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广播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陈默刚打开手机,未接来电的提示音就像炸开的爆米花般接连不断响起。
他皱着眉头把音量键按到最低,余光瞥见景田正踮着脚尖在行李转盘旁张望。
她那个贴满卡通贴纸的粉色行李箱卡在传送带拐角处,Hello Kitty的挂件一晃一晃的。“陈导!那个是不是你的接机人?”景田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手指向出闸口。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默光时代的赵志刚正举着块手写接机牌。
白板纸上“欢迎金球奖导演”几个大字方方正正,右下角还画了个滑稽的笑脸。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举着手机的旅客,有人甚至开始拍照。
“低头。”陈默一把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扣在景田头上,顺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哎呀,我看不见啦!”景田小声抗议,但还是乖乖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等待行李的间隙,陈默注意到景田一直在偷瞄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像只憋着话的小麻雀。“有话就说。”陈默头也不抬地整理着自己的登机箱。
景田像是被吓了一跳,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陈导,明天的首映式我能来吗?”
没等回答,她又急忙补充,“我保证不捣乱!可以坐最后一排!绝对不影响其他人!”
陈默弯腰从传送带上拎起她的粉色行李箱,Hello Kitty挂件在空中晃啊晃的:“想来就来。”“真的吗?太棒了!”景田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下一秒就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吓了一跳。出闸口处,几个记者冲破了地勤人员的阻拦:“陈导!对于国内媒体称您超越李安有何回应?”“请问奥斯卡冲奖策略是什么?”
“有传言说您拒绝了好莱坞福克斯的邀约是真的吗?”
混乱中,景田的行李箱被撞得歪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北舞的练功服、贴着彩色便签的《演员自我修养》、还有一盒摔开的发卡,五颜六色的小发夹滚得到处都是。
“让一让!让一让!”赵志刚满头大汗地挤过来,用身体挡开围堵的记者。
陈默蹲下身帮忙收拾散落的物品,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皮笔记本。
翻开的那页写着:“1月28日,武宿机场。陈导说好导演要当镜子,可我觉得他更像. . . .”后面的字被钢笔重重地涂成了黑疙瘩。
“小姐!”一个穿黑西装的司机终于挤到跟前,“景先生让我来接您。”
景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手忙脚乱地从陈默手里抢过笔记本塞进包里。
突然朝他来了个九十度鞠躬:“谢谢导演!明天见!”
然后又冲赵志刚摆摆手,“赵叔叔记得吃降压药!医生有没有说,您不能太激动!”
说完就像阵风似的窜向VIP通道,马尾辫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赵志刚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着摇头:“陈总,您家这位小亲戚可真是.. ..活泼。”黑色奥迪缓缓驶出机场时,陈默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导演您好!我是景田!这是我学校的小灵通号码!明天我会来捧场!PS:您落了一盒薄荷糖在我包里,首映式还您!(。·w·。)”
后视镜里,首都机场T3航站楼渐渐缩小成银灰色的几何体。
赵志刚一边开车一边絮叨着明天首映式的流程安排:“韩总说红毯环节要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媒体采访区”
陈默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正是航班上给景田的那种。
“对了陈总,”赵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和你一起那个小丫头刚才塞给我这个,说是给您的。”
陈默展开一看,上面用荧光笔写着:“导演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您准备偷偷把金球奖杯当镇纸用的事!(マ”
陈默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
窗外,北京城的一月阳光正好,路边的玉兰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2004年1月30日,BJ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中影大礼堂前早已铺就的红色地毯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陈默站在礼堂侧门的化妆间里,透过窗户望着外面逐渐聚集的人群和闪烁的相机闪光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西装袖囗。
“陈导,时间差不多了。”
助理小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韩总说五分钟后开始走红毯。”
陈默点点头,接过领带对着镜子系了起来。
镜中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思索的眼睛。
“没想到你收拾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默转头,看到姜文正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陈默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师兄,全靠造型师的手艺。”
姜文走进来,亲自帮陈默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三年来第一次正式首映的电影,得拿出点气势来。”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健听女孩》我看过了,拍得不错,比你前两部成熟多了。”
“师兄过奖了。”陈默低头整理袖口,“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不知道好莱坞电影合不合国内胃口,韩董还把这次首映规格搞这么高。”
“没底气?”
姜文打断他,浓眉一挑,“你小子在柏林拿奖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记得当时你在记者会上怎么说来着?'中国电影需要新的表达方式',那气势,连看了视频的我都吓了一跳。”
陈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时候年轻气盛嘛。”
“现在老了?”姜文大笑,用力拍他后背,“二十四岁就喊老,我这四十多的岂不是该入土了?”三年前,陈默还是中戏导演系的一个普通学生。因为一次课堂作业被来校讲座的姜文看中,推荐去了他主演的《寻枪》做助理。
“说真的,”姜文突然正色道,“从《不可饶恕》到《鲨滩》,再到这部《健听女孩》,你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不可饶恕》有点生涩,但有股子狠劲;《鲨滩》结构玩得漂亮,就是太空洞了;这次《健听》”
“这次怎么样?”陈默忍不住追问。
姜文眯起眼睛:“这次你把技巧藏起来了,故事讲得克制又动人。那个聋哑女孩用手感受钢琴震动的镜头”
他做了个手势,“绝了。”
陈默胸口涌起一股暖流。能得到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师兄如此评价,比任何媒体赞誉都更让他珍视。“走吧,我俩一起。”
姜文看了看手表,“媒体和嘉宾都等着呢,都是冲着你来的。”
“冲我?”陈默摇头,“明明是冲着中影和大家的面子。”
“少来这套。”姜文瞪他,“现在圈里谁不知道你陈默?柏林、威尼双奖,金球最佳影片,韩三平亲自给你操办首映礼。”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听说张艺谋和陈凯歌都来了?”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嗯,韩董厉害啊。”
“装,继续装。”姜文嗤笑,“邀请名单你不亲自过目的?”
“我只负责拍电影,这首映礼还是韩董要弄的,我不喜欢…”
陈默话没说完,就被姜文拽着往外走。走廊里,工作人员往来穿梭。远处传来主持人试音的声音,陈默的心跳突然加快。
“紧张?”姜文侧头看他。
“没有,就是人太多。”陈默老实承认。
姜文突然停下脚步:“记住,待会儿不管谁问你什么,就按你平时跟聊电影那样说。别学那些老油条打官腔,你那套理论足够唬人了。”
陈默刚要说话,工作人员已经迎上来:“两位导演,该上场了。”
礼堂外的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媒体记者和影迷,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对准了红毯中央。
雪不知何时停了,但寒意更甚,呵出的白气在闪光灯下格外明显。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姜文导演和《健听女孩》的导演陈默!”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整个广场。
陈默迈步走上红毯的瞬间,闪光灯如暴雨般袭来,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脸上挂起从容的微笑。
“陈导!姜导!看这边!”
“陈导,能简单谈谈《健听女孩》的创作灵感吗?”
“姜文导演,您对陈默的电影什么期待?”
记者们的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姜文老练地揽住陈默肩膀,把他往媒体区带:“别躲啊,今天你才是主角。”
“《健听女孩》讲述的是一个失聪少女通过触觉感知音乐的故事。”
陈默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清亮,“灵感来源于我在杂志社看到了那篇小说原著。”
姜文插话,眼中带着促狭,“听说,当年在学校,他能盯着食堂大妈切菜看半小时。”
“姜导,作为前辈您如何评价陈默导演的三部作品?”一个女记者高声问道。
姜文表情突然严肃:“前辈?我有那么老吗?”
待众人笑过,他才正色道:“陈默第一部《不可饶恕》在柏林拿奖时,很多人说他是运气好。要我说,能在处女作里把悬疑拍得那么透彻,不是运气,是天赋。”
陈默怔住了,他从未听姜文当面这样夸他。
“第二部《鲨滩》玩结构玩得太简单,但那种对救赎孤独感的捕捉. ..”姜文摇头,“我拍不出来。”“至于这部《健听女孩》”姜文环视媒体,“等你们看完就知道,中国电影又多了一个牛逼的导演。”现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快门声更加密集。
陈默没想到姜文会在公开场合给他如此高的评价,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别这副表情。”姜文凑到他耳边低语,“我这是先把你架上去,看你怎么下来。”
陈默失笑,这才找回平时的状态:“师兄放心,摔下来也拉你垫背。”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如初。这个瞬间被无数相机定格,成为次日各大娱乐版面的头条照片。红毯尽头,几位业内重量级人物正站在那里等待。陈默一眼就认出了张艺谋标志性的方框眼镜和陈凯歌高大的身影。
两位导演站在一起,像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代表着中国电影目前最辉煌的成就。
“小陈,恭喜。”张艺谋率先伸出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听说你这片子拍得很不一样。”陈默连忙快走两步,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张导您过奖了,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学习的地方。”“柏林那部《不可饶恕》我看了,”张艺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能把惊悚、悬疑拍出史诗感,不容易。”
陈默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这位国际大导居然看过自己的处女作,更没想到会得到如此评价。陈凯歌也走上前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健听女孩》的预告片我看过了,镜头语言很有特点。那个手部特写”
“用了特殊镜头组,”陈默不假思索地接话,“为了表现触觉的敏感性,我们改造了一台老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赶紧刹住话头。
骄傲的陈凯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技术的执着是好事,但别让技巧盖过故事。”
陈默脱口而出,“再华丽的技术都为人物服务。”
陈凯歌眉毛微挑,嘴角浮现一丝拉扯,张艺谋在一旁轻轻点头。
正当这难得的交流氛围持续时,两个熟悉的身影插了进来。
华谊兄弟的王中军西装笔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博纳影业的于冬则略显随意,但眼中精光闪烁。“陈导,恭喜啊!祝票房大卖!”王中军声音洪亮,仿佛要让全场都听见。
他递过一个烫金名片,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上次那点小误会,还望陈导海涵。”
陈默接过名片。一个月前,正是这位王总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要投资,转头背后小动作一套接一套,差点让新电影胎死腹中。
“王总言重了,”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点小麻烦对我来说就是捞痒痒。”
王中军脸色一僵,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陈导说笑了,说笑了。”
于冬适时插话:“博纳在发行方面有独特优势,这次一定提高陈导的排片。”
陈默差点气笑。这位于总也好不到哪去,比王家两兄弟还阴险。
“多谢于总美意,”陈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中影已经全权负责发行了。”
他转身对张艺谋和陈凯歌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导演,放映马上开始了,我们先进场吧?”两位大导何等人物,立刻会意。张艺谋微微颔首:“正好想听听小陈对长镜头的见解。”
陈凯歌则直接迈步向前,将于冬晾在原地。走出几步后,陈凯歌突然低声问:“那俩货怎么得罪你了?”
陈默苦笑:“一个报黑料,一个准备卡审核,差点毁了新项目。”
张艺谋轻哼一声:“资本逐利,自古如此。”
他拍了拍陈默肩膀,“记住,好作品才是最好的报复。”
陈默郑重点头,这时姜文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揽住他脖子:“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他瞥了眼远处尴尬站立的两位老板,咧嘴一笑,“哟,这不是两位大老板吗?”
陈凯歌难得露出笑容:“小姜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实话实说嘛,”姜文满不在乎,“走,看电影去。”
笑声中,陈默被三位导演簇拥着走向放映厅。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在这个名利场里,真正值得尊敬的永远是那些用实力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