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泥水的竹简被高高举起,与其一同升起的,还有生的希望!
郎中激动昂扬的呼声穿透层层雨幕传向四面八方。
扶苏身周的所有臣民齐齐目露惊喜,忍不住窃窃私语:“瓠子口已经决堤了?那是不是说咱们都安全了?”
“快看啊,水位线真的下降了!吾卷县再也无决堤之患也!”
“呜呜呜呜"阿翁,您看啊!阿母、孩儿还有怎孙儿都能活下去了!咱们家的田也都保住了!”窃窃私语之声越传越远,越传越肆无忌惮。
还没等扶苏公开宣布,这个喜讯便已经传遍了整片河堤。
一名青壮在亲眼看到父亲落入大河时面无表情,只是沉默的拿起了父亲丢下的扁担奔赴河堤,但此刻却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一名在这场大雨中失去了两个孩子的老丈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他的面颊、带走他的泪水。体力早已透支、已在燃烧生命力的娄沐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发热、头晕、乏力等负面感受一齐上涌,他却扬起了灿烂的笑容,振奋欢呼:“拜谢皇天厚土赐福!”
“陛下万胜!大秦万胜!”
陛下果然是皇天厚土钦定的君王!
若非如此,陛下怎么可能提前四个月就精准的预言到了此次大雨,怎么可能提前令官吏疏通河道、做好应对准备!
追随陛下,就是追随皇天厚土的意志!
臣民的嘈杂声愈发鼎沸,最终汇聚成为相同的狂呼:
“陛下万胜!大秦万胜!”
欢呼之际,一名名参与抗洪抢险的臣民将士站起身来,一双双目光不约而同的凝望着那杆依旧昂然屹立于河堤之上的龙纛,凝望着那始终站在龙纛之下、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金甲身影。
卷城之屠所造成的隔阂与离心就此消弭,卷城臣民对秦廷、对秦军、对秦皇的提防和戒备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至极的感激和尊崇。
古往今来,多有君王号称仁君,但又有几名仁君真的会在意庶民的死活?他们不过只是做几件能彰显仁慈的事,然后再让臣子去传遍天下而已。
但如今,却有一位君王亲冒大雨、无惧决堤、率群臣将士扎根于河堤之上,为他们挡住了此次决堤之患,真切的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和田亩。
与如此君王相比,曾经那些仁君的事迹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何其有幸,如此君王就是他们的皇帝!
刘季、蒙毅、韩信等群臣众将也擦掉脸上的雨水和泥土,倍感轻松的拱手高呼:“臣为陛下贺!臣为大秦贺!”
他们压根不在意卷城黔首乃至于安阳黔首、修武黔首等百万黔首的死活。
他们只是庆幸。
终于不用担心陛下会被大水冲走了!
若是陛下被大水冲走的话,上哪儿找如此明君去啊!
听着三十余万臣民发自内心的同声高呼,叔孙通等随行儒生们好像在三伏天喝了一杯冰水似的,爽的浑身战栗,爽的头皮发麻!
此情此景,正是他们的最高追求!
叔孙通等所有儒生不约而同的齐齐拱手,激动高呼:“臣为陛下贺!臣为大秦贺!”
“臣为圣王贺!”
能出手帮助如此圣王登基,能亲自追随如此圣王立下这般足以被后世人传唱千百年的伟业,虽死无憾!扶苏也难以自控的露出灿烂的笑容,畅快大笑:“此非朕之功,而是群臣众将之功,更是万民之功!”“朕为诸位贺!为大秦贺!为天下贺!”
扶苏知道,以当今大秦的国力和技术,很难在河堤溃决之前完成护堤抗洪。
但,难也要做!
好在扶苏成功了。
经此一役,大秦保住了大河北岸的数百里沃土和百万臣民性命,不会让大河肘击正在休养生息的大秦、让大秦的腾飞之势中道崩殂。
经此一役,大河两岸故魏地、故赵地、故韩地的民心将彻底归附,远方故楚地、故齐地、故燕地的臣民在听闻此事后亦会对秦廷多出几分期待和善意,民心可定。
经此一役,扶苏正式开辟了大秦朝廷出手救灾的先河和派遣军队抗洪救灾的先河,进一步拔高了明君的标准,定会引得后世有能力的子孙纷纷效仿。
爱民者,民必爱之。
国朝亦然!
当万民从待民如待牲畜的战国时代步入爱民如子的大秦王朝,他们又怎会甘愿重新回到那混乱的不被当人看的时代?
倘若未来还有乱臣贼子意欲谋逆,那么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防线,就是大秦的万民一一直至大秦腐朽为止!
三十余万臣民齐声欢呼:“为大秦贺!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臣民欢呼之声震耳欲聋,竟是将那大河奔流的声浪都压了下去!
恍惚间,扶苏似是看到了几分大秦万世永昌的曙光!
跳上一块大石头,扶苏高呼:“传朕令!”
“明日起,河内郡臣民继续巡查临近河堤,及时抢修。”
“明日起,将军蒙恬率军五万西进,将军韩信率军十万东进,沿大河河道巡查大河两岸河堤,将军蒙恬率军十万南下,巡查菏水、丹水、泗水等河道,余部留于朕身侧,随朕随时驰援各地。”
“若有决堤之处,即刻上禀朕,朕会派遣装满埽工的船舶沉入决堤之处,以埽工和船舶阻塞溃口,保民后撤。”
“而今日!”扶苏环视一双双充满光亮却又疲惫的目光,笑着说:“宰羊!烹肉!熬汤!”“为二三子!为河内郡!”
“宴飨以贺!”
大雨还在下,但臣民将士们却已经快撑不住了。
一碗羊肉汤,最能慰辛劳。
三十余万臣民的呼声越发兴奋:“拜谢陛下!”
扶苏跳下石头,爽朗大笑:“宰羊!”
“造饭!”
刘季、樊哙第一时间拱手欢呼:“唯!”
三十余万臣民又累又困,但却都强撑着不愿睡去。
虽然羊肉的香气无法穿透雨幕,但当他们的视线落向那些藏着釜的帐篷时,却好像已经能闻到羊肉的香气,垂涎欲滴。
而当樊哙等将士们终于将羊肉端上河堤时,河堤之上爆发出比之方才更加真切的欢呼声。
“吃羊肉了!弟兄们!今日羊肉管够!”
“香!真香!额这辈子都没吃过羊肉,不曾想羊肉竞会如此鲜香软嫩!”
“哈哈哈,好吃就多吃点,不瞒二三子,这羊肉就是本将领着将士们在草原上抢来的,若是不够吃了,本将过几年再去月氏抢!”
“刘将军,汝抢的就是我部的羊!能不好吃吗!”
“呜呜呜~若是阿翁未曾落入大河之中,阿翁定然也能得享如此美味!阿翁啊”
“哭个屁啊,再哭一会儿可就没得吃了,赶紧吃!”
扶苏兑现了他的承诺。
羊肉管够!
一釜又一釜羊肉被端上河堤,抚慰了三十余万臣民的胃,也抚慰了三十余万臣民的心。
只可惜,抗洪还没结束,扶苏禁止饮酒。
有肉无酒,那就唯有以歌佐肉。
申屠嘉“不小心’敲出了一段节奏,李必、骆甲等一众秦将对视一眼,便笑意盈盈的从传令兵手中夺来战鼓和铜钲。
“咚~咚咚郎咚咚~咚咚唧嘟咚咚咚咚……”
乐声骤起!
数万名老秦将士无须人命令,便不约而同的以人声为辅。
“啊a~啊à啊a啊a啊é~~
风疾雨稠大河岸,再奏秦王破阵乐!
刘季兴致盎然的起身,揽住韩信、蒙恬的脖子,裹挟着两人跳起了泗水郡的社火舞。
韩信、蒙恬一脸无语的模样,但却又分别揽住了灌婴和蒙毅的脖子,让社火舞的队伍越发壮大。虞子期、景园等人见状大笑,也纷纷起身,跳起了楚地的鸡鸣舞。
激昂的战歌与庄严的祭舞互相呼应,似是献给大河的祭祀,却更像是献给大秦的祭祀!
扶苏见状抚掌大笑:“彩!大彩!”
看着刘季、韩信等人的模样,贝尔眼中略有错愕,轻声喃喃:“原来刘将军不曾欺吾。”
“能为陛下献舞果真是荣耀,而非折辱!”
思及此,贝尔也走出人群摆开了架势。
但还没等贝尔起舞,贝尔便见冒顿主动走向扶苏的方向,昂然高呼:“今有胡舞一曲,为秦国皇帝陛下贺!”
呼喝间,冒顿脱去上衣,袒露着脂包肌的壮硕身材,随着秦王破阵乐的节奏张开双臂,笨拙却又认真的跳起孪鞮氏祭祀的舞蹈。
贝尔见状莞尔,也高声道:“今有室韦舞一曲,为秦国皇帝陛下贺!”
紧随贝尔之后,查拉巴、成格勒等一名又一名归降的将领纷纷出列,跳起祖传的祭祀舞蹈,亦或是干脆学着舞女的模样起舞。
魏咎见状大笑:“此舞甚文,且看我大魏武舞!”
“豹弟!来!”
说话间,魏咎拽起魏豹走向跳舞的人群。
魏豹满脸不情愿的说:“咎兄,吾等乃是大魏王室后裔,总得要点体面。”
“这乐也不对,如何能舞?”
说归说,不忍见魏咎势单力孤的魏豹还是和魏咎一同跳起了魏国战舞。
扶苏抚掌大笑:“大彩!我赢姓子弟何在?”
“当同以武舞贺之!”
说话间,扶苏强撑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人群,赢子婴、嬴潜、赢高等大秦皇室子弟见状当即随扶苏一同前进,与扶苏一同跳起了秦风战舞。
现场的气氛越发欢快,归降的胡人、老秦人、卷城人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秦军将士、故六国遗民都主动或被动的随乐而舞。
反正大家都在跳舞,谁都不嫌丢人!
一时间,河堤上颇有些群魔乱舞的荒诞之感。
但这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万邦来朝呢?
一曲秦王破阵乐终了,舞蹈也随之消散。
冒顿喘着粗气,走到扶苏身前十丈之处,面向扶苏右拳砸心、躬身道:“故胡撑犁孤涂单于冒顿,拜见大秦皇帝陛下!”
“未见大秦皇帝陛下之前,吾常以为吾只是时运不济、决断有误方才落败。”
“得见大秦皇帝陛下真颜,随大秦皇帝陛下一同抗洪救灾之后,吾方才知,吾谬矣!”
见冒顿浑身上下满是泥泞,半点没有单于的风范,唯有劳作过后的狼狈,扶苏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善意:“竞是胡国单于当面!”
冒顿再度躬身:“不敢当大秦皇帝陛下此称!”
“吾以为,吾之大谬便在于未曾早早认清大秦皇帝陛下的尊崇!”
冒顿的腰身弯的更深了几分,朗声高呼:“吾愿率胡国诸部归附,子孙后代永为秦民,永不反叛。”“愿为大秦皇帝陛下上尊号曰:撑犁!”
贝尔见状心头暗骂,不愧是做过单于的人,脑子就是机灵,本将怎么就没想到呢?
贝尔也赶忙上前拱手高呼:“室韦部落愿举族归附,子孙后代永为秦民,永不反叛!”
“从今往后,室韦部落将仅只供奉一位神明,便是陛下!”
成格勒、查拉巴等通古斯将士们也争先恐后的上前表忠心。
恍惚间,扶苏好似回到了四年前。
彼时也有一群番邦异族于他面前载歌载舞。
彼时也有一群番邦君王云集于他的面前,同声高呼,愿为他上尊号曰天可汗!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唯一的不同之处,便在于彼时他正在大唐享受着无上的尊崇,再睁开眼时却已经来到了大秦,而此刻他就身在大秦!
扶苏笑了。
没有抚摸胡须,扶苏起身走向冒顿,沉声道:“朕,不欲为撑犁。”
“异族之尊号,与朕何加焉?”
“朕,便是大秦的皇帝!”
“更是这天下的皇帝!”
天可汗?
朕已经不稀罕了。
朕便要为大秦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打到万邦归附,打到皇天之下只有一个国家。
那就是大秦!
万世永昌的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