却尽皆以古老的曲调虔诚歌唱:“燧石为母,镰铁为父。”
“密仁扎木勒哈您纯洁高贵。”
“赐予新的生命,荡涤旧的过去。”
“密仁扎木勒哈您福泽绵延。”
“奉士……”
祭乐的歌声迅速以门丘卡为中心传向四面八方,三十余万残存的通古斯族人遥遥望着那升腾的黑烟,也如萨额锦等人一般垂首抚胸,虔诚高唱。
直冲云霄的祭乐压住了门丘卡不可控的惨叫哭嚎。
饶是已经快要被烈焰烧死,门丘卡却依旧凭借对通古斯的爱对抗着求生的本能!
她没有选择滚出仅只丈许的火海,只是隔着火焰高呼:“定要"咳咳”定要遵从吾的最后一道命令。”“从速回返王庭,整军备战!”
“胡国~咳“不可信!秦国亦不可信!”
“唯有通古斯整军自强,方才能存!”
“通古斯必当~咳“万~咳咳~万万年!”
呼喊导致更多的浓烟灌入门丘卡喉中,让门丘卡咳嗽连连、难以呼吸。
但她终究说完了遗言,也诉说了对通古斯的无尽眷恋。
无力的躺倒在火焰之上,门丘卡双眼仰望浓烟,表情无比苦涩。
大萨满,弟子对不起您!
真希望密仁扎木勒是真实存在的,真希望来生还能做您的弟子。
时任通古斯大萨满门丘卡,自焚归天!
临时起意自焚,门丘卡能准备的木柴并不多。
不过只是两个多时辰而已,烈焰便已消散。
杜拉尔翻身下马走向火堆,看着火堆中已经化作焦炭的门丘卡轻声一叹:“吾等只是心有不解,大萨满明言解释了便是。”
“何必如此!”
甘愿自焚的门丘卡怎会是窃取王权、害死达赉的野心家?
就算她是,按照通古斯的传统,她的苦难、病痛和罪孽也会被烈焰焚烧殆尽,再无罪过。
那么尴尬的就是通古斯众将了。
贝尔走到杜拉尔身边,俯视着门丘卡的尸首,声音格外复杂:“大王战死、大萨满自焚,吾等该如何对万民交代?”
“吾等至今甚至连谁是敌人谁是友军都不知道!”
门丘卡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但罪责总归需要有人承担。
护卫不力致使大王战死、联手逼得大萨满自焚以证清白,这两大罪就足够让他们被愤怒的万民淹没了。现在达赉和门丘卡都死了,坐视杀害通古斯王的敌人逃走、导致通古斯与秦国结仇这两大罪也需要由他们来背负了!
他们真的背不动啊!
杜拉尔长叹一声,回头看向一众将领发问:“大萨满在自焚之前决定册立萨满宝格达为大萨满。”“如今宝格达正与诸位萨满一同率孩子们暂避于夏思阿林之间。”
“本将以为,可以先遵从大萨满最后的命令回返王庭,而后请回宝格达主持大局。”
“诸位意下如何?”
大王和大萨满双双离世,新王登基又需要经过大萨满的祭祀,先请回宝格达不止不出错,更还是当务之急。
萨额锦却突然开口发问:“诸位果真愿意如胡国的诸部、秦国的诸侯一样成为臣子甚至是奴仆吗?”杜拉尔微微皱眉:“萨额锦,汝此话何意?”
萨额锦声音转沉:“胡国单于、秦国皇帝想做的事,同样也是大王想做的事。”
“历代大王都会尝试削弱各个部落、强化王的权力,只是没有胡国单于、秦国皇帝那般雷厉风行而已。“有多少部落因为大王的打压或责罚而覆灭,又有多少部落被大王吞并,无须本将多言,诸位尽皆心知肚明。”
包括杜拉尔在内的所有通古斯将领都没有回答萨额锦的问题,但却也无人驳斥。
弱肉强食是通行于世的规则,人类对权力的渴望也没有上限。
通古斯各个部落之间难免摩擦和吞并,强势的通古斯王也不会放弃扩大自身影响力的机会,只是受限于通古斯的地理和气候问题而相对平缓而已。
能诞生大当户的部落无一例外都曾吞并过其他部落,通古斯王更是如此。
萨额锦轻声一叹:“当今大王没有能力效仿胡国和秦国。”
“但下一任大王未必也如此无能,即便下一任大王依旧如此无能,也会有下下任、下下下任大王在看到胡国单于、秦国皇帝的权力后效仿他们!”
“届时,吾等部落的内部事务、族人的去留刑罚都会由大王来决定。”
“吾等还能否是各部酋长、各族族长也皆在大王的一念之间!”
“诸位真的想过那样的日子吗?”
通古斯是一个极其松散的大联盟,每个部落除了缴纳税赋和在必要时为王出征之外,皆可自治,各部落的酋长和内部事务也都是由各部落内部决定,就连选择谁统帅族人们成为通古斯大当户也轮不着通古斯王置喙。
但今日刘季的话语,再加上达赉愚蠢的军事行动和门丘卡前后矛盾的话语却给了萨额锦极大的不信任感或许刘季是冤枉了门丘卡。
但以后未必不会有王或大萨满如刘季所言一般效仿胡国和秦国,剥夺各个部落的自由、剥夺他们世代传承的权力!
杜拉尔声音加重:“汝可是忘记了汝的先祖为何会加入通古斯?”
“仅凭一个部落的力量,根本挡不住外敌来犯!”
萨额锦沉声道:“在当今天下,凭通古斯之力依旧挡不住外敌来犯。”
“反倒是可能因为王的愚蠢而致使大量族人平白无故的战死沙场!”
萨额锦此话格外刺耳,更是有违通古斯人一直以来的认知。
但看着满地尸首,所有通古斯将领却不得不承认,萨额锦所言是对的。
通古斯已经不再如过往千余年那般能够庇护他们的安全!
萨额锦的声音转缓:“本将并非是要率部脱离通古斯。”
“本将只是以为,本将不过是通古斯大当户而已,与其越权考虑通古斯的未来,倒不如先收拢本部力量,谋求部落存续。”
“诸位,本将先行一步!”
萨额锦的话虽是如此言说,但谁不知道萨额锦的心思?
杜拉尔赶忙劝说:“倘若秦军或胡军再次来犯,汝部也难逃覆灭!”
“待到新王登基,更是会因此重惩汝部!”
萨额锦嘴角勾勒出一丝嗤嘲。
新王重惩吾部?
当今通古斯内忧外患,新王戒备秦军和胡军还来不及呢,哪有余力重惩吾部!
若是通古斯累战凋敝,本将的部落却避战繁衍,未来谁会是通古斯的王还说不准呢!
拔马转向,萨额锦高呼:“鲜卑部落上下听令!”
“随吾回返族地!”
杜拉尔向着萨额锦的方向伸出右手,焦声道:“萨额锦!”
但萨额锦却是走的头也不回,就连贝尔等多名部落势力强大的将领也纷纷召唤族人离开了战场。只剩杜拉尔等一众部落实力较弱的将领围绕在门丘卡的遗体周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门丘卡自以为她理智冷静的权衡能保通古斯社稷存续,她大公无私的爱会制止通古斯人对密仁扎木勒哈的怀疑猜忌,让通古斯随着宝格达的继位而浴火重生。
但通古斯之所以能成为统治整个东北的霸主,更有高夷、真番等国唯马首是瞻,依靠的从来都不是仁慈和道理,而是嗜血、疯狂和杀戮!
道理?弱者才会讲道理!
门丘卡壮烈的自焚非但没能帮助通古斯浴火重生,反倒是自毁了通古斯最后的主心骨,将通古斯踹向绝境!
秦二世二年四月二十日。
西拉木伦河北岸的肥美草场之上(今敖力布格羊场附近),十万秦军正依五部建制扎营休整。中军北侧,身穿秦军二五百主甲胄的魏豹嚼着粟米,看向身侧博果尔的目光颇为不善。
区区胡贼而已,竟然与吾同为假二五百主,麾下更是有一千七百骑,兵力快赶上吾的两倍了!他配吗!博果尔也嚼着粟米,同样侧目看着魏豹,但博果尔的目光却满是羡慕。
同样是自缴粮食、自筹麾下而得的假二五百主之位,他们却有那漂亮的马鞍和能让人站在马背上的神奇马澄,我们什么都没有,虽然主帅承诺说朝中已经在加紧赶制、加紧运输了,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拥有那些神奇的军械啊?
魏豹见状愈发不满的瞪圆双眼,你瞅啥!
博果尔见状也赶忙瞪圆了眼睛,不只是你们秦人的眼睛大,我们通古斯人的眼睛也很大,只不过平时都眯着而已,不信你看!
“咳咳~”
两军中的军法吏不约而同的咳嗽了一声,魏豹和博果尔就齐刷刷的别过头去不敢再多看。
韩信治军确实依靠重赏,但韩信治军更是依靠重罚!
已经见识过韩信治军之威的他们可不想亲自试试韩信的军规究竞有多森严。
这是由秦军精锐、故六国遗民、胡人、通古斯人构成的十万大军,出身不同、样貌不同、训练程度不同、习俗不同,就连语言都不同,很多发自善意的表述在旁人看来却成了恶意的威胁。
若是换在寻常将领手中,还没等拉到前线去打仗呢,这十万大军自己就打起来了。
但在韩信的治理之下,各部兵马之间虽然时不时会互相瞪几眼却都不敢爆发冲突,反倒是因为身份的不同而更多了几分争强好胜,好似一支训练有素、奋勇争先的精锐部队。
直至一什骑士狂奔而来,嘶声高呼:“主帅何在?”
“先锋军军情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