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回的画面剧烈晃动,光线只能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内部是一片更加触目惊心心的毁灭景象。巨大的管道扭曲断裂,壁板上布满了焦痕和某种结晶化的溅射物,仿佛经历过极高温的灼烧和能量的剧烈冲击。
机器人身上的辐射探测器数值飙升,但在可承受范围内。没有检测到活性病原体,但空气(如果那还能称为空气的话)成分复杂,含有多种有毒和腐蚀性气体。
“环境数据与信号中解读出的内部破裂、真空渗透碎片吻合。”检测人员低声道,“这里发生过一场从内而外的灾难。”
机器人继续深入,穿过一个又一个破碎的舱室。有些地方像是生活区,但里面的设施结构奇特,符合非碳基生物可能的需求,例如更高的耐热性、不同的压力环境。有些地方则像是工作舱段,布满了同样严重损毁的设备。
没有发现完整的遗体,只有零星散落的、与外部类似的硅基化石碎片,有些甚至与金属墙壁熔融在了一起,无声地诉说着灾难来临时的惨烈。
“看那里!”一名操作员突然喊道。
一台机器人摄像头对准了前方一个相对宽敞的舱室。
那里似乎是一个控制节点,虽然设备大多损毁,但中央有一个半嵌入墙壁,结构异常复杂的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埃,但其下似乎隐约有极其微弱的能量读数,与外界接收到的信号频率存在谐波关联。
“信号源,很可能就是它发出的。”李维教授激动地几乎要趴到屏幕上。
“尝试清理平台表面,小心!”石毅下令。
机器人伸出机械臂,用极细的气流和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拂去平台上的积尘。
灰尘之下,露出了平台的本来面目。它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有着极其精细,类似电路但又绝非电路的纹路,这些纹路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流动,散发着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平台的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凹槽,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
而那微弱的脉冲信号,正从这些流动的纹路中散发出来。
“不是通讯设备……更像是一种……能源核心?或者主控单元的残骸?它在自发地、无意义地释放着能量波动……”工程师分析着。
“尝试取样分析平台材质,注意安全距离。”
机械臂探出微钻头,试图从平台边缘获取微量样本。然而,就在钻头即将接触的刹那。
嗡!
平台表面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一股无形的能量脉冲瞬间爆发,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噬啦!
最前方那台机器人的摄像头画面瞬间变成雪花,信号中断。其他机器人的传感器也受到强烈干扰,读数乱跳。
“强能量冲击,非破坏性,但带有极强的EMP效应!!”操作员大喊。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年,有规律的微弱脉冲信号,骤然改变了模式。
它变得急促、杂乱、高亢,仿佛一个沉睡的巨物被轻微触碰后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信号模式改变,能量等级提升!”
“残骸内部检测到新的结构应力读数,刚才的冲击可能进一步破坏了脆弱的平衡。”
“撤退!所有单位,立刻撤离残骸内部!”石毅毫不犹豫地下令。
幸存的机器人迅速掉头,沿着原路仓皇退出。
当最后一台机器人从入口处逃离时,一阵低沉,源自金属结构内部的呻吟声似乎通过机器人外壳的振动传感器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侦察编队也迅速后撤,与残骸保持更远的距离。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刚才的变故虽然短暂,却足以证明这艘死亡的巨舰依然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它就像一个布满陷阱的坟墓,轻轻触碰,就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我们不能再轻易进入内部了。”李明博少将脸色凝重,“风险太大。”
石毅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是的。但它的价值无可估量。
李教授,集中所有计算资源,分析信号模式改变前后的所有数据,尤其是那股能量冲击的性质。我们要在不接触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了解它。”
他顿了顿,看向那巨大的残骸,缓缓道:“同时,将这里的情况,包括非碳基生物的发现、信号特性、内部扫描数据,尤其是能量冲击的详细记录,通过虫洞传回比邻星基地和“北辰’。
请求研究支持,我们需要天体物理学家、材料学家、甚至是社会学家和密码专家的协助。这不仅仅是一个科技问题。”
信息被压缩加密,通过稳定的虫洞通道瞬间传回。
可以想象,当“北辰”和比邻星基地的科学家们收到这份报告时,将会引起何等巨大的震撼和狂热。在等待后方智囊团反馈的同时,“盘古”号编队并未闲着。他们以罗斯128残骸为中心,扩大了搜索范围,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数日后,一艘科研舰在距离残骸数百万公里外的轨道上,有了惊人的发现。
那是一个更小、大约只有护卫舰大小的物体。
它同样残破,表面布满撞击坑,但结构相对完整,能看出明显与那艘巨舰相似的设计风格。它静静地漂浮着,似乎是被巨舰爆炸或解体时抛射出来的碎片。
更重要的是,扫描显示,其内部有一个密闭的舱室,结构保持完好,而且有极其微弱的能量信号。“像是一艘逃生艇?或者某种数据记录舱?”科学家猜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一个相对完整、可能储存着信息的小型个体,其价值可能远超那危险而难以接近的主残骸。
“能弄回来吗?”石毅问。
“它的质量不大,我们的工程舰有足够的牵引能力。但需要先进行彻底的外部扫描,确保没有危险。”赵罡的声音从比邻星基地传来,他显然也实时关注着这边。
经过谨慎的外部扫描,确认没有能量反应和辐射泄漏后,一艘工程舰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巨大的机械捕获臂,轻柔而牢固地抓住了那艘小艇,缓缓地将它拖向“盘古”号。
这个过程耗时很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这脆弱的遗物在移动中解体。
最终,它被安全地置入“盘古”号一个经过特殊隔离和加固的机库内。
消毒气体首先弥漫整个机库,随后,一支由科学家、工程师、生物学家和安保人员组成的联合小组,穿着全套重型防护服,如同拆弹专家般,谨慎地靠近了这个来自遥远过去和未知文明的时间胶囊。他们首先尝试寻找接口或舱门。最终,在一个疑似引擎盖板的位置,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使用极其精细的切割工具,花费了数小时,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切开。
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冰冷、干燥、带着奇异金属锈蚀气味的气体涌出。
探照灯打入内部。舱室不大,布满了同样无法理解的设备。中央,是一个固定着类似座椅的结构,但形状奇特,显然不是为了人类体型设计。
而就在那“座椅”上,赫然固定着一具……相对完整的遗骸。
它不再是碎片,而是一个整体的化石。体型大约比人类高大,肢体结构奇异,似乎有多条臂状物和支撑足,体表覆盖着已经石化,类似晶体鳞片的结构。它的姿态扭曲,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在它的“手”部位置,紧紧攥着一个大约巴掌大小、多面体的晶石装置,那微弱的能量信号,正是从这个晶石中散发出来。
“记录一切!全方位扫描!”小组负责人声音颤抖地下令。
这可能是人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对一个外界智慧生命,尽管它早已死去,化为了石头。而且,是一个与人类生命基础完全不同的硅基智慧生命。
那枚被紧紧攥着的晶石,又是什么?数据储存器?身份铭牌?还是……别的什么?
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冰冷的晶石之中。而如何安全地读取它,而不重蹈触碰主控平台的覆辙,成为了摆在他们面前的下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难题。
“盘古”号那间被临时改造为最高等级隔离研究舱的机库里。
那具硅基生物的化石,以及它紧紧攥在“手”中的多面体晶石,成为了所有目光和仪器的焦点。“外部扫描完成。晶石结构与逃生舱体材质不同,能量信号源确认集中于晶石内部,极其微弱,但稳定。未检测到辐射或异常能量场溢出。”扫描工程师汇报着。
“尝试进行微观结构成像。波长调整到硅酸盐共振频段。”材料科学家指示道。
高精度成像仪发出特定频率的射线,缓缓扫过晶石表面。
屏幕上逐渐构建出晶石内部的微观结构一那并非人类认知中的任何晶体结构或电子线路,而是一种极其复杂、近乎分形几何的、层层叠叠的立体纹路,仿佛将某种无法理解的宇宙法则直接雕刻在了物质内部。纹路之间,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光点在缓慢流动。
“不可思议……这似乎是一种……基于某种我们未知物理原理的信息存储介质?或者……某种钥匙?”李维教授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他正在主实验室远程监控,语气充满了痴迷与困惑。
“能否在不接触的前提下,尝试读取?”石毅问道。主控平台的教训犹在眼前。
“能量信号太弱,且调制方式完全未知。被动接收只能得到那无意义的脉冲。或许……需要一种特定的能量“唤醒’或者“询问’信号?”一位信号专家推测。
“风险太大。”李明博少将持保守态度,“我们无法预测任何形式的能量交互会引发什么后果。这枚晶石比主残骸那个平台看起来更完整,也可能更危险。”
研究一时陷入了僵局。一个宝库就在眼前,却找不到那扇门,甚至不敢轻易去敲。
就在此时,来自比邻星基地和“北辰”的最高级别学术支援团队的反馈,如同及时雨般通过虫洞传输抵达。
.……基于传回的主残骸能量冲击数据,其性质并非单纯的电磁脉冲,更包含了一种极高频的时空结构扰动,类似于超小尺度的空间翘曲效应……建议尝试使用经过严格限幅和调制的、基于“盘古’号跃迁引擎技术的低强度空间场发生器,对晶石进行极短时间的“照射’,观察其反应……”一位理论天体物理学家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设想。
.……非碳基生物化石的初步结构分析显示,其感知器官可能对特定模式的引力波或中微子流敏感……其信息存储方式可能也与此相关……”一位生物物理学家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对比主残骸信号与比邻星陨石信号的底层“语法’相似性,我们构建了十七种可能的数学解码模型……已传输,可尝试应用于晶石的能量波动模式……”密码学和信息学专家们送来了他们的成果。庞大的数据流和全新的思路注入了研究团队。他们夜以继日地讨论、模拟、推演,试图找到那条最可能成功且风险最低的路径。
最终,一个结合了多种建议的、极其谨慎的方案被制定出来。
他们将在一个特制,多重能量屏蔽和空间稳定场包裹的实验舱内,将那枚晶石置于中心。
首先使用超灵敏的中微子探测器进行被动监听,尝试捕捉其可能存在的细微信息泄露。
如果无效,则启用一套功率被严格限制在毫瓦级别,频率经过精心设计的空间场发生器,对晶石进行持续时间仅为一飞秒(百万分之一秒的十亿分之一)的“闪烁”照射,模拟那种奇特的时空扰动,试图“激活”它,而非“冲击”它。
同时,所有捕获的能量波动和数据流,将实时导入那十七种数学解码模型中进行并行分析。整个过程将全程远程操控,实验舱本身可以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强制注入超导液氮进行急冻隔离,并在必要时有能力将整个舱体弹射进太空。
准备就绪。所有无关人员撤离至安全区域。
石毅、李明博、李维等核心人员聚集在主实验室,通过多重缓冲的监视器盯着隔离舱内的景象。“第一阶段,中微子监听,开始。”
监听持续了十分钟。除了那固有的微弱脉冲,一无所获。
“启动第二阶段,空间场闪烁照射。倒计时三、二、一……启动!”
操作员的手指重重敲下虚拟按钮。
监测仪器上发出一个极其短暂,几乎瞬间回落的空间曲率峰值显示。
然而,就在那一飞秒的照射之后。
嗡……
那枚晶石,仿佛沉睡了数十万年的心脏被注入了第一滴血液,内部那些缓慢流淌的能量光点骤然加速。整个晶石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幽蓝色光芒。
与此同时,早已待命的各类传感器读数疯狂飙升。
“能量反应急剧升高!但……稳定!未检测到攻击性!”
“中微子流!强大的、结构化的中微子流正在从晶石内部爆发式涌出!”
“引力波探测器有反应!是调制过的微引力波!”
“所有数据流正在被记录!导入解码模型!”
实验室里的人们屏住呼吸,看着海量,前所未见的数据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刷过。
那十七个数学解码模型在超算的支持下高速运行,试图从这异星的信息洪流中寻找规律。
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突然,其中一个模型的运行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
“模型七匹配成功,正在解析数据流。”计算机工程师几乎跳了起来。
主屏幕上,杂乱无章的数据流开始被识别、重组,逐渐显现出……图像和符号。
首先出现的,是无数快速闪过复杂无比的几何结构和能量流动图谱,其精妙和复杂程度远超人类目前的任何工程蓝图,显然属于那艘巨舰的某些核心系统。
紧接着,出现了一些动态的影像片段:奇异、散发着光芒的星图,其标注方式无法理解。非碳基生物在结构奇特的城市中活动的模糊景象。某种巨大如同星环般的构造体在太空中被组装的宏伟过程…这些影像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夹杂着大量的干扰和缺失,仿佛一本被撕碎又部分被烧毁的日记。最终,一段相对稳定、重复出现了数次的场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似乎是在那艘巨舰的内部。视角剧烈晃动,警报的光芒笼罩一切。可以看到那些硅基生物在惊慌地奔跑,它们的多条手臂在空中挥舞,发出人类听不见、但通过数据还原出的刺耳高频声波。
背景中,巨大的舱壁正在扭曲、熔解,某种暗红色,如同活物般的能量纹路在金属表面迅速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崩坏。
影像的最后一幕,定格在了一个类似主控室的地方。
一个体型稍大、似乎是指挥官的硅基生物,正将它手中的那枚晶石,猛地插入控制台的一个凹槽内(正是后来发现时空的平台那个空缺!)。
它抬起头,巨大复眼结构的面部朝向视角,一种极致的绝望和警告,透过数十万年的时光,狠狠地撞击在每一个观看者的意识深处。
然后,画面熄灭。
晶石的光芒也迅速暗淡下去,恢复成了之前那微弱的脉冲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耗尽了它积蓄的最后一点能量。
隔离舱内恢复了平静。
但主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冰冷,久久无法言语。
那段最后的影像,虽然短暂且难以完全理解,但传递出的信息却足够清晰:那艘巨舰的毁灭,源于内部某种失控,仿佛具有生命般的能量或技术灾难。
它们甚至来不及向外求救,就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内部分崩离析。
那枚晶石,或许是一个黑匣子,或许是一个最后时刻试图保存文明火种的绝望之举。
而那持续不断的信号,根本不是求救,更像是一个冰冷的死亡标记,一个回荡在宇宙中的墓碑铭文。………一种……技术奇点带来的反噬?”李维教授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它们掌握了太过强大的力量,最终却被这力量所吞噬?
石毅缓缓坐下,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
比邻星b的文明毁于战争,而罗斯128的这个硅基文明,却可能毁于自身技术的失控。
宇宙对于初窥门径的文明,似乎充满了各种各样致命的陷阱。
“全面分析已获取的数据。尤其是那些工程蓝图和能量图谱,哪怕只能理解万一,也至关重要。”石毅的声音有些沙哑,“同时,将这一切,尤其是最后那段影像和分析结果,最高加密等级,传回“北辰’和比邻星基地。警告所有部门,在完全理解其原理和风险前,严禁任何基于此类技术的实验性应用。”这个发现,与其说是机遇,不如说是一份沉重的、血淋淋的警告。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树,是否在某个拐角,也藏着同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