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太平道圣象(1 / 1)

第一百一十四章太平道圣象

看来在辩论上,张宁的认知水平和吕布还是差了太多。吕布的这些反问,她无法回答,即便那白嫩的脸蛋已然憋得通红想要维护张角,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吕布随手甩了一下水纹刀,便将其稳稳收回鞘中。吕布并不觉得自己一定能说服张宁,毕竟张宁想必从小就是在张角的熏陶下长大的,想要改变也没那么容易。

从心里,吕布是希望张宁能为自己所用的,毕竟这个世界很少有精通医术,能对抗伤寒瘟疫的人才。但也并非说没有张宁的医术,吕布就没法找到别人。

“那个……”

“怎么了?”

“吕太守问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我以前,都没想过这些问题……

所以一!”

她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一样,对吕布说道:“我希望吕太守能放了我,让我回到我爹的身边。也许,这是个任性的请求,但我还是希望能回到我爹身边,去寻找今天吕太守的答案一一我爹到底想怎样消除人的苦难。”

到头来,吕布还真的将张宁放走了。

反正留着她,她也不会为自己所用,放了她,她应该也不会再来传播太平道了即便来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让吕月再抓她一次也并不困难。

况且即便吕布知道太平道要反,但眼下还没反。在那天到来前,太平道总体还是被全国认可的,也不是什么公认的非法组织。

而在张宁离开前,吕布也亲自为她送行。

“我会用我的力量,为这个国家建立正确的秩序,让强者不能欺压弱者;让暴力受到律法的严格管控,依靠国家从富人那里征得更多税收,为穷人提供最基本的保障。

这并不能消除世间所有苦难,但至少能让生长在这个国家的人活得更有尊严些。”

“太守!?”

“这就是我对刚才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是个现实的人,不喜欢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只说能解决问题的话。

这些权当参考,你也可以看看你爹会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如果一你觉得我的路是正确的,就再来找我吧。”

“………嗯。”

在那之后,张宁回到了巨鹿,回到了张角的身边。

张角知道张宁被吕布抓了又放了回来,倒也没有责怪她。然而再见到张角时,张宁问了一个问题。“爹,你打算怎样消除世间的苦难呢?”

“宁儿,我不是说过吗?当天下人的心都合为一体,当天下人都信仰太平道的时候,世界就不再有纷争,苦难也会随之消失。”

“但是,那样真的就能消去饥饿,消去病痛吗?信仰太平道的人,就会失去对饥饿和贫穷的恐惧,绝不会去抢夺他人吗?”

听到张宁这么问,张角却板起脸来。

….……宁儿,谁教你说这些的?”

“这个

没有人教我,只是我自己想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只需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可以了。

既然平安回来了,就去继续练习医术吧,城里正好还有几个教众之前和卫兵发生了冲突,需要你的治疗。”

“……好的。”

张角岔开了话题,但那怀疑的种子却已然在张宁的心底里种下,并不断生根发芽……

张角所在的巨鹿张家,即便不算什么世家大族,也完全可以说是冀州巨鹿的土豪。

张角时,便对家里的几本医术感兴趣,而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获得了一本“太平经”的奇书,本书有多卷,有些是张角感兴趣的医术,有些则是传递一种黄老之学的社会远景。

《太平经》让学过医术的张角增进了对人体与医学的理解,同时也带给了他一种济世救人的责任感,他便开始公开济世救人,收得大量信徒,从第一次传道到现在,已经有二十来年了。

在此期间,他结合自己所学的其他医书与《太平经》,在救人中总结经验,并进而总结出了一部名为《太平要术》的医书。

很多后世人都认为《太平要术》只是《太平经》的一个版本,但却不知道,这个“要术”正是医术,作为张角之所以被认为是大贤良师的核心技术一“医术”,他确实是张角毕生所学之精粹。

之所以会写这本书,是因为张角看到日益腐败的朝廷,认为自己一个人终究救不了所有人,所以他认为如果把自己多年总结出的医术要义广而传播,无疑能够让身边的信众去救更多的人。

如果当年的张角做了这种选择的话,他或许会成为在这个时代比张仲景和华佗更伟大的名医。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人性总是两面的,既有良善的一面,也有幽暗的一面。当张角在行医数年后,被教众们如众星捧月般称为大贤良师后,一旦公布《太平要术》,他会怎么样呢?当人们知道他那些能让病人起死回生的具体原理之后,人们还会像过去那样尊重他吗?

行医出身的张角,其实比谁都明白医术底层的原理,那就是最朴素的,由一代代人经验总结出来的对各种药材的效果,以及对各种病状病理的不断试错总结,跟鬼神之术没有半点关系。

最终,张角并没有选择公布《太平要术》,他选择垄断自己所创医术的使用权,进而赢得众人的崇敬。即便对于他的两个弟弟,张角也只是靠“口授”传给了一些最低限度的医术,让人们以为他们是因为有着和“大贤良师”相似的血统,才继承了一些能力。

他用一些简单的养身健体的药方作为符水的配料,让信众们用符水和少量食物来在各处传道,其本质上这已经不算行医,而是靠一些施舍来广收民心。

此时的张角,已经不想成为一个普通的医者,而是想成为众人眼里的神明。虽说张家本来不算什么世家大族,但当他被当成大贤良师之后,那些权贵官吏们,也开始对他毕恭毕敬,也会为自己出重金,甚至不为治病,只为能让大贤良师作法祈福。

而在这些豪族与官员的追捧下,张角的野心也在不断膨胀。他不再满足于当一个民间的神明,他开始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将天子推翻。

“如今天子昏庸,腐败横行,天子在害人,我在救人,我难道不应该作为那个真正的上天降下的大贤良师,去建立大汉的新秩序吗?”

这些年,张角无数次的重申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理念,似乎是想让自己也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他心里却也有着不愿和他人说起的幽暗与脆弱的部分:当自己真的推翻了大汉王朝后,他打算建立怎样的新秩序呢?

没有答案。

张角自从产生了推翻大汉的想法之后,其教众都为了推翻大汉而准备,但对于推翻大汉后,应当建立起一个什么样的秩序来拯救这个国家,他其实一无所知。

按照他们的说法,似乎只要推翻大汉,那么黄天就会显灵,直接给众人创造出一个没有苦难的世界。这可能吗?张角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依仗着什么而被世人敬仰的,也比谁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而因为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太平道内现在就已经出现了反噬:那些太平道教众中,因为文化水平不高,已经出现了太多和地皮流氓无异的人,而这种人,有的只因为武艺高强,就被张角提拔为高层,甚至当上了渠帅。这些人再太平道内得了权势,也会用自己的权势欺压其他部众与百姓。

而这种情况,已经导致了太平教内部也有了越来越多的不和谐音。

但张角并没有去解决问题,他只是一味的强调团结,一味的告诉大家,推翻大汉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无论将外表包装得再怎么完美,无论将口号喊得多么响亮,当一个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变革措施和对当前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只是单纯的认为自己只要站在那个至高的权力宝座,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时候,这本质上,也只是在利用大家的信仰来满足自己的权力欲罢了。

反正,无论他在君临天下后是否能兑现承诺建立新秩序,当他“君临天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赢了。得到权力后,上位者可以用各种方法对自己曾经的承诺重新解释,而大多数情况下,只要毁约没有让大量百姓无法生存,那么这种上位者的食言并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正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内心中的私欲,张角才无法回应张宁的问题。

“如果那个问题是谁教宁儿问我的,那他一大概是个高人……竞然已经看穿了我的软肋。

她之前被吕布抓了?该不会,那个人就是吕布?”

但张宁与张角不同,她两三岁时,张角就已经有了推翻汉室的打算,他需要集中更多精力去筹备起义。而从那时起,张宁就成为了张角重点的培养对象。

张角此前其实也有着若干个儿女,但他甚至不让那些儿女承认自己是其父亲。因为张角需要的,是一个相貌出众,心地善良,又有慧根继承自己太平要术的后人。而张宁则是张角七个儿女中,唯一一个集齐这些资质的人。

张宁生长在张角人为塑造的温室里,是张角唯一一个传授太平要术,看过《太平要术》原典的人,她继承了张角毕生之学,能和张角一样行医。

作为张角的亲生女儿,张宁继承太平要术,会让教众更加觉得张角的血脉就是与众不同。同时,张宁从小就被张角灌输太平道的理念,张角面对张宁时完全隐藏住自己内心的幽暗与自私的一面,让张宁对张角构建的美好世界深信不疑。

她同样也有着没有被权力欲污染过的善心,没人会在接受她的医疗时怀疑她另有所图。而在张角的药膳调养下,张宁本就秀气的相貌,也随着逐渐成熟,而长成了谈得上倾国倾城的美女。

于是,从最近两年开始,随着起义时间的临近,张宁便时常被张角派到那些传教遇到麻烦的地方,负责以太平要术救人来让人们相信张角一家超越常人的“神圣性”。

因为杰出的医术,迷人的外表,以及温婉善良的性格,她确实就如张角人为打造的一尊圣像。把她派到一处行医,就能提升一个地区太平道对百姓的号召力,而对于那些原本翘辫子,开始不听指挥的渠帅,张角只需要派张宁前去传话,也能让对方暂时收起欲望,老实做人。

只不过,张宁在行医中,也必定会接触那些苦难中的底层民众。而一旦因为一些契机,张宁开始对政治与社会运行的基本逻辑有着更深的了解,当她开始怀疑张角向他描述的那个“没有苦难”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的时候,张角便难以再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好在甲子年也快到了,也就半年。当大事真正实现的时候,宁儿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大哥,那吕布确实不是普通人,即便让少小姐去,也没能让教义传播。现在该怎么办?”张角的三弟张梁问道。

“也许……我们不得不在涿县放弃传播太平道了。”

也许在吕布看来,他只是做了维护自己作为太守所负责的郡内稳定所应该做的工作,但在张角看来,此事并不简单。

吕布知道黄巾之乱要来,所以决定安定内部,等待太平道发起叛乱后,自己便立刻征召乡勇,予以痛击,从而立下大功。如此算盘,张角虽然不可能完全知道,但身为一个有学识的人,他不至于不认识吕布是谁。

“涿郡是幽州经济较好的大郡之一,如果太平道不能传到此处,一旦我等举事,吕布或许会集中幽、并州的骁勇之士南下取冀州,这一马平川的地形,有所不利阿………”

“那倒未必,吕布只是个太守,他管得了他自己,还管得了别人么?”

此时,张角也在心中盘算着新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