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愿子孙能看到
如果说之前他们会认为吕布没有骨气,屈从于宦官的话,那么自从吕布在凉州灭了一众豪强之后,那就不是勾结宦官的问题,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对他们动刀子的屠夫。
如果以自己的立场,卢植完全应该不去见吕布,但他还是见了。
相比于上次,卢植的两鬓发白了些,但却依旧那般干练。而面对吕布,他却显得格外温和。“好久不见了,奉先,上次见你,还是你去当涿郡太守的路上,没想到转眼意见,你已经贵为三公了。”
“卢公,好久不见。那个一一多谢您还愿意见我,我如今虽然当上太尉,但关东士人都视我为敌,恐怕也只有卢公还愿意和我相见了。”
“人会因为一个动机而做出很多事情,我看的出来,你所做的,是你认为救这个国家所应该做的选择。说到这里,卢植拿起桌上的酒碗,倒入口中。虽说卢植平时就很爱喝酒,但他很有分寸,这大概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吕布面前喝酒。
“卢公?”
“奉先,我曾经想过很多年……为什么大汉不缺乏仁人志士,但国家却依旧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我也曾经试图在自己的位置上,竭尽所能的想要拯救这个国家。
而你,给出了我从没想过……不,是我从未敢去想的答案,我想,这个答案应该由你现在亲自来告诉我。”
看着卢植笃定的目光,吕布也终于开口说道:
“大汉之所以衰落,其原因在于金钱,从桓帝开始,大汉就需要靠卖官来维持战争的开销,说到底是因为财政收入负担不起维护国家所需要的开支。
然而如果论人口,大汉之前有过百年太平,人口理应越来越多,税收本应有所增加,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而真实原因,就在于豪强世家,依靠兼并土地,并收破产农民为佃农,隐匿这些人口,从而瞒报税收。这个国家所产出的绝大部分财富,都被这些豪强所占据,但他们并不会为了国家而使用财富,而只会将这些财富用于维持自己家里的权势,垄断知识,垄断仕途,垄断察举权,并仕途把控朝政为其自身的利益服务。
如果这种情况放任下去,全天下的资源就只能被少数自私的人用于维系自己的富有与权势,而瘫痪的国家,只需要一点内忧外患,就足以让其灭亡。”
“还有呢?”
“还有一一的意思是?”
“你的解决方案,你是如何去解决豪强为了自身利益侵蚀国家的问题?”
“………推广教育,以从底层寒门中选拔官员。”
“还有呢?你即便能选出一些官员,如果那些豪强不将位置空缺出来,你也没办法给他们相应的地位吧?”
面对自身也是豪族出身的卢植,吕布本不想说得太明白,但既然卢植已经打定主意让他说,吕布也只好说出口:
“对那些不打算放弃特权的豪强,只讲道理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们所有的理论,都建立在自己比平民更加高贵,用两套标准衡量自己与寒人的基础上。
而唯有用刀,才能让他们回想起,不论血统多高贵的人,被杀都会死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把那些无法和平民同等相处,承担同等义务的人都杀掉。用无数次的杀戮让所有人都明白,没有人天生就能靠血缘该高人一等,让他们知道人才应该平等的通过考试选拔,这个世界自然就可以恢复治世的秩序。”
听了吕布的回应,卢植沉默了半晌。
“………很少有人,“敢’和你一般看得通透。”
“盖勋也说过类似的话。”
“嗯……奉先,我能确定你并不是第一个认识到这个国家问题的人,至少,陛下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切。
无论重用宦官,还是如今保下你,都是因为他深知世家大族在地方抗税,在中央垄断仕途所带来的危害只是一一在儒家与仁义的指导下,没人会敢相信,敢承认将成千上万最精通儒经的人杀死,是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
而你已经这么做了,你用杀人的方法,让凉州彻底安定了下来。
杀死那些人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听到吕布的回答,卢植也笑了笑。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
你和我收过的其他学生不同,你的目光比任何人都长远,也比任何人都愿意为了那个目标而竭尽全力。”
说到这里,卢植又饮下一碗酒,说道:“抛去那些精神有问题的疯子不谈,对于一个有良知的人来说,每次杀人,都会作用于自己的内心。
奉先,你在杀人的时,会怀疑自己吗?你在做梦时,会梦到那些亡灵的哀嚎吗?”
“.……有时会,但那些被我成功帮助的人会给我力量,让我坚持着继续走下去。”
“奉先……凉州和并州的边郡,已经是全国豪强最少得地方了,若是到了中原,豪强的力量会远超你的想象。虽然这其中也不乏有志之士,但这世间更多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
如果你成为了他们的敌人,那你将面临远比之前在凉州更为棘手的斗争。你真的相信自己,能够最终改变这个天下吗?”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但我觉得那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那么不管再难,也总要有人去做,我觉得它值得去尝试。”
“是吗……”
看着吕布坚毅的眼神,卢植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在卢植最初看来,吕布其实并不是多么坚韧的人,卢植不会向宦官行贿,但吕布却愿意行贿。至今为止,吕布在王甫等宦官手里也没少受委屈,也没少受世家的陷害,但他永远能在该忍的时候忍下来,哪怕在某些人看来,那是没骨气,是怂包。
但事实却不是如此。
他曾经屈服过马县长,屈服过身居高位的士大夫,屈服过宦官王甫……但屈服于这些人的时候,吕布的眼里却从来没有这些人。彼时的吕布想要爬到高处,那么在他看来,无论是屈服,还是反抗,用谋略还是用武艺,都只是达成这一目的的手段。当他二十七岁位列三公,封万户侯时,没人会在意他曾经向谁低过头。那些一时靠蛮横,总是拘泥一些小事上荣辱的人,他们的人生便会因为这些小事而不断改变方向,进而得过且过,听天由命般地度过一生。那些人如果是吕布,或许会一时气不过便杀了豪强,落草为寇,碌碌无为便度过二十年的时光。
相比之下,敢去想别人不敢想的未来,敢给出一个他人不敢想的道路,并不择手段,披荆斩棘,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勇气吗?
面对一时的荣辱,爆发全部的情绪和对方拼命,不过是匹夫一怒,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可以做到。但面对国家级的难题,给出理性而明确的答案,并付出一生去践行自己想要的愿景,纵观历史,能做到这般地步的英雄也屈指可数。
当理解了这一切后,卢植放下了酒碗,说道:“是啊,就算艰难,也总要有人去尝试的。
如今,大汉的尚书台由宦官把持,尚书令已经许久没有设置,外朝人极少说得上话,而我算是为数不多的一个。陛下认为我不会彻底倒向世家大族,故而让我监察约束宦官,并指导其工作。
虽然更多的事情,皇帝相比于我,更相信宦官,我其实没有多大约束宦官的权力。但那些宦官大都庸碌无为,无非是谁给钱就给谁办事,那些无人愿意贿赂购买的官职,他们反而要向我请教用人策略。如果你有需要用的人,可以提名给我,我会想办法替你通过尚书台的评估。”
见卢植这么说,吕布不禁有些惊讶。
“老师……您真的要帮我们?”
卢植露出了平静的笑容,说道:“如你所说,你的理想确实值得尝试一下,我年事已高,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但愿子孙们可以吧……”
卢植作为六百石的尚书,看起来官品并不是很高,但没人敢轻视他,这正是因为,尚书是实际草拟诏书的职位,而从光和年间,尚书令等职位就不再设置,而是交由宦官把持。
正因为宦官直接把持尚书台,所以当刘宏无法事无巨细的处理官职任命的时候,宦官可以直接通过尚书台发布诏书,任命官职。
而卢植既是唯一一个因为刚直而被刘宏信任,虽是士人出身,却能用以制衡宦官的官员。他虽然只是尚书,但因为学识渊博,是宦官遇事唯一能请教的人。
这个权力有多大,自不必说,特别是对于已经当上三公的吕布而言,吕布作为三公的职能就是把天下和军事相关的人事任免,考核,赏罚的建议提给尚书台。
而这份权力很快就有了用。
之前关羽被任命到云中城武进县作为县长,彼时的并州边郡虽然豪强远不如凉州那么多,但也有一些人仗着自己在本州有权有势,就欺压那些被吕布安排到并州的移民。
于是关羽多次上书检举那些官员,甚至对于其他县的一些情况,也会检举其恶行。
彼时凉州正爆发叛乱,为了避免叛乱扩大,吕布对河西豪强的清剿,以及关羽对贪官污吏的弹劾都得到了朝廷的支持,即便没有将对方罢免,也会严肃批评警告,以免真的弄出乱子。但这种行为也让很多人对关羽心生怨恨。
虽然对云中太守来说,关羽不光是县长,也是得力的将领,总能带兵讨平周边的盗贼,但因为关羽犯了众怒,随着去年叛乱平定,周边几个并州边郡的太守一起给宦官交了笔钱,并以关羽在县长之位上没有政绩为由,最终将关羽免官。
事实上,如果一个人没有背景,作为一个小官员,还像关羽这么刚,不服从上级的,那么在东汉的官僚体系中,想要搞掉一个不听话的县长其实并不困难。
到头来,关羽失去了官位,赶上吕布回到雒阳当太尉,关羽回到河东不久,便又来到了吕布太尉府。显然,这些宦官以及地方太守,似乎并不知道,当初刘宏之所以给关羽封官,本质上就是想让这些能力突出的将领和吕布保持距离。
对关羽再次来投自己,吕布自然十分高兴。
“云长,许久不见,听说你在并州也颇有政绩。”
“算不上吧,最后丢了官位,也给主公丢脸了。”
“哈哈哈,说你政绩不行,那是尚书台的宦官和贪腐的太守的考核标准,并非我的考核标准,在我看来你干得挺好。
只是我当时还在凉州面临调任,也没能力干预朝廷决策,也没能保住你的官位。”
“这没什么,区区一个县长,某本身就不想做,只是我离开之后,当地百姓免不了又要被郡守欺压。”“这是没办法的事,真正有理想有抱负,刚正不阿的士人永远是少数,更何况当官还要给陛下和宦官交钱,这更给了很多人赚回本金的由头,连道德包袱都没有了。
除非朝廷的秩序彻底改变,不然一个地方官能庇护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地方,终究无法改变汉室的倾颓。听说之前司马直因不愿交钱,被陛下逼得以死上谏,这才免去了不少太守上任时的修宫钱,也许以后,这种情况会少一些。”
“但愿如此吧………
对了,主公,此次我带了一个同乡的弟兄,想要推荐给主公。”
“哦?既然是你推荐的,那我必须得见见。”
关羽给吕布推荐的这个人,正是关羽同郡的老乡一一徐晃。
徐晃,字公明,同样是寒门出身,在历史上是曹魏的名将,在认识关羽之前,正要到但在与吕布交谈时,徐晃谈吐得体,对理政治民,农业发展也有一些自己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