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察觉到地上铁蒺藜的第一时间,冒顿甚至顾不上拔掉脚上的铁刺,毫不犹豫的扯着嗓子大喝:“收兵‖”
“前部立刻后撤!”
“中部原地止步!下马!观察附近地上是否有铁蒺藜,立刻牵着马从铁蒺藜丛中走出来!”“后部上前,不惜一切代价阻截敌军战车!”
“传令鹰击军上前,步行清扫地上铁蒺藜,为我军开辟前进之路!”
“传令成格勒部,立刻来援我军!”
铁蒺藜对于骑士而言是致命的,无论是精骑还是引弓之民,一旦闯入铁蒺藜阵后都会变成待宰的羔羊!而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即便是以胡骑的夜视能力也看不清地上究竟散落着多少铁蒺藜。
冒顿必须迅速改变战术,先解决秦军泼洒的铁蒺藜才能继续前进。
但章邯怎么可能放过自投罗网的美味?
章邯同时喝令:“中部听令!”
“标高二,目标敌军中部,漫射!”
“左部听令!”
“立刻前突,正面穿凿敌军前部。”
“前部听令,沿敌军前部后段发起包抄,配合左部从速歼灭敌军前部!”
那些未曾被战车所代表的财富蛊惑的单于卫兵已经抵至章邯军阵前方,更还与后续单于卫兵拉开了距离、难以互相驰援。
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来了,那就安葬在这里吧!
而后章邯看向身侧英布发问:“英裨将可曾记下了我军布置的铁蒺藜?”
英布拍了拍胸口道:“章将军放心,不过只是四路铁蒺藜而已,末将怎么可能忘记!”
对于寻常人而言,想要牢牢记住四条七拐八拐的路线图而没有半点差错已是不易,同时关注四架战车的行进轨迹、对比确认实际抛洒的路线与预定路线中的不同并将其牢牢记住更是艰难。
但对于任何一名将军而言,这都是最基本的能力。
章邯略略颔首道:“去岁大战时,英裨将逞匹夫之勇与樊将军鏖战厮杀,于战局毫无用处,本将对英裨将也无甚了解,只记得英裨将有黥面,或曾在本将麾下效力。”
“然,樊将军言英裨将乃是难得的悍将,更还在关键时刻弃暗投明,虽有小过却有大功。”“若是因为一时糊涂而不能为国朝效力实在可惜,故而亲自向陛下举荐英裨将。”
“陛下亦愿信英裨将之忠勇,竟是愿擢一败军降将为裨将!”
英布闻言,脸色很不好看。
换做其他将领说这番话,英布当场就要挺枪扎他十八个洞!
但偏偏说这番话的人是章邯。
是与辛胜一同攻破吴芮部的章邯!
让英布变成败军之将的人,就是章邯!
当年英布被黥面后拉去修骊山陵时,英布的监工的上级的上级的最上级,还是章邯!
毫不夸张的说,自从英布被黥面至今,章邯都对英布处于压制地位。
更让英布不能接受的是,章邯对英布的评价是“无甚了解’。
合着他这名吴芮麾下第一悍将南征北讨打了小半年,结果敌军主将压根不了解他!
英布是骄傲的。
英布宁可章邯怒斥他无能疲弱,也不愿得到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评价!
章邯没有理会英布的脸色,只是继续开口:“遵主帅令,本将得英裨将为麾下裨将。”
“本将愿信陛下、樊将军、主帅的判断,故而令英裨将统帅右部兵马。”
“如今大战已至,轮到英裨将出征的时候了。”
章邯看向英布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甚至可谓夸张的犹疑:“只不知,英裨将能否对得起诸位将军的举荐?”
“又能否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英布的脸色一片赤红,策马至章邯面前,声音是压不住的火气:“将军絮絮叨叨的太不爽利!”“将军若是再唠叨一会儿,敌军都跑了!”
“直接说!”
“需要末将做些什么!”
“与其等本将回答,不如让本将做给将军看!”
见英布如此,章邯心头轻笑。
论及治军,章邯确实不太懂。
但若论治刑徒,章邯可太有经验了!
章邯这辈子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和刑徒打交道,他太了解这群刑徒都是什么样的人了!
章邯双眼定定的看着英布,直看的英布心里有些发虚,章邯才突然大笑:“还算是有点样子!”“来!接着!”
说话间,章邯抛给英布一个水囊。
英布不解的伸手接过,下意识的打开闻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双眼一亮:“将军!这是……”英布嗅的清楚,这分明是一囊酒!
随军出征数月不得饮酒,可是把英布给馋坏了。
如今这一囊酒对于英布而言无异于沙漠中的甘霖!
但,无论是少府的身份还是将军的身份,章邯都是秦律的践行者和监刑者,他怎么会公然做出如此违律之举?!
章邯目光已经转向战场,沉声开口:“夜幕之下,秦军骑士视力大多逊于胡骑,然汝麾下四千通古斯骑士的视力却不逊胡骑分毫。”
“夜幕反倒是掩盖了我军布置的铁蒺藜,如今敌军定然仓皇恐惧不敢纵马疾驰,然英裨将却已经记下了所有铁蒺藜的位置,大可随意奔驰冲杀。”
“本将已经为英裨将塑造出了最好的战场环境,本将对英裨将的要求唯有一个字,那就是一杀!”“尽汝所能,斩将杀敌!”
章邯重又将目光转向英布道:“这一囊酒且先放在英裨将处。”
“英裨将若能于此战斩获一千五百以上的盈功,亦或是斩杀一员敌军大将,便以此酒为英裨将庆功!”“主帅与陛下若有责难,皆由本将转圜。”
英布闻言笑了,笑的嗤嘲又放肆:“一千五百盈功或斩杀一员大将?”
高举酒囊,英布痛饮一口囊中酒,而后将酒囊递给身后袍泽共饮,满是黥字的脸对章邯咧嘴笑道:“这酒,吾等先喝了!”
“吾欲斩者从来都不是敌国大将,而是胡国单于!”
一夹马腹,英布带头冲锋,高声大喝:“弟兄们!握紧长枪!跟紧本将!”
“去随本将建功立业!”
军法吏们赶忙将英布的话语翻译成通古斯语传遍全军。
一名名通古斯降卒这才意识到英布要去做什么,纷纷拍马前冲。
绕开了前部单于卫队,避开吕胜等秦军抛洒的铁蒺藜,英布根本不遮掩自己的欲望,没有因散乱的胡骑而浪费半点时间,直愣愣的向冒顿发起冲锋!
此刻的冒顿刚刚拔掉洞穿了脚掌骨的铁蒺藜、用巫师调制的金创药包扎了伤口。
见英布部杀奔而来,冒顿强忍着脚底板的剧痛爬上马背,断声大喝:“单于卫队向西转进!”“传令巴根部阻截敌军,传令鹰击军从速清理西侧铁蒺藜!”
巴根赶忙拨马转向英布部,怒声咆哮:“秦贼!来与吾决一死战!”
英布听不懂巴根在喊些什么,英布也不在意巴根喊了什么。
英布的目光只是死死盯着那向西转进的狼头大纛,朗声大喝:“全速冲锋!随吾破阵!”
胡喝间,英布再夹马腹,全速冲锋,手中长枪如巨蟒般轰然撞出,便撞碎了面前胡骑的皮甲,巨大的力量甚至是将对面胡骑撞下马背!
眼见英布如此悍勇,英布麾下的四千通古斯降卒也都尽皆振奋了起来,纷纷举起骑弓向身周胡骑射出箭矢。
巴根见状愈怒,亲自手持长柄铜锤冲向英布,嘶声怒吼:“秦贼!受死!!!”
双腿夹紧马腹,巴根以腿部力量催动上半身立起,长而粗壮的双臂奋起铜锤砸向英布!
英布余光瞥见巴根的动作,当即挺枪横挑。
“砰~”
木柄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巴根竟是险些握不住手中铜锤,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向左偏歪!
巴根心头大骇!
他可是曾因悍勇被还是太子时的冒顿点为亲卫,又因勇猛被冒顿委以左大将重任的勇士,手中所持更还是重锤,如今角力他怎会输得这么彻底!
英布却是没有半点他念,只是迅速收枪,而后再次突刺,便一枪刺穿了巴根的心脏!
巴根:!!!
直至身躯被英布挑离马背,巴根依旧双眼圆瞪,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竞然会败亡的如此之快!将巴根甩向后方,英布大喝:“这人估计是个将军,给本将砍下他的脑袋换酒喝!”
巴根的身躯被抡至顶点后向着英布军中坠落,而那洞穿了他身躯的长枪却已再度转向,直指更前方的胡骑!
“左大将!!!为左大将复仇!”
“就连左大将都不是敌军敌手,吾等冲上前去又能如何?速速避让啊!”
“吾等确实不是敌军敌手,但难道要让敌军冲到单于面前吗?随吾赴死!”
听到身后的悲呼怒吼,冒顿赶忙转头,便亲眼看到两名秦军军法吏接住了巴根的身体,而后手起刀落,便斩下了巴根的头颅!
冒顿失声悲呼:“巴根!!!”
最早追随冒顿的依巴图已经战死,最能得冒顿信任、利益捆绑的宝勒尔生死不明,如今巴根也已战死。就算是冒顿真的能逃出生天,他的嫡系亲信也已在此战消亡过半!
冒顿的心都在滴血,声音愈发愤怒和凄厉:“成格勒何在?!”
“吾早已召成格勒来援,成格勒为何迟迟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