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太原武宿国际机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默透过舷窗望去,跑道的灯光在冬日的薄雾中晕染开,像一串被水泅开的明珠。
这是他时隔十八个月个月再次回到山西,呼吸到第一口家乡干燥冷冽的空气时,他竞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陈总,车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
助理小林快步跟上,递过一个精致的车钥匙盒,“劳斯莱斯幻影,按您的要求从英国直接发运过来的,昨天才完成清关手续。”
陈默接过钥匙,指尖在银光闪闪的飞天女神标志上轻轻摩挲。
这是他在伦敦车展上一眼相中的车型,深海蓝的车身配奶油白真皮内饰,沉稳中透着奢华,正适合父亲那个年纪的人开。
“小林,你们几个都安排好了吗?”陈默突然转身问道。
小林连忙点头:“都安排妥当了,在万豪预留了套房,其他同事也都安排了住宿。”
陈默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们几个家都在外地,春节怎么安排的?”
小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会关心这个:“我. ..我打算值完这班就回老家。”
“机票订了吗?”
“还没”
陈默掏出手机,给财务发了条信息,快速操作了几下:“要财务给你转了笔钱,就当是年终奖。明天一早就回去,别让父母等太久。”
他又看向其他几个随行人员,“你们也是,都早点回家过年。”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感动的神色。
小林眼眶有些发红:“陈总,这”
“行了,别矫情。”陈默摆摆手,“你们先去酒店吧,我自己开车回去。初十前别联系我,我要陪家人好好过个年。”
机场地下车库,那辆崭新的劳斯莱斯安静地停放在VIP专区,车身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深海般的蓝色光泽。
陈默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着每一个细节,完美无瑕,就像他计划中的那样。
临上车前,他又叫住准备离开的小林:“对了,你妈妈不是腰不好吗?我认识个BJ的老中医,年后介绍你们去看看。”
小林站在原地,看着老板驾车离去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
驶出机场,陈默打开了车窗,让北方特有的干冷空气灌进来。导航显示到家还有两个小时车程,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疲惫。
相反,随着熟悉的风景在窗外掠过,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高速公路两旁,曾经连绵不断的煤场和洗煤厂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工业园区和物流基地。陈默记得三年前他劝父亲转型时,陈铁山还拍着桌子说:“老子挖了三十年煤,现在让我去盖房子?”如今看来,父亲的商业地产公司显然干得不错。
路过一个服务区时,陈默注意到招牌已经换成了“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欢迎您”。
他停下车,走进服务区想买瓶水,却发现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记忆中的破旧小店变成了明亮的便利店,旁边还开着一家星巴克。
收银台后的小姑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欢迎光临”,完全不是记忆中浓重的山西方言。
“变化真大啊。”陈默不禁感叹。
“您是外地回来的吧?“收银员笑着问,“这两年运城变化可快了,新开了好多企业,我们这服务区去年才翻新的。”
陈默点点头,心里涌起一丝自豪。他知道这些变化中,也有父亲的一份功劳。
下了高速,进入YC市区,变化更加明显。
道路拓宽了,绿化带里种着耐寒的松柏,街边的商铺招牌统一了风格,看起来整洁有序。
最让陈默惊讶的是,市中心竟然立起了几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其中最高的一栋上,“铁山集团”四个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老头子还挺会赶时髦。”陈默忍不住笑出声。
他记得上次视频时父亲还抱怨市政府非要企业总部搬进新城区,现在看来,老爷子适应得不错。等红灯时,陈默注意到路边新建了一个城市广场,喷泉周围装饰着喜庆的春节灯饰。
一群孩子在广场上玩耍,他们的羽绒服款式新颖,完全不是记忆中灰扑扑的棉袄。
广场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运城城市宣传片,画面里赫然出现了父亲接受采访的镜头。
陈默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
虽然城市面貌焕然一新,但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黄土高原气息的味道依然没变。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回家了。
拐进熟悉的街道,陈默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故意没告诉父母今天回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小区门口的保安认出了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小陈总?您怎么.”
“嘘。”陈默竖起手指在唇边,看着他拿起的对讲机,笑着递过去一包中华,“别声张,我偷偷回来的。”
“哎哟,您可算回来了!”保安老李压低声音,脸上堆满笑容,“陈总天天念叨您呢,昨天跟我说你就这几天会回。”
陈默心头一暖,又从车里拿出两条烟塞给老李:“李叔,这一年辛苦你了。听说你闺女考上大学了?这点心意给孩子买点文具。”
老李连连摆手使不得,陈默已经笑着驾车驶入小区。后视镜里,老李还在原地不住地鞠躬。车子缓缓停在自家别墅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冬天里光秃秃的。
陈默抬头望着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还是那套深蓝色的,母亲一定经常打扫。
客厅的灯亮着,透过落地窗,陈默能看到母亲正在看电视,父亲则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看报纸,这画面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按响门铃时故意躲到一旁。
“谁呀?”王秀琴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拖鞋踢踏的声响。
门开了,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藏青色毛衣,头发比视频里看着又白了些。陈默从侧面跳出来:“妈!”
“啪嗒”一声,王秀琴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右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半天才喊出一声:“默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没等陈默回应,母亲已经转身朝屋里喊:“老陈!老陈!你快来看谁回来了!”
那声音又惊又喜,在安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陈铁山跛拉着拖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报纸。
看到儿子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板起脸:“臭小子,回来也不说一声!”
但眼角的皱纹却不受控制地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抽动,显然在强压着笑意。
陈默一把抱住母亲,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雪花膏味道,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气息。
王秀琴已经红了眼眶,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念叨:“瘦了,比视频里看着还瘦。外面是不是吃不好?工作太忙了吧?吃饭了没?妈给你煮饺子去。”
“等等。”陈默神秘地眨眨眼,“我先给你们看个东西。”
他拉着父母来到院门前,按下车钥匙。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立刻亮起灯光,像一头优雅的野兽缓缓苏醒车头的飞天女神标志在院灯下熠熠生辉,深海蓝的车漆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这...这是?”陈铁山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竞有些结巴。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煤老板,此刻像个第一次见到玩具的孩子。
“给您的新年礼物。”
陈默把钥匙塞进父亲手里,“深海蓝幻影,您不是一直说喜欢劳斯莱斯吗?上次视频您还说张叔买了辆宾利。”
陈铁山的手有些发抖,他接过钥匙,像捧着什么易碎品。
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真皮包裹的方向盘:“花这个冤枉钱,你个败家小子。”声音却哽咽了。“老陈!”
王秀琴嗔怪地推了丈夫一下,“孩子一片心意,你说什么呢!”
她转向儿子,眼里闪着泪光,“这车,很贵吧?”
陈默笑着摇头:“妈,您儿子现在赚钱了。爸辛苦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
陈铁山抹了把脸,突然挺直腰板,那股子煤老板的豪气又回来了:“走,带老子兜一圈!”他转向妻子,“秀琴,你去煮饺子,我们爷俩去去就回!”
王秀琴看着丈夫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去吧去吧,慢点开!我给你们下三鲜馅的。”陈铁山迫不及待地钻进驾驶座,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座椅和后视镜。
陈默坐在副驾,看着父亲认真研究各种按键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爸,踩刹车按这个键就能启动。”陈默指了指中控台。
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陈铁山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刹车。
劳斯莱斯平稳地滑出小区,在冬夜的街道上划出一道优雅的蓝色弧线。
“这方向盘,比咱家那辆路虎轻多了。”
陈铁山啧啧称奇,“跟开船似的,一点动静都感觉不到。”
陈默笑着打开音响,特意选了父亲最爱听的《梁祝》。悠扬的小提琴声从18个扬声器中流淌而出,在静谧的车厢内回荡。
“这音响,跟剧院似的。”
陈铁山惊叹道,随即又板起脸,“不过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了,你赚钱不容易。”
“爸,”陈默轻声打断他,“您还记得我拍电影那年,您把五百万给我吗?”
陈铁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作声。
“现在儿子有能力了,就想着买个礼物送你。”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车不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好的。”
陈铁山突然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借着路灯的光亮,陈默看到父亲眼里闪着泪光。“臭小子,”陈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长大了。”
父子俩相视一笑,车内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陈铁山重新挂挡上路,这一次,他的动作从容了许多,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走,回家吃饺子去!你妈包的三鲜馅,你最爱吃的。”
兜了一圈回来,陈铁山执意要把车停进车库。看着父亲像对待珍宝一样围着车打转,陈默突然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爸,公司转型还顺利吗?”趁着父亲检查车况,陈默问道。
陈铁山直起腰,拍了拍引擎盖:“多亏你当初死劝我转行。今年煤炭行情虽好了,但小煤矿很多查封了,好多老伙计都栽了。”
他压低声音,“就上个月,老刘家的矿出事,赔得底朝天不说,问题整改一堆。”
陈默点点头。两年前他力劝父亲转型时,正是预见到了环保政策会越来越严,传统小煤矿迟早被淘汰。“现在咱家主要做商业地产和物流园区。几个大矿,过两年也准备卖了。”陈铁山语气中透着自豪。“市里那个新城区,三分之一是我们开发的。对了,你张叔他们准备在西安那边搞了个新能源公司,想拉我入股,你觉得怎么样?”
陈默笑了。父亲虽然六十多了,但商业嗅觉依然敏锐,而且终于学会主动征求他的意见了。父子俩在车库里聊了快一小时,直到王秀琴出来喊人:“你们两个!饺子都煮好了,再不来吃就坨了!”
餐桌上摆满了陈默爱吃的菜:酸汤羊肉饺子、过油肉、糖醋丸子、凉拌莜面。
王秀琴还在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BJ是不是吃不好?”
“妈,我天天吃香喝辣的。”陈默咬了口饺子,熟悉的味道让他满足地眯起眼,“但还是您包的饺子最好吃。”
陈铁山开了瓶茅台,给全家都倒上:“来,庆祝我儿子衣锦还乡!”
三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默看着父母脸上幸福的笑容,突然觉得,无论他在外面多么叱咤风云,回到家,他永远都是父母眼中的孩子。
吃完饭,陈默主动帮母亲收拾碗筷。王秀琴一边洗碗一边唠叨:“你张阿姨家闺女今年大学毕业,在太原当老师,人长得可水灵了。”
“妈!”陈默哭笑不得,“您又来了。”
“你都二十五了,还不着急?”
王秀琴瞪他一眼,“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地上打滚了。”
陈默只好转移话题:“对了,我给您带围巾和包包,爱马仕的,保准您那些老姐妹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