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赢政为了全面推行郡县之制,不惜以一己之力独抗天下、焚烧诗书古籍!
但即便如此,天下间推崇分封的声音依旧屡禁不绝,仁人志士们用语言和行动诠释着他们对分封的追求。
陈胜、项羽、熊心、刘邦等各路豪杰也都顺应民心复行了分封制,大封诸侯,得万民归心。而今日,当扶苏以大秦皇帝的身份提议复行分封制时,曾经力谏赢政复行分封的群臣却是齐齐拱手,无比坚决的说:“陛下实不该复行分封!”
扶苏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在大唐时如此,在大秦时也如此?
魏征等群臣如此,诸卿也如此?
父皇在位时诸卿竭力劝谏父皇复行分封,今日朕欲要复行分封了,诸位爱卿却还是坚决反对朕?朕分明是在赐予诸位爱卿尊崇,诸位爱卿何故不知好歹!
扶苏环视群臣,目光最终落在叔孙通身上,加重声音发问:“诸位爱卿皆如此以为?”
迎着扶苏的视线,叔孙通出列拱手肃声道:“臣以为,分封实乃治国之良策也!”
“臣支持陛下复行分封!”
伏胜等诸博士随之出列拱手:“臣附议!”
扶苏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
看!
还是有人支持朕的!
但紧接着赢潜便笑呵呵的拱手道:“臣不知分封是否有利于秦,臣只知宗室子弟无人可堪此大任!”“奉常乃是我大秦上卿,地位尊崇、位高权重、能力极强,既然奉常以为分封实乃良策,臣谏,将奉常封于占瓯之南,请奉常为我大秦御守南方!”
赢潜在笑,但赢潜的笑容却是格外冷冽。
一旦扶苏复行分封,就算是分封的诸侯不全是皇室子弟,也必会将大量皇室子弟分封为诸侯。想拉我大秦皇室子弟下水?
那就请奉常先下水试试深浅!
叔孙通闻言赶忙推拒:“本卿乃是奉常,不通军略,本卿何德何能为大秦御守南方?”
大秦皇室子弟不愿受封为诸侯,叔孙通更不愿被受封为诸侯啊!
赢潜步步紧逼的追问:“那奉常以为,谁人可堪为大秦御守南方?”
说话间,赢潜的目光愈发危险。
那目光分明是在警告叔孙通,叔孙通若是胆敢举荐皇室子弟获封封地,大秦宗室必定要和叔孙通斗个头破血流!
叔孙通避开了赢潜的视线,顺势看向蒙毅等同僚。
紧接着叔孙通就迎来了蒙毅、王戊等功侯子弟们危险的目光。
奉常以为吾等兵戈不利乎?!
叔孙通只得继续转移视线,看向魏咎等故六国遗民。
故六国遗民们理应是最渴望复行分封的人。
但让叔孙通没想到的是,魏咎等故六国遗民竟然也纷纷避开了目光。
叔孙通视线再移,却只有陈平、伏胜等博士们不闪不避,甚至是颇有些跃跃欲试。
他们渴望大秦复行分封制,他们更是渴望获得一块封地,但大秦凭什么赐予他们封地?
一时间,叔孙通竟是不知道该举荐谁人!
看着叔孙通茫然无措的模样,扶苏声音疲惫的开口:“罢了。”
“此议暂且搁置。”
“诸位爱卿若是另有良策,当撰为奏章上呈于朕。”
扶苏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既然群臣皆如此作态,扶苏也不便强求。
搞得好像我大秦的疆域很贱似的!
群臣尽皆松了口气,赶忙拱手:“唯!”
扶苏迅速调整好情绪,开启了下一个议题:“霖雨将至,朕欲令上卿信将俘虏先行转运回秦,分拨至大河两岸各郡县,征俘虏之力为我大秦疏通河道沟渠。”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贯穿了整个秦朝的分封与郡县之争就这样草草的被按下休止符,再无人公然支持分封制,甚至无人再提及分封制,好像扶苏刚刚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但,谁又真的会将扶苏这番直接关乎大秦未来走向的言论视若无物?!
秦二世二年六月三日。
“啊切~啊切~啊切~~”
刘季连着打了三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亮,最后更是甩出了一串鼻涕!
蒙恬沉默的后退两步,精准的避开了那一串粘稠的鼻涕,面不改色的叮嘱道:“北境苦寒。”“虽然如今已是六月,白日还算暖和,但夜间仍颇为寒凉。”
“刘将军夜间理应裹紧披风,莫要染了风寒。”
刘季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一脸认真的说:“本将的身子骨,本将一清二楚。”
“本将定不是染了风寒,若是本将所料不错。”
“这是有人在算计本将呢!”
蒙恬闻言,转头吩咐:“加派三千斥候巡查四周!”
而后蒙恬方才发问:“刘将军以为,险从何处来?”
蒙恬不会说这是错觉、刘将军疑神疑鬼之类的话。
身在军中,多加小心不是错,马虎大意才是祸!
刘季砸了砸嘴道:“本将亦不知。”
“莫不是主帅要害本将?”
“本将总觉得主帅羡慕本将有翁,更还要抢本将的阿翁!”
蒙恬:……
身在军中,倒也不至于这么小心。
刘季笑呵呵的说:“主帅传令军中诸将议事,想来是有大事。”
“走,且先去见主帅!”
蒙恬不语,只是点了点头,便与刘季一同走进了中军大帐。
刚撩开帐帘,刘季和蒙恬就都听到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刘季循声望去,便见韩信面颊赤红、呼吸急促、双眼圆瞪、眼睛发绿的看着手中竹简!
刘季上前几步,一屁股坐在韩信的案几上,又用手指敲了敲案几,混不吝的说:“本将知主帅新婚燕尔便随军出征,定然饥渴难耐。”
“但主帅看春宫文也总得挑个没人的地方啊!”
“如今主帅这……”刘季看了看韩信手中竹简,又看了看韩信胯下,啧声道:“也太急了!”韩信亢奋的思绪被刘季打断,一把将刘季推下案几,哭笑不得的笑骂:“刘将军以为本将是浪荡子乎?!”
“此乃陛下传讯!”
刘季瞬间收敛嬉笑之色,赶忙起身拱手:“拜见陛下!”
扶苏的诏令代表着扶苏的权力。
刘季虽然混不吝,但刘季却很清楚他在什么时候必须正经起来!
蒙恬、章邯等刚刚进入主帐的将领们也纷纷拱手:“拜见陛下!”
韩信摇了摇头:“谒者尚在营门外,本将召诸位袍泽前来便是为出营迎诏。”
“此信只是陛下相询之讯,诸位爱卿不必紧张。”
但韩信这话一出口,刘季却反而更紧张了!
刘季当即追问:“陛下相讯何事?”
韩信脸上又露出无法自控的笑容:“陛下欲封本将为辽北侯,得金阿林以北、夏思阿林以南的五百里疆域为食邑!”
“封将军刘季为燕然侯,得燕然山以北五百里疆域为食邑!”
“封将军蒙恬为安西侯,得阿尔泰山以西五百里疆域为食邑!”
“封将军阮凭为南瓯侯,得占城之南三百里疆域为食邑!”
“封……”
韩信越说越是亢奋。
本将封侯了!
陛下果然如陛下承诺的一般,封本将为侯了!
陛下不止封本将为侯,更还一改始皇帝一朝只有虚封没有食邑的封侯制度,赐予了本将五百里疆域!那可是足足五百里疆域啊!
吾韩信!昔年只能在河边钓鱼果腹的困苦之辈,却也能开国做祖,成为诸侯了!
但刘季、蒙恬二人却齐声开口:“等等!”
话音落下,刘季和蒙恬二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浓浓凝重。
蒙恬肃声道:“看来刘将军的直觉是准的!”
刘季啧声道:“本将万万没想到,要害本将的并非主帅,而是陛下!”
韩信被刘季和蒙恬这番举动搞蒙了:“什么害刘将军?”
“无论是本将还是陛下都不曾坑害过刘将军,陛下更是要封刘将军为燕然侯啊。”
“这是何等信重?!”
蒙恬沉声道:“此番封赏于大秦而言多有好处,于本将而言,却是弊大于利。”
“对于主帅而言……”
略一犹豫,蒙恬还是谨慎的说:“亦是弊大于利。”
刘季嗤声道:“什么弊大于利?蒙将军没必要说的那么好听。”
“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韩信无法理解的举起竹简道:“封侯!”
“不同于武成侯、通武侯那般没有食邑的彻侯,而是有食邑的诸侯!”
“二位袍泽为何半点不喜,反倒是以为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分明是大利之事啊!”
蒙恬与韩信无甚私交,也不愿交浅言深,便直言道:“本将会书信陛下,拒绝此番封赏。”“至于主帅如何决断,自当由主帅自行定夺。”
韩信闻言愈惊,同时也有点慌了。
蒙恬竟然拒绝了那五百里食邑?
难道陛下此番封赏果真有坑?
但,不应该啊!
这可是成为诸侯的机会啊!
刘季抱着胳膊揶揄道:“本将亦会上禀陛下,拒绝陛下的此番封赏。”
“主帅不是觉得此番封赏有利无害吗,那主帅自可上奏谢恩,接受此番封赏。”
“此战以后,主帅就自行领着亲信奔赴金阿林以北的茫茫雪原吧。”
“彼处没有田亩也没有城池房舍,想来主帅肯定能领着亲信在冰天雪地里从头开垦出沃土、营造出城池和房舍。”
“彼处难以往来,更是百里无人烟,想来主帅与数百亲信每天辛勤劳作也能乐在其中。”
“彼处并无市集,想来主帅定会喜欢穿着兽皮裹着草裙在荒原里追赶猎物,追不上就饿肚子的美好生活。”
“彼处……”
没等刘季说完,韩信就惊声道:“莫要再彼处了!”
“此不为野人乎?!”
刘季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韩信反问:“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