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秦内史郡,大荔县。
扶苏站在洛河东岸,脸色格外阴沉。
大荔县令孟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悲声求饶:“臣万万不敢怠慢上令!”
“臣并县中官吏既要在学室之中充任教习,又要研读、传授新律,还要率民开垦田亩、敦促生产,更还要负责途径洛河的粮草转运事宜,却又遭重整吏制,很多县中官吏尚未能熟悉自己的职务。”“如今需要处置的事务实在繁多,但臣每年都会率臣民尽心疏通河道沟渠。”
“臣以为,如今洛河河道并大荔县内诸渠的淤泥都不深,方才私定缓急,耽搁了疏通河道沟渠之事。”“拜求陛下明察!明察啊!”
孟纠心里苦啊!
扶苏自登基至今改革不断、命令不断,更还发兵北伐胡国,这一系列举动直接导致基层工作愈发繁重。虽然扶苏两开科举,为各基层衙署都补充了新鲜血液,但刚刚出仕的新吏们就算是腹有韬略也还需要时间了解地方环境,秦律更是明确规定了新吏、新匠等所有从事新工作的人在履任初年都只需要完成一半的工作量即可。
余下的工作压力可全都在孟纠等老吏身上!
一个人难道能被劈成两半用吗?
当然不能!
所以施政自然就要分轻重缓急,一件一件的去做。
孟纠不过是将疏通河道沟渠的工作留在了后面处理而已,又不是不做了,何错之有啊!
扶苏手指岸边的大滩淤泥怒斥:“朕只是令水师下荔渠挖掘了一丈见方的淤泥,所得便有如此之多。”“这就是汝所谓的河道沟渠淤泥不深?!”
孟纠顺着扶苏的手势看向淤泥,诚恳的说:“陛下,洛河之中的淤泥不过半丈,大荔县内诸渠淤泥最深也不过三尺而已。”
“真的不深啊!”
这样的沟渠已经足够容纳一场数年难遇的大暴雨了。
难道还不够吗?
陛下何必苛责过甚啊!
扶苏冷声质问:“朕传诏天下,今岁七至九月恐有连绵大雨落于大河两岸,尤其是会落于关中地、新郑地、外黄地一线。”
“为免大河泛滥、沟渠淤塞、作物毁于一旦、万民遭水侵袭,特令大河周边所有郡县官吏于春耕补种结束之后率臣民全力疏通河道沟渠。”
“所用臣民之力若逾新律所定的徭役之额,朝中可拨付粮草以换万民劳力。”
“汝视朕诏为何物?”
“粪土乎?!”
扶苏很愤怒!
在原历史上,自从秦二世元年胡亥继位至汉高祖七年刘邦遭白登之围,十年时间里天下动乱不休、政局不稳,期间天灾所导致的死伤远远不及人祸,史官们奋笔疾书的记载着天下间一桩又一桩大事,根本无暇记载天灾。
但就是在这大事频发的十年时间里,史官们依旧纷纷挤出时间记载下了一次天灾,那就是秦二世二年七月至九月的连绵大雨!
根据各地史官、县志的记录,此次暴雨的范围至少包含秦国的关中地到故齐地的平原津,纵跨至少千余里,纵贯天下!
史官们没有记载这场大雨是否造成了河堤溃毁,也不曾记录下庶民们因这场天灾遭受了何等惨重的损失。
但经历过贞观三年黄河决堤大灾的扶苏却很清楚连绵大雨对于黄河两岸的压力有多大。
即便黄河不决堤,倘若沟渠不畅,难以排走的水流也会吞噬农人们辛劳一年耕作的庄稼,还会带走土壤肥力,让良田变成荒田,甚至是干脆变成新的流域、断了农人的活路。
倘若黄河决堤,数郡之地都会饱受粮荒之苦!
所以扶苏才会顶着群臣质疑下达强令,让黄河两岸官吏抓紧春耕后的空闲时间去疏通河道和沟渠。曾经大唐发生过的灾难,绝对不能再重现于大秦!
结果孟纠给予扶苏的却是如此答卷?
这让扶苏如何能不愤怒!
孟纠依旧无法理解扶苏为何会如此愤怒,但既见扶苏动怒,孟纠便再不敢狡辩,慌忙叩首:“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拜求陛下恕罪!”
“臣定当遵陛下诏令,从明日……不!从今日起便率大荔臣民竭力疏通河道沟渠!”
扶苏抬眸看向附近奔流的沟渠和不远处的洛河,声音沉肃:“念汝初犯,朕可轻惩,却不可饶!”“令!”
“凿“治水不力、殃及万民’之碑立于大荔县令孟纠家宅门口!”
“拨侍郎一人、卫兵十人留守大荔县,督促县令孟纠率臣民疏通沟渠河道。”
“至六月十五日,若大荔县境内河道沟渠疏通未过半数,准侍郎斩县令孟纠,令大荔县丞接任县令之位,继续疏通河道沟渠。”
“若县令孟纠于七月一日之前将大荔境内的沟渠河道尽数疏通,则毁“治水不力’碑,不做他罪!”听到扶苏的命令,孟纠懵了。
依秦律,渎职之罪理应是罚款、肉刑、服徭役。
自从始皇帝一统天下至今,天下三成以上的官吏都曾因渎职而受刑,此刑实属司空见惯,虽然会让孟纠受一时之苦但却不会有太重的后遗症,毕竟天下官吏都一样,谁又能笑话谁?
但扶苏却没有施加任何一条该施加的刑罚,反倒是要在孟纠家门口刻碑?
扶苏刻的哪是碑啊?
扶苏分明是要把孟纠刻到耻辱柱上!
经此一举,就算是七月一日的孟纠完成了扶苏的要求、搬走了那碑,县志和大荔万民也定会铭记此事!至于那一位侍郎和十名卫兵,更是扶苏留给孟纠的催命符,随时都有可能砍了孟纠的脑袋!他孟纠好歹也是一县县令,扶苏真的半点体面都不给他留吗?
孟纠苦声哀求:“臣愿遵律承渎职之罪,受渎职之罚!”
“臣定当悔过、重视水利,拜求陛下宽宏啊!”
同时孟纠还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叔孙通、赢子婴等秦廷重臣。
诸位上官,快劝劝陛下啊!
陛下分明是世人皆知的君子,怎么刚登基就做出了如此昏君之举啊!
但面对孟纠的求助,叔孙通、赢子婴等群臣却也只能摇头叹息。
自从春耕结束之后,扶苏便开始率群臣巡查关中,所有没遵扶苏诏令尽心疏通沟渠的县令全都得到了如此刻碑,就算是扶苏担任内史职时亲自安插在各县的旧部也无人能幸免!
这已经不是扶苏立的第一块“治水不力、殃及万民’碑了,这也绝对不会是扶苏立的最后一块碑,甚至就连少府匠人们都已经开始加紧赶制更多的“治水不力、殃及万民’碑以供扶苏取用。
秦廷群臣不是没劝过扶苏。
但,没用!
这位县令,自求多福吧!!
扶苏冷声道:“卿何必受渎职之罪?”
“卿若受罪,理应受抗诏不尊之罪!”
卿还想朕从轻处置?
朕已经是在从轻处置了!
卿若是真想劝朕三思的话,那朕也可以送爱卿赴死!
孟纠无可奈何,只能躬身拱手,声音苦涩的说:“臣,遵令!”
但凡天底下还有别国,孟纠绝对不会甘愿继续在秦受辱。
只可惜,孟纠没得选!
扶苏最后看了孟纠一眼,沉声道:“启程前往封陵县。”
赢子婴忍不住低声劝说:“陛下,天色已晚,臣谏于大荔休整一夜,明日再出发。”
扶苏抬头看了眼尚未昏黄的天色,声音不容抗拒的说:“朕可待,万民不可待。”
“朕可晚,霖雨(连绵大雨)不会晚!”
“弟无须多劝,即刻启程!”
赢子婴闻言颇有些无奈,却也不得不拱手道:“唯!”
秦廷群臣互相对视,又相顾无言。
在疏通河道沟渠这件事上,扶苏就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
又或者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一一赢政的模样!
独断专行、雷厉风行、一言九鼎、不容抗拒!
群臣不知扶苏究竟是听信了哪位方术士的蛊惑。
群臣更不知道在如此皇帝的带领下,大秦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报!!!”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嘶吼划破天际、传向车队。
“上卿韩信军情急报!”
扶苏循声回望,紧接着瞳孔就是一凝。
只见百名秦军骑士正向扶苏的方向策马狂奔而来,为首百将更是昔年扶苏与蒙恬共同选定前往咸阳城指控胡亥有罪的斥候木夫!
韩信令木夫亲自回返传讯,足见此讯事关重大!
扶苏赶忙大喝:“传!”
在卫兵们的接引之下,木夫迅速抵近木夫身侧,而后翻身下马,但脚才刚触地就是一崴,整个人都跟跄着向侧边倒去。
扶苏焦声吩咐:“赐酒!”
话音刚落,熊岑便举着早已准备好的酒碗上前,一手扶着木夫的后背,一手将酒碗递至木夫唇边。木夫如同岸上的鱼一样饥渴的张嘴,而后更是双手接过酒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的热量和麻醉效果让木夫感觉好受了很多,赶忙趁着这股劲取出囊中竹筒高举过头、振奋高呼:“启禀陛下,我部不负陛下信重,已得全胜。”
“军报在此,请陛下阅!”
扶苏心头大喜,激动追问:“全胜?!”
木夫抬头,咧嘴一笑:“全胜!”
“比大胜更大的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