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军战马早已疲累,即便背上骑士奋力催促也只能喘着气小跑。
直至四月二十四日的阳光洒向草原,胡骑才终于逃出了二百里的狩猎范围。
已经率军来回穿凿胡军数次的彭越没有再贪功,而是朗声喝令:“止步!”
四千余秦军当即勒马,沸腾的鲜血和杀意也渐渐冷却。
突然间,一名秦军骑士癫狂大笑:“哈哈哈~四级首功!额看见了,额至少射中了四名敌军!额亦可得爵矣!”
这声大笑拉开了欢庆的序幕,所有幸存骑士尽皆放声大笑:“额屡经战阵,从无哪场战阵的军功如此易得!追随将军征战就是痛快!彩!大彩!”
“不过是区区胡贼而已,只是仰仗胯下战马急速方才能逃,如今陛下亲赐马鞍马瞪马蹄铁,从今往后胡贼之首皆当是吾等军功矣!”
“将军,再冲一阵吧!吾看的清楚,吾等最多也才杀了一百五十里,至少还能再追杀五十里!如此易得的军功,一旦错过此生难再有啊!”
“什么一百五十里?吾以为吾等最多只追杀了百里,吾等还能再追杀百里!”
追随彭越南下的骑士都是至少参加过一次战争的老兵,他们很清楚军功根本不像是朝廷宣传的那样简单易得,而是在生与死之间走钢丝!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轻松的战争,更是从未如今日一般简单愉快的斩获军功。
那些正在向西南方向逃窜的是胡贼,更是他们的田产、房子和前程!
谁不想趁此良机多赚一些?
彭越脸上也满是笑容,但彭越却声音不容抗拒的开口:“令!”
“从军中挑选出三千匹体力最为充沛的战马,将其背上辎重兵刃尽数搬走,只留粮草不动。”“全军停止追杀,向本将集结!”
彭越也想多赚些军功,但彭越更清楚他还没有足够的威望让麾下将士对他唯命是从,他需要通过军规军律和军令才能指挥大军。
如果他这个将军带头违反了主帅的军令,那他麾下的二五百主、五百主们就同样会违反他这个将军的军保护军令的神圣性,就是在保护彭越自己!
见彭越态度坚决,彭越部骑士虽然满心遗憾却也不得不停止追杀,并跟在彭越身后靠近刘季部。“呦””遥遥望见彭越率众而来,刘季抱着膀子揶揄:“这不是方才追杀胡骑如屠犬的大秦左将军彭越吗?”
“怎的有暇来见本将了?”
“若论军功,彭将军此战军功没准比本将还多了呢,哪能让彭将军来见本将啊,合该是本将去见彭将军才是!”
谁都能听得出刘季的阴阳怪气。
但彭越却没有因此而心生不满。
因为事实就是刘季部累死累活的冲杀追逐,甚至没时间去捡取斩获,却被彭越部捡了个现成。彭越只是拱手一礼,而后沉声喝令:“交备马!”
三千名彭越部骑士当即将三千匹战马牵出军阵,留在了彭越部与刘季部之间。
刘季见状顿时双眼一亮:“彭将军这是做甚?”
招呼之余,刘季偏头低声催促:“还愣着作甚?”
“去牵马啊!”
彭越拱手再礼道:“主帅令,我部在发现胡军主力后立刻驰援刘将军并南下追杀二百里,而后转行北上,继续执行原定军略。”
“今本将已然追杀二百里,当立刻北上。”
“据闻主帅并未再派袍泽来援刘将军,余下的路,就得刘将军自己走了。”
“刘将军疾驰狂追千余里,胯下战马理应已经疲累,本将愿用麾下体壮之马交换刘将军麾下疲马,略尽绵薄之力。”
彭越此来乃是遵主帅令而来,名义上还是驰援,他才不会承认此次斩获是承了刘季的情呢,否则这份人情能被刘季念叨一辈子!
但彭越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此战之所以能打的如此轻松确实是借了刘季的力。
将体力最充沛的三千匹战马换给刘季,就是彭越对此做出的补偿和感谢。
刘季了然,用力拱手,正声道:“彭将军大气!”
“此番情义,刘某铭记于心!”
旋即刘季赶忙对身侧低声道:“速令袍泽们选出最疲弱的三千匹马,将马背上的所有辎重连同马鞍马澄马蹄铁全数卸下,交给彭越部。”
樊哙低声道:“马蹄铁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卸下的啊!”
刘季很是心痛的说:“罢罢罢”
“那便给他们留着吧。”
彭越嘴角微微抽搐。
你俩真当自己的声音很小吗?
刘季又转过头来,拱手再礼正声道:“既然彭将军即将北上,想来会路过本将冲杀而过的战场。”“本将一路追杀不停,很多散落的军功都来不及取。”
“若是彭将军路遇被我军阵斩的胡骑,还请彭将军割下他们的脑袋送回中军。”
彭越微微皱眉道:“刘将军莫不是忘了?”
“陛下特意下令,此战军功以胜败为重,以军法吏统计为准,无须暴首示众验证军功。”
步卒推进时,每伍都有两人站在后方,平时持长枪、长戈或盾牌御守威胁,袍泽若有斩获就将敌军捞到本伍中间割脑袋,斩获军功的动作并不影响部队推进。
但骑兵不可能在杀完一人之后就下马割脑袋,然后再上马继续冲杀。
所以扶苏特令此战军功以军法吏的认定为准,而将领的军功则是以能否完成战略目标为重,主帅的军功以此战胜败为重,以此为军中将士们减负,不让军爵律反过来成为将士们的绊脚石。
如今刘季此请,在彭越看来实在是脱裤子放屁、自找麻烦!
刘季梗着脖子道:“本将怎会忘记陛下命令!”
“本将只是以为,本将必能于此战斩获颇丰,若是没有头颅佐证,万一朝中诸卿因本将斩获的军功太多而怀疑本将,本将岂不是有苦说不出?”
“彭将军莫要废话。”
“彭将军于此战借我军之力斩获颇丰,理应呈本将一份情义。”
“如今本将用这份情义请彭将军臂助,彭将军就说帮不帮吧!”
彭越看刘季的目光变了。
自证军功是假,用此请来抵消本将在此战欠下的人情才是真吧!
彭越不想欠刘季人情,但刘季此举反倒是让彭越觉得自己太不义气了。
刘季是泗水郡有名的豪杰,但我彭越又何尝不是彭蠡泽中声名赫赫的大侠?!
不再多言,彭越抱拳一礼:“刘将军高义,本将更非小人。”
“本将若路遇刘将军部斩获的敌军,定会为刘将军取其头颅。”
“刘将军这朋友,本将也交定了!”
刘季畅快大笑:“既是朋友,便备好美酒。”
“待到本将凯旋,与本将不醉不休!”
“将士们,上马!”
“继续追杀!”
拱手一礼,刘季不再多言,更没有请求彭越再送他一程,而是毫不犹豫的继续率领三千骑士追向胡军!遥遥望着刘季毫无畏惧的背影,彭越慨然赞叹:“寻常将领怎敢仅率三千精骑追杀二十余万敌?”“即便是仗一腔血勇狂追,也会因方才胡军作势反攻而肝胆俱颤,再不敢进。”
“刘将军,实乃大丈夫也!”
赞叹之情溢于言表,却也更激起了彭越的斗志和胜负欲。
都是陛下还是公子时就看重的人才,谁比谁差?
彭越也当即拨马,振奋大喝:“全军听令,北上!”
“抄敌后路!”
两支秦军在茫茫草原之上乍聚即分,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但两支秦军的此次相聚对于胡军将士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却是难以言喻的。
秦国与胡国之间连年大战,秦国与通古斯之间却从无交集,冒顿甚至误以为秦国已与通古斯合盟,是他亲手将秦国与通古斯之间的盟约撬出了裂痕。
秦军主力怎么可能反而去攻打通古斯呢?
没见北方还有五千秦军骑士杀奔而来吗!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下意识的认定秦军主力一定会来攻胡军。
此刻的秦军主力,或许就在某个他们不曾想到的地方静静埋伏着!
胡军再不敢转身回攻,反而会因为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的马群,甚至是因为轻微的风吹草动而疑神疑鬼、仓皇奔逃。
冒顿比苻坚更早五百九十二年诠释了何为风声鹤唳!何为草木皆兵!
直至秦二世二年五月一日,在又跑出八百余里、连续六日不曾见到秦军之后,冒顿心头惶恐才终于渐渐消散,丝丝疑虑和猜忌浮上心头。
环顾战场,最终将目光落在后方刘季部身上,冒顿沉声发问:“斥候可曾探得敌军踪迹?”各部将领齐齐摇头。
虽然近几天他们被吓得够呛,但他们确实没有再发现其他秦军的踪迹。
冒顿声音愈沉:“后方秦军是不是又仅有三千左右了?”
“秦军左将军并其麾下五千骑士何在?”
各部将领尽皆目露茫然。
他们的斥候都不曾探得那五千骑士的踪迹。
若非宝勒尔部折损惨重,否则他们甚至会怀疑那五千秦军骑士的到来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冒顿眸光沉凝、声音缓缓:“那秦军主力究竟在何处?”
“秦军主力究竞是否还在我军旁侧?”
宝勒尔突然惊声发问:“单于,您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