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Chapter 67. 墓(1 / 1)

致命诱陷 澜珩 1290 字 6个月前

在顾慕飞勉力驾驭下,沉重的钢铁机器像趁手的大型玩具。他熟练地连续故意减速、横移变道、瞬间加速与飘移甩尾,甩掉视线里围猎他的最后一辆车。

看似轻松,他却从来不过把自己逼到极限。齿间咬住深深喘息,忍不住,顾慕飞冷酷自嘲:那两年做私人助理,日夜学车没白练。

不管如何,迅速地,顾慕飞还是把车轻飘飘一个转向,小心钻进这条隐蔽的阴郁林荫道。

后半夜月色冰冷。透过树影,月光碎裂般扎进哑光午夜蓝的轿车,也扎进深陷座椅里的顾慕飞身上。他白衬衣被血染透,以至于意识有点涣散。视线朦胧里他努力驾驭自己,呼吸却仍渐渐降落成近乎于蠕动的起伏,连痛的力气都近乎渺茫。

他尽力把自己放平。四周完全静谧。

苏梨。

上次,这种边界般的恍惚感……还在十一年前。

顾慕飞的心中仍在挣扎:今晚,他事业未竞。他已经成功把敌人都引到兰舟山。而这里离苏梨很远;于他,像放逐天边。

公墓依山环建,体量深邃,其中道路曲折,松柏阴密。敌人费心找他还要许久。

在他刚刚的指挥布置下,苏梨已经确认安全无忧。现在,他只需安静消耗,到最后再找机会隐蔽脱身。眼前,柏油路深沉细长。悄悄地,顾慕飞把油门压住,一点一点匀速往前挪。每一次微小颠簸都让他呼吸一紧。

他右手边月光明亮,丘陵舒缓起伏,芳草地如茵透绿,覆盖浅浅白霜。渐渐地,草地上冒出或新或旧、一望无垠的白色墓碑。

是非成败转头空。他的人生好像白驹过隙。

他把权力与金钱随意翻覆、好像随他心意可起可落,任他施展;可最后,不过一杯黄土。

终有一日,他也会在某处长眠,无知无觉。

但,这都不能阻止他一路向前。

此时,苍白的脸更显憔悴。顾慕飞将头斜靠在车座上,双目微阖。他不禁任由思绪随呼吸松散流淌。宿舍深夜里,苏梨抱住他嚎啕的样子依进心海,像骤然间拥抱他,让他心率不齐。

那时,苏梨对他的爱,哪怕他无意伤到她,她依然选择将他深深抱紧。

可他顾慕飞,本就是复仇的利剑。

他计划利用苏梨接近苏雁,却根本控不住对苏梨一见倾心。他几番犹豫,想退而以普通学长身份接近她、慢慢追求她,可她紧接被绑。

苏梨那样聪明,一眼就看透他的全部伪装,她的剔透就像质问:难道,他顾慕飞就凭复仇和欺骗去做她男友吗?

不甘心,他又以情妇身份套牢她、占有她、舍不得她。他选择给苏梨一切,像他做过的那样,把他的纵容、他的偏爱、他的金钱、他的保护全部抛洒给她,全无虚假。

可唯独回应和承诺,他没给。更不敢给。

他以为……这就足够。

想到此处,顾慕飞竞神魂涣散。刀口没有刚才剧痛,只有心像被狠狠扎穿,被反复流淌出的回忆折磨,追悔莫及。

车紧贴住右侧的墓地,他几乎像放手般慢慢地开。眼看,顾慕飞却渐渐认出这条路。

兰舟山上,他时不时受邀出席葬礼。逸衡的葬礼也没过去多久,对公墓,他并不陌生。

但唯独这个地方,十一年前,他决然转身,就再也没回来过。

像对苏梨一样,他哪里有脸再来?

远远地,顾慕飞先看到高中记忆里的青绿山丘,山顶现出模糊遥远的一点白。是那座罗马式小纪念亭。他知道,已然不远。再往前,一排,两排;往里数,第十二个。

小小的白色墓碑,在月光下干净得发亮,却并不孤单。

妹妹的忌日,就在他的生日,刚过去没多久。他十一年不曾探视过的墓碑却显然年年有人祭扫。花束碑前摆放,尚未被寒冷与冬雪摧残开败,嫩嫩的黄与白,是小凡最喜欢的雏菊。

诀别当时,他痛彻心扉、再也不敢回头的愧意再度击中胸口。他像乍然被一种感觉攫住:再迟,他真会来不及。

顾慕飞勉强抬起失去知觉的指尖,凝固的血却让他几乎拨错备注。

“她”。

他紧急撤回。

大约,他真想拨给苏梨,想再听一听她柔软多情的声音,喊他慕飞。

但,他凭什么再给她唤起痛苦?

自嘲般苦笑,顾慕飞只得硬压下波澜心情,暂停片刻。在斜躺喘息里,他双唇带出轻轻血味。终于,他轻唤:“露露。”

“Boss?你大半夜打电话?没人教你正常作息吗?”

对面女声柔声甜醉。但从睡梦中被吵醒,露露显然很不满,简直语言犀利又恶毒:“您听起来怎么像要死一样?”

“哈。”顾慕飞苦笑,“借你吉言。”

仍迫使自己近乎冷酷,他说得很轻,很快,但又很坚定。

无暇纠缠,顾慕飞缓慢呼吸:“我办公桌下保险柜,密码是……”

“Boss,你搞什么?不能明天再说?”

“………遗嘱,已签字公证。带给苏梨。这样,这辈子她都不会……”

神智涣散。微弱喘息里,顾慕飞紧抓住最后一线理智。他嘴角轻微上扬,眼底却完全寂寥:“……她不会再为金钱困扰。不必再求任何人。”

电话里完全沉默。

许久,露露才说道:“知道了。我务必转交。但,Boss。全组都需要您操心,您就只挂心梨花?您清醒点。”

顾慕飞几乎没在听。

他心尖一阵挛颤:是啊,他是该清醒。若他早点察觉自己的自负,早放下自以为已经给过她一切的傲慢。

“露露,”他声音渐弱,似乎每个字都用尽力气,“就当,让我尽力弥……”

他任凭视线沉于黑暗。

苏梨的眼睛,像大马士革钢刀,从不认输。他把计划与真相都故意让她发现。他不可能……永远爱她又欺骗她。

而他,从制定利用计划的那一刻起,从他还没有见到苏梨……他就早已经把自己输了。

墓地上,月光如汞。正当此时,天光却粲然大亮,刹那,如立时白昼。

顾慕飞扬起疲倦的眼梢:左手边树林断崖之上,一排车据高临下,对准他瞬间开灯,早将他内外包围。逆白光耀眼,寒光如繁星闪烁,各式各样的管制刀具握在影影绰绰黑道家养狗手中,只待呼哨令下,就可一拥而上,分抢他的首级。这其中,还夹杂几把走私的手枪。

为了区区一个他,阵仗居然搞得如同大阅兵。

座椅上,顾慕飞只轻轻歪头。他掂住细汗涔涔又冰凉沉重的眉心,染血的焦金发丝随之凌乱垂落。嗓音压在喉咙里。突然,他先轻轻笑。紧接,不顾肋间拉扯剧烈疼痛,他扬声放肆大笑。

他已经失去所有。失去他本该最深刻最珍惜的一切,不可能回头。

他选择把自己打造成抛舍私情的利刃。如今,刀已失鞘;连他的智谋都被彻底看穿。顾慕飞只觉得已到穷途末路。

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了?

松柏沙沙作响。

逆光中,树影下,胜利女神展开流动的金属双翼,漆黑劳斯莱斯加长幻影缓缓驾临,来到包围圈最中心。

相隔一车宽距离,缓缓交错并驾,加长幻影在顾慕飞的Panamera左侧稳稳静止。

后车窗漆黑。幕布般,它缓缓从容降下。

嘴角天生桀骜又冷酷,笑意说不清也道不明:

“顾先生,晚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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