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超越出身的荣耀
他听着吕布如何靠着坚守磨光了张宝的士气,如何靠装病让张宝掉以轻心,又如何在背后集结兵力,趁夜渡河,一举破敌。
刘宏的精力似乎不比以前,他直到下午就有些困倦,但还是听吕布讲完了攻破青州黄巾的事情,才让吕布离开。
“爱卿的本事,也是货真价实,如果你能一直尽忠职守,大汉的社稷也无需担忧了。”
“这当然是臣的职分。”
“哈哈,朕相信你……”
刘宏表面这么说,但吕布却多少能听出些异样。
之后,吕布离开了南宫,回到了朝廷为自己准备好的骠骑将军府。
他回想着刘宏今天和自己了解的那些事情,仿佛刘宏特别希望确认吕布的军事能力。
他猜的也并没有错,尽管在之前的黄巾之乱中,吕布、朱檇、皇甫嵩三人都立下了赫赫战功,但三人的战斗过程却截然不同。似乎吕布只要能拿到数千经过他整训过的并州骑兵,哪怕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都能找到办法取胜。
在刘宏看来,吕布是这三人中最年轻的,但却是最强的那个。有值得信赖的常胜将军当然是好事,但怕就怕一家独大。
刘宏知道,之后的战事,最好能培养一些其他将军来制衡吕布,而不能让他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的累积军功了。
而就在这时,已经准备回后宫歇息的刘宏,却见一宦官来报。
“陛下,这是凉州方向的战报……”
吕布入主骠骑将军府,也在雒阳这片买了个宽敞的宅院。因为吕布担心自己之后又要被调走,所以并没有特殊的装点,但瑶春却很在意家里的环境,在庭院里植树种草,挖掘人工湖。
“主人,你看怎么样?”
“别说……还挺像个样子。”
“对吧?这就是士人的品味,你好好学着点!”瑶春有些洋洋自得般挺起胸脯。
“瑶阿姨,这个字怎么读!”
“来,让我看看!”
在吕布的眼前,瑶春又跑去照顾家里的孩子了。即便家中不缺侍从,照顾子女的事情本身不需要瑶春全部去做,但她却依靠着自己的学识,成为了这些孩子的老师。
看着她耐心教导孩子的样子,吕布也不禁露出笑容。
“主人别光顾着笑……这可都是你的孩子!什么时候你也教你这五个儿子学点武艺呀?”
“还早着呢,最大的才四岁,我都是五岁才开始练武。”
“是这样吗………”
“是啊,而且,武艺只靠我偶尔教也不行。反正家里有钱,我不在的时候,你给他们请老师便是。”“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希望主人来教。”
“………有时间的话,我当然会。”
“那就好!”瑶春看起来心情不错,而吕布看着她的笑脸,也回想起了她的过去。作为窦武女儿的她,如今已经陪了自己十年,生了一儿两女。
“党锢已经解除了,你想没想过恢复自己的身份?”
“………这个,我也不清楚。
虽然小时候我是名门千金,但和主人相处了这么多年,我也早就忘记自己的家事了。
窦家人已经没了很多年,我也已经当上了母亲。当初我还不敢见雒阳的高官,但现在,我感觉就算见了,也没人认得出我了。”
“这就是岁月的力量啊……瑶春你也要变成老阿姨了一”
“谁是老阿姨啊!人家今年才二十二岁!”
“我开玩笑的。”
“真是的,主人就是觉得我好欺负……”瑶春虽然嘴上表达着不满,但却也趁机凑到了吕布的身边,她用格外柔和的声音说道:
“和主人度过这十年时间,是我最难忘的日子。我从主人还是个布衣时就跟着你,看着你这十年,一刀一枪拜将封侯,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哪怕不再是窦武的女儿,我也觉得,只作为主人的女人就很幸福了!”
如此耳语,也让吕布不禁动容。
而就在这时,府外也突然来了一辆华贵的马车,吕布便看到了那个穿着华美衣裳的熟悉身影。“袁公?”
“奉先,我听说你又升官了。”
“呃,是这样没错。”
吕布虽然升了官,但依旧对袁术颇为恭敬,而袁术见吕布如今也穿着一身英武的武官袍,带着神秘的笑容点了点头。
“再跟我去打猎吧。”
吕布依旧没有拒绝,他上了袁术的马车。
袁术如今已经被升为河南尹,虽然不如骠骑将军这种比肩三公的官员,但也已经达到了中二千石,这是九卿级别的俸禄,和万石也仅差一级。
三公和重号将军一般都不是长期稳定的,因此万石到中二千石,并没有多大差距。
该说不愧是四世三公,根本不需要什么功勋,到了时间就能得到提拔。
只不过吕布也能看出袁术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化,袁术救过吕布的命,当吕布任护羌校尉与涿郡太守时,袁术也并不是没让袁家给吕布在朝中帮吕布游说,但真正核心的官位,以及侯爵,都是由吕布自己拼出来的。刘宏对吕布的拜将封侯,并不是靠袁家的游说。倒不如说,袁术本来没打算让吕布获得比自己还高的官位,但吕布做到了。
尽管按东汉的规矩,提携者通常与被提携者建立君臣般的依附关系,但当一个人被多个人提携的时候,效忠于谁就取决于自身的想法谁对自己的恩义更多,就可以优先效忠于谁。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皇帝会做出妥协,允许三公,各地方刺史,太守自行征辟僚属,与其建立君臣关系的原因一因为只要皇帝真的想给予一个人提携,想把官员的僚属辟为己用,他能给的东西,终究是任何一个官员都给不了的。
袁家纵使四世三公,也不能像刘宏一样,一句话让你当骠骑将军,当武功侯,他们自己想要,都得想方设法跟皇帝游说,更何况把别人推上这个位置了。而推上官位还相对容易,获得一个七千户县侯,那都是祖坟冒青烟,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因此,如今论及恩义,袁术知道,自己比不过刘宏。即便刘宏给吕布封赏,是因为吕布自己立了功,但不论如何,刘宏代表汉室给吕布的恩义如此之高,就意味着吕布在天下的道义来看,效忠于皇帝的优先级是最高的。
这意味着如果袁术的诉求,与吕布认为的大汉的国家利益不一致,那违逆袁术并不算是不义的。说是袁术和吕布之间的君臣关系就此消失,并不是虚言。
提携者的官职与地位被被提携者超过,这是不多见的,历来大概也只有吕布这样少数军功制造机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位比三公之人,能毕恭毕敬的和袁术相处,其实就已经算得上很重感情了。
而这次,袁术并没有再去找一帮纨绔子弟和自己一起打猎,猎场外,只有吕布和袁术两人。此时正是冬天,雒阳也下了层小雪,但这并不影响二人照常打猎。
但这次打猎中,一只罕见的雪貂却出现在了猎场上。
这雪貂在猎场中十分稀有,袁术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他连射数箭,都没能射中雪貂,眼看着雪貂即将逃到树后一
“奉先!”
吕布抬手便用七星弓射出一箭,雪貂则应声倒地。
“好箭法!这七星弓在你手里,果然没有浪费。”
说罢,袁术又轻轻叹了口气。
“奉先……我曾经想把你当成我的手下培养,但我还是小看了你。就像现在这样,你可以轻易靠自己的技术,取得别人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
今天请你来,只是为一件事,我不会要求你再向我效忠了。”
“………”吕布没有回答。
看吕布表情复杂,袁术也笑了笑,说道:“这是我自己的要求,事到如今,若是你真的为了道义,屈从于我,我都会感觉恐惧。
你并非如今的我所能驾驭的,除非,我将来能给你现在,甚至高于现在的地位。
但可以的话,你以后便把袁家当成盟友便是,现在的你配得上这个地位。”
“我知道了。
但不论如何,我都会记得袁公曾经对我的恩情。”
“嗯。”
在成为骠骑将军后,吕布也变了许多。
住在舒适的宅邸中,身边有佳人相伴,吕布怀抱着沉睡在他身边的妻子段绫,看着星空,虽是同一片星空,但在此时的吕布眼里,已是不同的颜色。
曾经的他,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那时,他没有余裕想着报效国家,没有余裕去想着那些宏大愿景一不,也不能这么说,吕布其实想过。
他在成长中经历过太多压迫与不公,面对这些时,他想过要改变这个世道,想过那些在自己成长的道路上,作用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和压迫被彻底清除。所以当面对张宁时,他能毫不犹豫的给出一条他自认为通往治世的道路。
在内心中,他厌恶世界现在的秩序,想要把这个秩序彻底毁掉,建立一个新秩序,去解决当今大汉的各种顽疾。由自己来引领天下万民,走向真正的治世。
这个想法,或许在他初入仕途时还很模糊,但越是爬到高处,越是在攀爬的过程中见到了各种各样的阴暗面,这种想法就越强烈。
马虞、王甫、钱永年……
向这些曾经压迫过自己的人复仇,不能说完全没有快感,但也不能让吕布感受到问题被真正的解决了。他很清楚,在当今秩序下,有无数个马虞、钱永年这样的县长、太守,没了王甫,还有赵忠、张让。世上绝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吕布这种心性和能力,大部分人遇到这些贪官污吏中的任何一个,可能便会被压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即便吕布,也不敢保证自己将来就不会再被类似的奸佞小人所陷害。吕布靠着才能,也靠着运气,最终克服了这些困难。
但越是克服之后,那个儿时就埋下种子的想法,就越会在他的胸中高鸣一
“我觉得,这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很早就这么想过,当时还是个穷小子的吕布有资格触及的,哪有资格去质疑这个时代的秩序?彼时的他即便说出了自己远大的理想,也只能被他人所取笑罢了。
心里满是宏大愿景,但却因能力不足,不足以实现,而一直在逃避。但那道愿景并没有因逃避而消失,只是像无形的皮鞭一样抽打着自己,让他不断地向上爬,去争取更多的资源。
现在,作为骠骑将军,武功侯的吕布,已经足够当一个富家翁了。而他也理所当然的,并没有感到真正的满足,相反,此时的他,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能清楚自己曾经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升官发财,从来不是吕布的理想,实际上,他从未滥用自己作为官员的权力,也一点不贪图不需要的财富,甚至根本就不追求低级的物质享受。任何一个以升官发财为最终目的的人,都不会活得像吕布这样,而是应当活得更像董卓那样。
也许,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权力与财富,而是资源一一为了实现自己一直在逃避的那些宏大愿景与远大理想,所必须的资源。有了这些资源,他才有资格去思考真正想去思考的那些问题。看上去,吕布在仕途上,已经走到了一个普通人能达到的顶点,但对吕布而言,他也只是刚开始去面对自己曾经一直在逃避的东西一一他最近终于获得了为实现那远大理想最基础的资源,进而有资格开始自己真正追寻理想的道路了。
也许吕布的确已经来到了位极人臣的顶点,但在他人生的轨迹中,这甚至算不上结束的开始,仅仅是开始的结束罢了。
作为位比三公的骠骑将军,吕布也是要上朝的。当年他当羽林郎,看着三公九卿上朝,如今他自己成了那个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得乘着马车往皇宫里赶的高官。
说实话,上朝虽然看着威风,实则痛苦,这一天要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起来,以便在天刚亮就到皇宫毕竟伺候的是皇帝,必须一丝不苟,不能迟到早退。但更折磨的是一你不迟到,但皇帝会迟到。刘宏也不是什么勤政的皇帝,以至于文武百官到了以后,可能要等上一两个时辰才能上朝,上朝也不是天天上,理论上是五天一上朝,但刘宏却日常请个假,就变成了十天一上朝,心情不好,大家就在这里干等一两个时辰后直接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