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握着石毅的手,虽然那力道很轻,却充满了信任。她扯动干裂的嘴角,努力想露出笑容,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细密的冷汗瞬间渗出额角。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
“别动!”石毅心头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喝出声,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张大夫说了,伤口不能用力。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乖乖躺着,把伤养好。”他声音放得极柔,细声安慰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小心地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
周慧兰顺从地放松下来,任由他擦拭,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刚毅的面庞。
那温柔,带着关切的眼神,让她心里暖暖的。值了,为他挡下那颗炮弹,值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虚弱,却很安心,“我听你的。”她缓缓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只是那只被石毅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石毅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沉睡的脸上。
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呼吸,看的石毅有些心疼,但也没办法替代她,只能在心里暗暗保证,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下班的时候,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陈雪茹探进头来,看到里面的情形,脚步顿住。
她的目光在石毅紧握周慧兰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辨,有酸涩,也有释然。她轻轻走进来,将手中一个饭盒放在桌子上。
“淮茹熬了点小米粥,里面搅了细碎的肉糜,最上面一层撇了油花,温着。等她醒了,看能不能喂点流食。”陈雪茹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周慧兰缠着厚厚纱布的腹部,眉头微蹙,“张大夫怎么说?什么时侯能排气?”
石毅这才回过神,轻轻将周慧兰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刚检查过,暂时平稳。张大夫说关键看今晚和明天,炎症关过了才算真正脱离危险。排气……估计还得一两天。”他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因久坐和突然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陈雪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也是个伤号!逞什么能!”她低声斥责,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恼怒,“给我坐下!”
不由分说将他按回椅子上,自己则走到床尾,掀开被子一角查看周慧兰的输液情况。
石毅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没事,皮外伤。雪茹,”
他抬眼看向她,满是认真,“慧兰这边,我走不开,家里收拾,就全靠你和淮茹了,你们也要注意身体,毕竞都怀着孕呢。”
“行了,还用你说?”陈雪茹打断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轻柔地替周慧兰掖好被角,“我们自己有数,倒是你,腿上的伤也得养,别落下病根。厂里的事,能放的就先放放,天塌不下来。”正说着,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李建军的脸出现在门口,对着石毅做了个手势。
石毅眼神一凛,立刻撑着扶手要站起来。陈雪茹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阻拦,只是上前一步再次扶了他一把。
“嫂子,厂长。”李建军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快速扫过沉睡的周慧兰,也怕影响到病人休息,“聂首长特批的大院房子钥匙送来了,是周团长亲自送来的,他……他刚去看过慧兰科长,眼睛红着走了,让我转交钥匙,还说……让您安心养伤。”
李建军将一把钥匙递给石毅,又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和门牌号。周团长还说,那边家具被褥都是现成的,直接搬过去就行。安全方面是没问题的,都是站岗的士兵。”
石毅接过钥匙,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一东城,槐荫胡同甲7号。“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雪茹,“雪茹,搬家的事,你和淮茹看着安排。建军,带上几个警卫连的人帮下忙,也注意下安全。”
李建军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知道了。”陈雪茹也应下。
李建军又汇报了几件厂里的紧急事务,主要是牺牲战士家属的安抚安置情况、受伤战士的治疗进展,以及空调车间恢复生产遇到的几个技术衔接问题。
石毅凝神听着,不时给出的指示。
“抚恤金按之前说的最高标准。家属的工作岗位和孩子的入学问题,优先解决,别外,也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尽量都帮着处理了。”
“空调配件公差的问题,让杨工暂时放下火箭筒的收尾,去盯两天装配线。
质量不能有任何的问题,我们卖的是合格产品,是我们军一厂的信誉,绝对不能出现任何质量问题,要不然咱们厂的信誉会一落千丈,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是!厂长!”李建军一一记下。
李建军离开后,病房再次安静下来。石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眉心依旧紧锁,想着厂里的事。陈雪茹坐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沉睡的周慧兰,又看看石毅腿上渗出血迹的纱布,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从带来的包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瓶。
“别动,给你换药。”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解开石毅腿上染血的旧绷带。
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红肿。
陈雪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镊子夹起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
药水刺激伤口的剧痛让石毅的身体瞬间绷紧,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陈雪茹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一种混杂着愧疚、感激和难以言喻的温情在胸中涌动。
“雪茹………”他声音温柔地开口。
“闭嘴。”陈雪茹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更加轻柔,“疼就忍着点。”
石毅果然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直到伤口重新清理干净,敷上消炎的药粉,裹上干净的纱布,那钻心的疼痛才稍稍缓解。
陈雪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
“雪茹,”石毅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谢谢你。”
陈雪茹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谢我什么?谢我没在你快把自己折腾死的时候拦着你?还是谢我替你照顾救命恩人?”她的话里带着刺,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和担忧。
石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谢你……一直都在。”
陈雪茹猛地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她瞪着石毅,想说什么,目光触及他腿上雪白的纱布和周慧兰毫无血色的脸,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石毅,我们是夫妻。你是我孩子的爹。慧兰她……也是拿命在护着你。我们谁都不想看到这样。以后……别再让我们提心吊胆了,行吗?”她的话里,带着一丝哀求。石毅心头剧震,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不一会,炊事班也将石毅的饭送来了,等石毅吃完,陈雪茹也就回去了,她还要收拾些东西,毕竞东西全拉到厂里了,她得收拾一下,要不然晚上没法睡。
至于搬到大院居住,也得等到明天,今天肯定来不及了。
陈雪茹走后,周慧兰也醒了,石毅就陪她说说话。
突然门被推开了,周震北领着一男两女走了进来。
“团长,这是?”其实石毅也有所猜测,应该是周慧兰的家人。
“三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周慧兰看见来人,立刻要挣扎着坐起来。
“别动,你这刚手术完,别乱动!”两位妇女看到周慧兰的动作,连忙喊道,同时也和石毅点了下头,走了过去,心疼的给她收拾,检查着。
“这是我三哥,周震南,空军那边的,那是我三嫂,另一个是你嫂子。”周震北介绍道。
“三哥好!”石毅连忙问了声好,但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毕竟因为自己的原因,人家妹妹受了这么重的伤。
“嗯,你很不错,这事镇北和我说了,你也不必自责,也不怪你。”说着,周震南拍了拍石毅的肩膀,然后就去了周慧兰的床前。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妹妹缠裹着厚厚纱布的腹部,又移到她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眼里满是痛惜。
“小妹………”周震北的妻子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着上前,握住她的手,“疼不疼啊?遭了这么大的罪……瘦了这么多……”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另一位气质更显干练利落的妇人也坐在病床旁,虽未落泪,但紧蹙眉头和眼中忧虑同样清晰可见。她仔细看了看周慧兰的气色和点滴瓶,轻声问:“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药劲过了吗?”病房里瞬间被温暖的亲情所填满,关切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周慧兰努力露出笑容,一一回应着:“好多了,真的,三哥,三嫂,四嫂,你们别担心……我没事的…四嫂擦着眼泪,带着哭腔开口:“慧兰,跟四嫂回家吧!家里地方宽敞,有专门的阿姨,离总医院也近,复查什么都方便。
我们也能就近照顾你。在这里……总归是麻烦别人……”本想说这里医疗条件不怎么好,但看到石毅,直接没说出来。
“是啊,慧兰,”三嫂也温言劝道,“家里条件总归更好些,你三哥也能安排医生定期上门。你这次伤得重,需要静养,家里人照顾更贴心。”
周震北也看向妹妹,沉声道:“慧兰,听嫂子们的,回家吧。这里……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目光掠过石毅,带着一丝复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慧兰身上。
周慧兰躺在病床上,感受着兄嫂们的关爱,心中暖暖的,但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目光一一扫过兄嫂们关切的脸庞,最后落在石毅的身上。
“三哥,四哥,嫂子……”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的坚定,“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想让我得到最好的照顾。”
她微微吸了口气,似乎要积蓄一点力量,目光变得更加清亮而执拗:“但是,我不回去。这里……很好。”
“慧兰!”四嫂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回家有什么不好?难道家里还能委屈了你?”周慧兰轻轻握了握四嫂的手,目光却异常坚定地看向三哥:“三哥,四哥,嫂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有我的选择。”
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得给某些人个补偿我的机会,要不然那家伙心里愧疚的不行,无心研究,我的罪过就大了。
刚好他腿也伤了,正好一起养着,也能照顾照顾我。”
周震南听着,瞬间察觉出不对来,看着小妹受了这么重的伤,甚至…却露出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哪里还不明白,自家这颗小白菜……。
周震南深深的看了周慧兰一眼,然后又看向石毅。石毅他虽然也是第一次见,但平时也听旁人说过,所以并不陌生,但今日一见,抛开他的能力,也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只是结婚了,但想到自家妹子的性格,和她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轻叹一口气。
宠溺的揉了揉周慧兰的头。
“慧兰,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三哥……尊重你的选择。”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石毅,那目光带着托付意味,“慧兰就麻烦你了,你也好好养伤,国家现在百废待兴,需要你这种人才。”
“应该的,三哥放心吧!”石毅连忙说道。
周震北看着妹妹,又看看三哥,最终拍了拍石毅的肩膀:“照顾好慧兰,也照顾好自己。”石毅重重地点头:“团长放心,我保证!”
周家人又坐了一会,就离开了,石毅送到门口,看到他们的身影出去后,才回转。
“三哥,慧兰留在这里会不会不好,毕竟石毅同志是个男的,这…”出来后周震北的媳妇不解的问道。“唉,慧兰心在那小子身上,依她那倔脾气,也劝不回来,索性就这样吧。”周震南也是叹息一声说道。
“那直接让慧兰嫁给他吧,要不然,影响不好吧。”周震北媳妇继续说道。
“石毅结婚了。”周震北这时突然插了一句嘴。
“啊?那慧兰呢?”
“行了,慧兰受了伤,以后也可能没孩子,就让她自己选择生活吧!反正有我们在,不会受了欺负,就这样吧,这样她还能开心一点。”周震南直接将事情定了下来。
其余人也不再说话,上了车,驶离军一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