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追忆段颍
是啊,吕布之所以会得罪王甫,就是因为在杀死檀石槐,立下功劳后,吕布并没有答应王甫,以留下自己人生污点的方式,去按照王甫的要求,冲太守府,抓捕党人。
而吕布也已经清楚,段颍当年是接受了王甫的条件。
【正是这些共同犯罪的污点,让我和王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自进京当官,已有九年,王甫对我提出过很多要求,我在心里对他有所怨恨,但因害怕被他抛弃后,失去一切,最终我基本服从了他的所有要求。
如今,我虽然没有背叛王甫,但王甫倒台后,他的府中查出了大量与其贪腐以及迫害忠良相关的证据。当阳球对王甫进行彻查时,我已经知道注定难逃此劫。
不,其实在更早,当我两年前决定把女儿嫁给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料想到会有今天。
人做了亏心事,又怎么能不心虚,我享受着宦官给我的荣华富贵,但也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知道自己也许终将失去一切。
作为你的老师与前辈,我并不希望你看到这些阴暗面,你在我府中当掾属时,王甫也让我做过些脏活,但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书,我都有意没有给你看。
我虽然厌恶宦官,但也从来没反对过你加入宦官,因为我知道,我们这些寒门若不能依附宦官,便很有可能一无所有。我无法告诉你,如果不依附宦官,你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但我很庆幸,你没有选择和我一样的路,我知道你拒绝了王甫的邀请,顶着压力前往西域,立下战功,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即便宦官也难以否定你的功绩。那时我就知道了,你会比我走得更远。】“老师…”
【我早就知道,当王甫伪造战报,且无法让你认罪的时候,他的失势就已经是必然,而我也大概率会受他牵连。若是出于自保,也许帮他一起陷害你,才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可我没有那样做,虽然至今为止,我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昧着良心心干过很多错事,但唯独这次,我想要做一次正确的事。
也许是因为我在心里把你当成我的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靠不断作恶,提心吊胆来维系地位的自己。我很清楚,即便这次王甫不倒,但那份权势也注定不会长久维持,他为了一己私利,本来也树立了太多敌人,即便没有你的事,他想必也坚持不了多久。
而对于我来说,没有脸当面告诉你我曾经犯下的罪行,是我最大的遗憾。我不希望你想办法救我,因为我犯的罪是属实的,救我只会让你受到不必要的牵连。我这一辈人的恩怨,到我这里结束便已足够。我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毒酒,被抓捕后,我就会自尽,以免牵连到其他人。
我段颍早年征战四方,和原配所生三个子女都早年夭折,在雒阳之后,我和小妾曹氏有了一子一女。女儿段绫,我已经托付给你了,我很喜欢她,也很用心的培养了她,我不希望她和其他段家人一样,在我死后吃苦,所以将她先托付给了你。女人随夫,她进了你家,就多半不会被我的事牵连。我的儿子段渊今年五岁,之前也没来得及介绍给你,但他注定是段家人,我不知道我死后,家人会被如何处置。你若照顾不了他,也不必强求,但若你有能力,我希望能把他们托付给你。如此,我便没有遗憾了。】
吕布看完了这封信。
信中的有些事情,他已经早就预料到了,但当这一切最终都被揭露到自己面前时,吕布依旧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段颍是大汉的名将,一生建功无数,但入朝之时,却不得不依附宦官。他为了保住那些本来就配得上自己的富贵,选择了屈身成为宦官的工具,迫害那些宦官看不顺眼的人,犯下了罪责。
吕布不禁想问,像段颖这样的名将,即便不去迎合宦官,难道他就配不上太尉之位吗?大汉这是怎么了?
段颍是何许人也?吕布视段颍为榜样,那并不是基于前世的记忆,而是基于今生的见识。他小时候,段颖就在凉州和并州边塞和羌人打仗,威名赫赫,哪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段颍出身寒门,要找段家的上一位能人,都要追溯到从曾祖父段会宗了,可以说其家世十分普通。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凉州,并州,幽州边塞的那些寒门子弟,甚至是一些渴望融入大汉的羌胡,才会崇拜段颍,他们认为段颍是自己的榜样,如果自己努力,不说成为段颍,但至少能接近段颖。
而现在,段颖却因为这种方式而死去,不免令人唏嘘。
就在几天之后,在河东当太守的董卓来到了吕布的府邸,他开诚布公的表明了自己的意图:“段公对我有恩,我希望能保下他最后的体面,希望朝廷能追溯他的功绩。”
“我收留了段公的女儿,也得到了他的遗嘱,如果董公有什么门路的话,我也必定要参与其中。”“我听说中常侍吕强也与段公有所来往,他敬佩段公的勇略。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哪怕多给一些钱,但能让他向陛下美言几句。
陛下若能想起段公的功绩,也许至少能对其家人网开一面。”
“嗯,那就按董公说得来,钱都不是问题。”
吕布和董卓,这两个都因段颖而起势的人,此时也一起为了段颖的后事而尽上一份心力,以求报其生前的恩德。
两人各出了五百万钱,带上各种礼物,一起拜访吕强,吕强本身也对段颍有好感,但他却并没有接受这些财物。原来,吕强还真和其他宦官不同,他虽然是中常侍,但属于清流派宦官,为人公正廉明。随后,没有受贿的吕强依旧上书刘宏,细数段颍生前的功绩。
而刘宏本来对段颍并没太大意见,他虽然下令杀王甫,但段颍的死并非刘宏亲自下令,而是因为司隶校尉阳球想要借王甫的死彻底搜查其党羽,乃至曹节等其他常侍,段颍也是遭到牵连而被抓捕的。刘宏知道段颍有罪,也并没有特意包庇,便顺着阳球去做了。
只不过,似乎是觉得自己除掉段颍后,声名大噪,阳球也进而变本加厉,说是连另一个大宦官曹节也要接着清算,而这也让刘宏有所警觉。
刘宏虽然杀了王甫,但却知道如果把几个大宦官一并铲除,他自己的根基也会动摇。对于阳球打着反腐的名义,试图倒逼刘宏大举清算宦官的行为,刘宏也心有反感,加上曹节向刘宏进谗言,他已经有了想搞掉阳球的念头。
追溯段颍的功绩,也确实是个杀杀阳球气焰的方式。
最终,刘宏批准了对段颍家人赦免,其家属虽然贬为平民,但不必在流放地生活。当然,阳球并没有因为刘宏对段颍家人的赦免而有所收敛,以至于不久后就被宦官反攻倒算而死,这就是后话了。而以段颍的名望,家人被贬为庶人,可不意味着真的会成为庶人。
赦免之后,段颍的家人中,其弟弟段煨被董卓征辟为其河东太守的属官,在历史上,段煨大概也是在这段时间投靠了董卓,并在后来董卓进京后,担任中郎将。
此外,段颍还留下了一个五岁大的儿子一一段渊。他还是个孩子,本来是受不了流放之苦的,但作为段家男丁,他终究不能像段绫那样靠提前过门的方式躲过流放。
虽然前后不到一个月,他家的流放就被解除了,但路途上的奔波让他还是染上风寒,重病了一场,吕布则出钱找来最好的医生。
那段时间,吕布每天都要去段渊的房间里,查看他的病情。
“好些了没?”
“基本稳定了下来。”
此时,段渊躺在床上,有些虚弱无力的看着吕布,他甚至没有力气坐起来,但他依旧有气无力的说道:“姐夫救命之恩……我段渊……必以此身报答公……”
听段渊年纪轻轻,说话倒一套一套,还直接叫自己姐夫,吕布不禁苦笑:“和段公之前对我的恩情相比,这都不算什么。
你还小,好好养病,调理身体。以后无论练武还是从文,你姐夫都尽量帮你一把。”
吕布前世的记忆中,并没有段渊这号人物。在历史上,段颍与王甫同样在这一年被杀,只是王甫是因为另一件事,被阳球揭露其腐败行为,拷打致死。
大概在那段历史上,段颍这两位年幼的孩子,都遭到流放,而且也都没能活着回来。
随后,吕布把他留在自己的府中,让其生母曹夫人安心照顾他,并让瑶春和荀朗担任他的教书老师。不久之后,一度被作为罪臣的段颍,也重新以公卿之礼下葬。
吕布带着段绫与段渊,以及董卓等曾经与段颍交好的人,都参加了这次葬礼。
体型肥大而健壮的董卓,站在段颍的灵柩前,却显得格外谦卑恭敬。
“奉先,你我都出身寒门,也都曾以段公为榜样,试图在朝中闯出一片天地。
却没想到,段公立下不世功勋,却落得如此下场。皇甫规亲近关东士人,被贬为苦役,段公连结宦官,却不得不屈身与宦官为恶,卑躬屈膝以保住富贵,最后还落得如此下场。
我们这些边塞的武人,还哪有什么出头之日?
难道,我们从出生时,就活该被那些士人和宦官骑在头上,肆意盘剥吗!?”
吕布看着董卓发红的双眼,他少有的流下了泪水。
吕布隐约感到,董卓变了。那个曾经为了追随凉州三明,不要命的为朝廷立功的董卓,此时因为段颖的死,已经对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他想要寻找一条属于西北人的道路,而那条道路,最终,也许就像吕布记忆中的那样,依靠强大的军事实力,直接进入雒阳把持朝政。
董卓乱政,是汉末三国时期重大的历史事件,即便吕布前世记忆模糊也不会忘记。但大概后来人很少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在做官时尽职尽责的董卓,正是在这场葬礼上,产生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想法……而另一边,段绫拉着段渊的手,也不时抹着眼泪。段渊还小,他甚至还不是很明白死亡的意义,而段绫却已经和段颍有了深厚的感情,她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绫儿……”
吕布想要安抚一下段绫,但却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话都显得虚无,毕竞,在段绫这九年的人生里,她对世界所有的认识,都是围绕着段颖展开的。
然而,段绫却抬起头,努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谢谢你,奉先……
这是我第一次失去至亲,看着家人被流放远去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过去的我,一直生活在父亲的庇护下,而失去父亲后,我却变得如此渺小无力。
如果没有奉先努力把我的家人接回来,没有奉先你全力救我弟弟,我一定还会失去很多东西。”“你不必客气,从当年段公收我为门生开始,段公的事就是我的事,从没变过。”
“………那么,从今以后,我能叫你夫君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还小,并不急着正式结婚的。”
“但我还是想这么叫,因为……父亲已经亡故,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安心于在段府中的那个大小姐。我想早点作为夫君的妻子,承担这个家的责任。即便我可能现在还不称职,但也该早点开始了。”段绫虽然性格内敛又有些认生,但遇到这种大事时,她却表现出了格外坚强的一面。
“好吧,之前我的家务事,大都是由瑶春去操持的,但既然你愿意接手妻子的工作,那我也让瑶春让你分担一些。”
“嗯,我一定不会让夫君失望的!”
几天之后,吕布便在袁府中见到了瑶春道:“绫儿怎么样?”
“她很聪明,学得也很快。家里那两个鲜卑侍女和四个西域侍女,我已经都交给她来管理了,倒是省下了不少事。
我如今怀了孕,这样也能轻松一点。”
“是吗,那就好……”
然而,瑶春却有些不满地捏了下吕布的手。
“好是好,但我也会嫉妒,感觉照顾主人家事的权力被人拿走了。”
“………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心里不藏事,连嫉妒心也不藏着。”
“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主人觉得我可怜的话,就多疼爱疼爱我,否则我会抑郁而死的,不骗你!”见瑶春这么向自己撒娇,吕布也笑着伸出手,安抚着瑶春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