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Chapter 68. 无可挽回(1 / 1)

致命诱陷 澜珩 1567 字 6个月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仍旧,顾慕飞的心脏像被人突然用蛮力攥紧,魂魄凶猛一震。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外貌随母亲;就连顾知需也认为惟妙惟肖。

但为什么,此时眼前这张脸,他看起来就像照镜子?

尽管年纪添上许多,五官脸型也毫无相同。但要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事应谨慎。但顾慕飞硬拉起血味的呼吸,把自己从座位上挣起。他一手浅浅抵住伤口支撑,借阴影隐去鬓角细汗,像故意引诱般,从容把车窗完全降下:

“……唐先生。”

“这里,挺适合谢幕的。”

对面缓缓开口。嗓音阴沉悠游,如坠深海。

那男人自在坐在阴影里,墨色西服套装衣冠楚楚,和顾慕飞此时的勉强狼狈大相径庭。

在光滑向后梳理的黑发下,月光照出半张刀削般冷峻桀骜的侧脸,又照出阴影后一双星眸。深黑瞳仁里,浸透煞气腾腾、幽深不羁的笑。这张脸完全看不出年过花甲。

此时,男人却当顾慕飞根本透明。漫不经心,他环视墓地四周,态度游刃有余:

“我听说,这里还有我一个女儿的墓,一时兴起,过来看看。顾先生又为何踏夜来此啊?”“明人不说暗话。”顾慕飞硬拧住自己的刀口振作,痛像鞭子一样抽上脊椎。

他微微一笑:“……父亲。您可不要一时兴起,站错边。”

与此同时,他的心自动皱缩。在小凡墓前,他居然,喊仇人“父亲”?

要是苏梨听到,她会怎样鄙夷他?还是,她什么都不说,只用眼底的失望,冻结他仅存的退路?“哦?”对面,唐权似乎兴味盎然。

“外人再听话,也是外人。更何况……”借斟酌,顾慕飞勉强掩盖呼吸的难以为继。他故意抑扬一顿:“就算是四大财阀,有人,不过惯于骑墙的野心家。他怎可能听您的话呢?”

月光正冷。

对面,唐权却轻轻笑了。

“墓看过了。这里就很不错。”说罢,唐权顺手就关车窗,“今天,就让我白发人也送送黑发人吧。动手。”

“现在!”

就在唐权关车窗瞬间,一丝尖锐的风啸从墓地纪念亭悄然掠起。顾慕飞断喝几未完全出口,“嗖”,一线冷影。紧贴劳斯莱斯幻影徐徐合拢的车窗,“噌”,角度刁钻,箭直扎进唐权的胸膛。

手工的箭尾在墨色西服上惶然微颤。

“会长!”四下哗然。

而脚踩住油门,咆哮般轰鸣,顾慕飞早已把车发动,一骑绝尘。紧贴墓地边缘,他狠拉方向盘甩尾。后驱碾碎草地,车险擦墓碑,倒甩出天兴帮的堵截。

下一秒,他掉头、加速,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在他身后,枪声雨点般凌乱。渐渐也被他极速甩开,听不到了。

西方,残月微瞑。

抵抗速度与惯性,顾慕飞咬紧牙缝。不知被何种情绪与信念极力迫使,仿佛,苏梨柔软的手仍愿意扶住他的手……逼迫他一定要抵达自己的极限。

瞬间,他将自己冲出迷宫一样的兰舟山道。

极速掠过清晨沉睡的郊区,他一路狂飙,冲上空无一人的闵西高速高架桥。

车奔驰着,就像流星。发动机热烈轰鸣,后视镜里只剩无尽黑暗。而前方,闵州高耸入云的市中心触手可及。

东方崭崭泛白。

“Boss!”

终于,当车急刹在梨岛云间楼下,早已焦急等候在此,Welsh当即冲上前来。

晨光熹微中,顾慕飞勉强把血迹斑斑的车门沉重推开。

手扶住车,在失血以及肾上腺素消退下,他从车里摔落。身躯骤然伸展,让他肋间仿佛从肉中脱骨,硬生生撕拽出来,剧痛到浑身战栗。

汗水从鬓角滴到下颌。

好在不知何时,汩汩渗透的血已经自行止住,泅得白衬衫半边血污,干硬地粘在血肉绽开的左肋上。Welsh双手扶住他:“Boss,您?”

顾慕飞几乎听不到Welsh在说什么。他也说不出话。心跳极速飞驰,仍在激烈抨击着他全身战栗的血管。大脑嗡嗡作响:

从他毅然决然投身Friday Night,把复仇当作他唯一值得燃烧生命而献祭的事业,他在灰色世界从尘埃爬起,决心不连累别人,甚至为此抛情舍爱。

十一年间,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熬尽心血谋事用人。从无到有,夕惕朝乾,他平地拔擢起独属于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规则,他的灰色帝国。

他纵横东南,几度市政换届,从来,只有他用计善谋,把别人翻覆股掌之中的份。

可如今。

就算他为保护苏梨甘愿替死,可他居然被人看穿,赤裸裸有如婴儿!前所未有第一回!

尽管,他勉强挽尊。既然唐权看穿他的心思、以为把他掌握五指山中;那么他,就毫不客气、尽情把自己当工具利用。

当他看到卫星地图,他离兰舟山公墓近乎咫尺,他就猜到,唐权一定会对他如此推测:

他一定会引兵去兰舟山;且兜兜转转,他会去见小凡的墓。

一边驾车甩人,顾慕飞一边指挥安排。

他首先命令特攻队隐蔽渗透,务必守好苏梨,他自己亲身当饵;

紧接,他又指挥狙击组Slayer,去墓地纪念亭埋伏,并调度交通组接应、离场。

最后,他更故意以身犯险。

他小丑一般演绎,满足唐权预期,引后者亲自现身;又能多讲就多讲,尽全力,为全线布置和Welsh的撤退争取更多、更宝贵的时间。

正所谓,“以正合,以奇胜”!

但是!让苏梨身陷险境!让他如此狼狈!还有违心,叫的那一声“父亲”!当着小凡的墓!唐权!他血气上涌。

“这次,是我轻敌……”攥紧Welsh的手臂,顾慕飞单膝触地。他强压胸口中骤然上涌、几乎脱口而出的怒气与血腥。

循循,他挣扎喘息道:“但,不会有下次。”

在Welsh看来,他的Boss虽然一向严苛待己;但此时,也未免过度刻薄:

换任何一人,为救人临时掀翻全盘计划,又被迫诱敌替死;危机之下,还能迅速想出连脱逃带反杀的连环妙计,再保护全部组员安全撤退。

顾慕飞只凭自己把握,孤身对抗曾在闵州只手遮天的黑道。

更何况,这次行动,除最后没能咬出唐权老巢,他们已重伤唐权与Butcher,让天兴帮颜面尽失。甚至,他们还拿到一份关键证据。根本大有收益。

只是。

“Welsh....”

听到顾慕飞再度开口,Welsh纠结极了。他知道,这话,顾慕飞归来一定会问。可Welsh拿不准此时此刻此局面,他到底当讲不当讲。

“苏雁?”

“她.…”Welsh吞吐不已。

急促呼吸着,顾慕飞的双眸却紧逼不放。他瞳仁里几近急切渴求,两只手蛮力硬拽过Welsh的双肩。从心底迫使,他不懈追问:“她?”

比之追究苏雁是生是死,不如说顾慕飞追究,苏梨,让他生,让他死?

Welsh双唇开合:“Boss,苏雁她……”

十指攥紧,根根刷白,信念灌注。

“她死了。”

苏雁死了。

耳膜骤然轰鸣,周遭的声音顷刻远去,顾慕飞的视线瞬间恍惚闪烁,竟看不清眼前的Welsh。紧攥的十指无意识地松开。在Welsh焦急搀扶中,顾慕飞整个人冻结般凝固。残月苍白,照耀他寂寥的脸十九年。整整十九载。从他母亲顾芳染被苏雁设计杀害,让她母亲丢下最爱的十岁与四岁的儿女。十九年,他紧追不舍。

冬去春来,夏暖秋凉。

十九年啊!

复仇终于走到尽头,却不是顾慕飞十九年来期待的痛快淋漓。只有彻骨的凉意,从心脏扩散,缓缓渗透每一根血管。

苏雁,是顾慕飞与妹妹丧母失家的因。最终,苏雁,也会是他顾慕飞一生爱而不得的果。

瞬间,他眼前回现出苏梨倔强、却不容一丝迁就的纯粹眼眸。

苏梨会恨透了他。

一切缘起,竟只因苏雁一人野火般肆意燃烧的爱恨。这历久弥新、至死也念念不忘的纯粹嫉妒。荒谬吗?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僵硬推开Welsh搀扶住他的手,双膝踉跄跌在冰凉的地面,顾慕飞直直抬起头,无声跪地仰望:在他头顶,梨岛夜空高楼环聚,似明未明。惨淡苍穹之上,星光依亿万年来规则,依稀闪耀。他眼中,星移斗转。

乍然,如初见时被钟情一箭穿心,顾慕飞呼吸瞬散。他乍然明了。

一他的爱,才是苏梨原本人生的阻碍与变数。

一如往常,朝阳照常升起。洋洋洒洒,它慷慨挥洒向闵州的地面。一刻不停,它也同样慷慨挥洒在顾慕飞全无血色的脸上。

现在,遗嘱送出。

如果,他不在。苏梨的人生……会轻松许多吧。

良久,极轻地,顾慕飞吐出一句:

“终于……无可挽回了。”

向前,他沉重倒进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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