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中粮广场C座楼下，仰头望着这座熟悉的玻璃幕墙大厦。

2003年末的BJ，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煤烟味，大厦外立面的玻璃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他裹紧身上的羊绒大衣，推开旋转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陈总！您可算回来了！”

前台小姐一见到他就激动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内线电话，“我这就通知赵总！”

电梯里，陈默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这一年多在好莱坞的历练，让他的气质更加沉稳内敛。他特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选了低调的暗纹款；这是给久违的员工们一个得体的回归形象。

电梯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陈默怔住了。

整个办公区张灯结彩，墙上挂着“热烈欢迎陈总载誉归来”的红色横幅，员工们整齐地站在两侧，掌声雷动。

站在最前面的赵志刚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陈总，您辛苦了。”

陈默注意到，赵志刚比一年前发福了些，鬓角也添了几丝白发，但精神鬓铄，西装笔挺。

“赵叔，公司变化真大。”陈默环顾四周，记忆中的创业团队如今已扩张到近三百人规模。办公区域扩大了三倍，新装修的现代风格办公区里，员工们穿着整齐的工装，电脑显示器上贴着公司的logo。

“陈总好！”

“欢迎陈总回来！”

“陈导，《健听女孩》太棒了！”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陈默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不时点头致意。

他注意到前台接待区摆着几本《当代电影》杂志，封面上赫然是他在威尼斯领奖的照片。

“您的办公室每天都有人打扫，就等着您回来。”

赵志刚引着他往里走，语气恭敬，“按照您的习惯，窗台上的绿植都换成了好打理的品种。”推开挂着“董事长办公室”铭牌的门，陈默的指尖轻轻划过红木办公桌。

墙上还挂着他亲手绘制的《不可饶恕》分镜图，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电影理论书籍。最显眼的位置，新增了一座威尼斯电影节的奖杯模型。

“赵叔费心了。”陈默的声音有些动容。

赵志刚连忙摆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双手奉上一叠文件，“陈总，这是《健听女孩》在国内的发行方案，中影那边韩总亲自过问的，就等您最后定夺。”

陈默刚要翻开，秘书就轻叩门扉：“陈总，抱歉打扰，中影韩总、上影任总、还有电影频道的电话都等着接进来”

赵志刚识趣地退后一步：“您先忙，晚上在王府饭店给您接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默仿佛置身于一场没有尽头的电话会议。

每一个来电者都恭敬有加，每一通电话都至少二十分钟。

中影想要买断《健听女孩》的国内发行权。上影提出上影出资，利润均分，邀请陈默写剧本。电影频道希望做一期特别节目.

挂掉第十二通电话时，陈默的嗓子已经有些发干。

他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三点半，手机却已经被未接来电和短信塞满。翻开最新的一条短信：“陈总您好，我是文化部办公室的小李，领导想约您明天下午见面，不知您是否方便？”

再往下翻，各种邀约纷至沓来：央视《艺术人生》的专访邀约、某奢侈品牌代言接治、北电演讲邀请.陈默苦笑着放下手机。这时，办公室门又被轻轻叩响。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摞文件：“陈总您好，我是新来的秘书小舒。这些是需要您过目的文件。”

她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的是媒体采访申请，赵总说请您先挑几家重要的”陈默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单让他微微蹙眉一一《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电影报》..甚至连《求是》杂志都发来了采访邀约。

“这些.都要回复？”陈默轻声问道。

小林恭敬地回答：“赵总说，至少要安排十家主流媒体的专访。其他的可以安排群访。”

她顿了顿，“央视电影频道，想做一个中国电影走向海外的专题报道.”

陈默望向窗外，2003年末的北京城笼罩在冬日的薄雾中。他突然想起在洛杉矶酒店里与世隔绝的三天，那时的清净现在想来竞如此奢侈。

“陈总，还有件事. . .”小林欲言又止，“大门口已经有好几家媒体的记者在等候了，从中午就来了。”陈默走到窗前向下望去，果然看到大厦门口围着十几个记者。有的扛着笨重的摄像机，有的拿着录音笔。其中一个人正举着长焦镜头对着大楼张望。

“让保安维持好秩序。”陈默拉上窗帘，“今天不安排临时采访。”

晚上七点，当陈默终于处理完紧急文件时，赵志刚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陈总，您还没用晚饭吧？”赵志刚把食盒放在茶几上，“特意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家常菜。”诱人的香气让陈默这才意识到饥肠辘辘。打开食盒，是冒着热气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芥兰。

“赵叔还记得我的口味。”陈默夹起一块排骨，肉质酥烂入味。

赵志刚为他倒上一杯热茶：“陈总，这次回国准备待多久？”

“至少到春节后。”陈默喝了口茶，“北美新项目正在筹备，不过我想先把国内公司的事情理顺。”赵志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公司现在发展很好，电视剧在央视播出都很成功，《健听女孩》的引进也在顺利推进。”

他犹豫了一下，“不过. ..周五有个重要会面。”

“嗯？”

“电影局童局想见您，约在周五下午三点，梅地亚中心。”

赵志刚压低声音，“说是讨论中国电影走出去的战略。”

陈默放下筷子。2003年，中国电影产业正处在改革的关键期，这样的会面意义重大。

“我明白了。”陈默点点头，“对了，北美新项目已经在接触威尔·史密斯了，他的经纪人说档期没问题。”

赵志刚眼前一亮：“这可是国际巨星啊！陈总果然.”

“只是初步接触。”陈默打断他的恭维，“剧本还要再打磨。另外，元旦后公司结构要调整，你吩咐下去，元旦结束后第一天全公司部门领导开会。”

“好的，我明天通知下去。”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儿子，电视上看到你了，记得加件衣服，BJ冷。”

陈默微笑着回复，然后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在这座他深爱的城市，在他一手创建的公司里。

2003年11月的BJ，寒风凛冽。陈默的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文化部大院，车轮碾过地上的薄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这是昨天问询韩三平后反复叮嘱的，“见领导宁可早到，绝不能迟到”。

“陈导，这边请。”

令陈默没想到的是，孙领导的秘书王处长竟然亲自在大楼门口等候。

这位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干部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握住陈默的手。

“王处长，您太客气了。”陈默连忙欠身，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藏青色中山装，既庄重又不失文化人的气质。

“孙领导一直在等您呢。”王处长领着陈默往电梯间走，压低声音道，“领导昨晚特意看了《健听女孩》的样片，赞不绝口啊。”

电梯平稳上升，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透过电梯的金属墙面，他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胸针，这是临行前赵志刚特意为他准备的。

“丁”的一声，电梯停在了10层。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两侧墙上挂着合影，以及一些著名艺术家的题字。

王处长在一扇深褐色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领导，陈默导演到了。”

“请进。”

推开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映入眼帘。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红木办公桌上。

孙领导正在批阅文件，见他们进来，立即放下钢笔站起身。

“小陈来啦，快请坐。”

孙领导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标准的干部装扮。

“孙领导好。”陈默恭敬地问候，双手递上准备好的公司资料和电影画册。

孙领导接过资料，示意陈默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王处长熟练地泡好茶，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听说你在好莱坞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啊。”孙领导端起茶杯，语气亲切，“北美票房冠军，这在咱们中国导演里可是头一份。”

陈默双手接过茶杯，谦虚道：“都是运气，正好赶上个好档期。”

“年轻人不要太谦虚。”孙领导笑着摇摇头，“我看了你的电影，拍得很扎实，把人的情感表达得既真实又国际化，这一点很难得。”

陈默注意到，孙领导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关于深化文化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的文件，上面有不少批注。

“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电影行业发展的看法。”孙领导啜了一口茶，“特别是中国文化如何更好地走向世界。”

陈默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我认为中国电影走出去，关键是要找到东西方观众都能共鸣的情感切入点。《健听女孩》虽然讲的是美国故事，但家庭观念、奋斗精神这些内核是相通的。”

孙领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得好。现在国家正在推动文化体制改革，电影产业也要跟上步伐。”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你看，我们正在研究制定支持电影出口的政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孙领导详细询问了陈默在北美市场的见闻。

好莱坞的运作模式、独立电影的发行渠道、国际电影节的影响力..陈默一一作答，不时引用具体数据和案例。

“有意思。”孙领导听得入神，“你说北美艺术院线的观众群体主要是中产阶级知识分子？”“是的。”陈默点头，“这部分观众对中国文化有天然的好奇心。如果我们能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讲述中国故事，市场潜力很大。”

孙领导突然话锋一转：“小陈啊，你觉得现在国内电影创作环境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这个问题很敏感。陈默斟酌着词句：“近几年审查制度已经宽松很多了，类型也越来越丰富。要说困难”

陈默停顿了一下，“主要是投资方太急功近利，往往要求导演迎合市场，反而失去了特色。”“一针见血。”孙领导叹了口气，“现在很多片子确实太浮躁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瞒你说，领导们也很关注这个问题。我们要扶持一批有思想、有想法追求的电影人，你就是重点对象之一。”

陈默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自己的作品竟然引起了这么高层的关注。

“谢谢领导关心。”陈默诚恳地说，“我一定继续努力，争取拍出更好的作品。”

“对了，”孙领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下一部片子准备拍什么题材？”

“计划改编一个美国励志故事。”陈默简要介绍了《当幸福来敲门》的剧情。

“不过国内公司也准备开项目，最终还是要讲中国人自己的故事。准备先从类型片做起，讲的是熊猫和功夫的结合体，已经和迪士尼在接触了。”

孙领导眼睛一亮：“这是个好题材，这个想法好啊！小陈你还是有国际视野。“”

他拍了拍沙发扶手，“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尽管提，部里可以协调资源。”

谈话接近尾声时，王处长轻轻敲门进来，提醒孙领导下一个会议时间到了。

“小陈啊，”孙领导起身相送，握着陈默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一代电影人肩负着重要使命。既要让中国观众看到好电影，也要把中国文化传播出去。部里会全力支持你。有困难联系我秘书，你后面站着国家。”

“我一定不负期望。”陈默郑重承诺。

离开文化部大楼时，陈默的手机震动起来。

赵志刚发来的短信：“陈总，会谈结束了吗？中影韩总想约您晚上吃饭，说是有关《健听女孩》引进的重要事宜。”

陈默抬头看了看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蓝天，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