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石毅来到军一厂后,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石毅没有立刻投入研究那些复杂的光刻机图纸,而是坐在办公桌前,思考着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将超越时代数十年的芯片知识体系,拆解、转化、灌输给即将到来的“种子”?
这不仅仅是技术传授,更是一场思维模式的革命。他需要搭建一座桥梁,一端连接着系统内那些精妙绝伦的前沿理论,另一端则必须牢牢扎根在当前国内材料、工艺、认知水平的土壤上。
“从基础开始……半导体物理、固体电子学……数学是根基,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必须过硬……然后是工艺,光刻、刻蚀、掺杂、薄膜沉积……每一步都需要配套的材料学、化学、精密机械知识支撑……”石毅低声自语,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勾勒出知识树的主干和繁茂的枝杈。那些需要超精密光刻机或先进EDA软件才能实现的技术就算了,重点放在接触式/接近式光刻、湿法刻蚀、扩散掺杂等现阶段“跳一跳”可能够得着的工艺路线上。
每一个技术点的理论,他都在旁边标注了“实验验证优先”、“结合现有设备改造”、“强调物理图像理解,淡化复杂公式推导”等提示。
这是一份极其务实的“技术理论学习”,目标明确,不求立刻攀登珠峰,但要稳稳地站上通往未来的第一级台阶。
写完后,石毅将它放好,然后通知开会。
半小时后,军一厂小会议室。
陈雪茹、刘静雅、周慧兰、陈工(陈卫国)以及李建军围桌而坐,目光都聚焦在主位的石毅身上。桌上除了茶水,还堆放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件一一少年训练营第一周总结报告、新机床生产线调试问题汇总、55式枪族新批次卡壳率分析初步报告。
石毅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稳有力:
“建军,训练营开局良好。下周起,在确保安全前提下,按计划加入战术协作、方向辨别和战场救护基础。同时,我有个新想法。”
石毅目光扫过众人,“利用厂里的资源,在训练中后期,适当加入“文化课’和实践课。”“请技术科、生产车间的老师傅或骨干技术员,给孩子们讲讲机床是怎么造出来的,枪械零件为什么需要那么高的精度,罐头厂的一条生产线需要多少人协作……
内容要通俗易懂,讲故事为主,核心是让他们理解“工业’是什么,“精密’意味着什么,“协作’有多重要。
雪茹,销售科也可以讲讲我们民品在国际市场上如何为国家挣外汇,让他们明白“国家’和“生产’的联系。”他看向陈雪茹。
陈雪茹点头应是。
“在严格监护下,让孩子们轮流去相对安全的车间参观,甚至参与最简单的、无危险的辅助工序。目的是让他们亲眼看看、亲手摸摸“生产’的脉搏,理解“劳动’的价值和“纪律’在生产中的体现。慧兰,后勤处协调好场地、时间和安全防护。”他看向周慧兰。
周慧兰也同样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不是培养技术工人,是给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一懂得尊重劳动,理解秩序,珍惜我们亲手建设起来的一切。未来若有风雨,我希望他们能成为守护者,而非破坏者!”
众人全部点点头,眼中都闪烁着认同的光芒。
石毅说完这件事情,又转头看向陈工:“老陈,你肩上的担子不轻。新机床调试、55式卡壳率、猛士高原适应性问题,虽然都已经解决了。但是,”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脸色很是严肃,“像这种问题就不应该出现,不管是新机床还是枪械以及猛士车,从每一个配件到整体所使用的知识理论,我是不是都给你们讲过?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陈工低下头,心里也明白是他们技术科出了问题,有些懈怠了。军衣厂发展的太快,新技术太多,让他们有些飘飘然了。
“这次我去出差,这是回来的早,要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军一厂是不是要停产?”石毅拉着脸问道。陈工根本说不出话,一张老脸羞得通红。
“我们是军工厂,质量那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任何问题,不光是我们厂招牌的问题,这关系到战士们的生命安全,所以技术科不能怠慢,不能懈怠。
这次是第一次,我暂且不追究,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平时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不要有什么顾虑。技术对于你们这些技术人员来说,那就是你们的饭碗,就是你们战斗的武器,平时你们不保养好,你们怎么上战场?”
“咱们的国家刚开始发展,百废待兴,我不希望你们窝在一个军一厂里,我希望你们的技术进步,将来走出去,去帮助国家建设,成为一个项目的总工或是重要的技术人员。
而不是现在这种一点小问题都解决不了,别说是走出去了,在咱们厂工人心里,你们都快成吃闲饭的了。”
“从今天开始,军一厂以前项目的所有技术问题都由技术科全权负责,再出现问题,技术科就给我改名为废物科。”石毅大声说道。
陈工直接站起来,眼眶有些红,大声保证道:“是!厂长!保证完成任务,出现问题,我老陈卷铺盖去扫厕所。”
石毅点点头,“嗯,坐下吧!”
等到陈工坐下以后,石毅继续说道:“聂首长将抽调一批顶尖人才,组建芯片核心攻坚小组,常驻我厂,由我直接领导。”
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芯片”在石毅心中的分量。
“建军,攻坚小组的保密级别,定为最高级,实验室区域安保在现有基础上再升一级,小组人员名单、背景由聂办直接提供,抵达后,你亲自负责政审复核和保密条例灌输。他们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指定区域,进行全面监控。
进出实验室,必须我本人签字或特定时间由你代验,这是铁律,不容出现丝毫差错。”
李建军神色肃杀,重重点头:“是!厂长!!警卫连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石毅点了点头,对周慧兰说道:“慧兰,攻坚小组的后勤保障单独列支,按照最高标准来。住宿安排在厂内新建的宿舍,配独立卫浴和保密电话。伙食由小灶单独供应,营养搭配要科学。所需的一切特殊办公用品、实验耗材,清单我会给你,无论多难,必须想办法解决。”
周慧兰感受到石毅话语中的分量,郑重点头:“明白!厂长,我亲自盯。”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任务迅速散去。
陈工回到技术科后,直接召集了全部技术人员开会,从门外就能听到陈工在里面的咆哮声。从这天开始,技术人员不管走到哪,都带着资料,只要有空就开始学习,这要是真把技术科改为废物科,那他们哪还有脸啊!
几天后,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绿色军用卡车,在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军一厂,最终停在戒备森严的芯片实验室。
车门打开,下来二十余人。他们年龄多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穿着朴素的便装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情各异。
李建军带着两名警卫骨干,手持名单和照片,在细雨中逐一核对身份,确认无误后,厚重的合金门在多重验证下缓缓开启。
石毅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目光如炬,扫过这二十几张承载着国家未来信息产业希望的面孔,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欢迎来到攻坚小组。这里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枯燥的数据和无尽的未知。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工作,或许不为人知。”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但你们手中的笔,划过的电路,调试的机器,将决定未来战机的眼睛是否明亮,导弹的神经是否敏锐,计算机的心脏是否强健。
这将是一场漫长、艰苦、甚至可能看不到尽头的攀登。现在,告诉我,你们有没有决心,用毕生所学,在这片“硅基荒漠’上,为我们的民族,点亮第一颗属于我们自己的星?”
短暂的寂静。随即,二十几个声音,或洪亮,或低沉,或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地汇成一股洪流,在实验室轰然回荡:
“有!!!”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石毅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好!请进吧。”
实验室的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世界。
里面,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整齐排列的桌椅和前方巨大的黑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和崭新纸张的味道。
在正式开始制作设备前,石毅准备先讲解一下理论,这样在工作时,会快很多。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力透纸背的公式:E = h v。
光子的能量公式。这是叩开微观世界大门的第一块砖石。
他转过身,开始深入浅出讲解,从最基础的能带理论讲起,用尽可能形象的语言描绘着电子在硅晶体中的“跃迁”,结合当前国内硅材料提纯的现状和瓶颈,指出理论突破与实际工艺间的巨大鸿沟。没有高深莫测的炫耀,只有抽丝剥茧的引导和实事求是的剖析。
他不断在黑板上画出简易的示意图,用简单的模型解释复杂的现象。台下,有人飞快记录,有人眉头紧锁,努力消化着超越认知的信息,有人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
窗外的雨声淅沥,仿佛在为这场寂静的“硅基启蒙”伴奏。
与此同时,在厂区另一端的旧训练场上,李建军正带领着少年营的孩子们进行着新的科目。“目标,正前方土包,低姿匍匐一前进!”李建军的口令干脆有力。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训服(由后勤处周慧兰紧急协调赶制),虽然动作还显笨拙,但眼神专注,咬着牙在泥泞的地面上奋力向前爬行。
石小红动作矫健,一马当先。周晓白小脸绷得紧紧的,细嫩的胳膊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发红,却倔强地跟在后面,速度不快,但异常坚定。何雨水则努力协调着动作,尽量不让泥水溅到脸上。张海洋紧跟在周晓白侧后方,时不时低声提醒她注意地上的小石块。
下午,他们第一次走进了空调车间总装线。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流水线缓缓移动。陈雪茹亲自担任讲解员。她没有讲复杂的原理,而是指着流水线上一个个工位:
“看,这位伯伯在安装冷凝器,位置偏一点,冷气就跑不掉了…这位阿姨在拧螺丝,每颗螺丝拧几圈都有规定,松了会响,紧了会坏…最后这位叔叔在检测,听有没有异响,看有没有瑕疵…
一台空调,要经过几十双手,几百道工序,每个人都像齿轮,紧紧咬合,机器才能转起来,冷气才能吹出来。这就是纪律,这就是协作,这就是我们工人创造的价值。”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工人们专注的神情,听着机器有序的节奏,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和劳动气息的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生产”和“工人”的直观敬意,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悄然滋生。
张海洋看着那些精密的铜管和闪亮的外壳,忽然觉得,这比单纯拆装步枪,似乎蕴藏着另一种同样了不起的力量。
傍晚,芯片实验室的课程暂告段落。石毅布置了厚厚一叠需要结合现有国内论文和实验报告去理解的思考题。专家们带着满脑子的震撼和未完全消化的知识,在警卫的护送下沉默地走向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