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以西御东的制度

在进入正题前，荀攸看了看周围，显然，对荀攸来说，真正的秘策是不能轻易告诉他人的。而吕布便知道了荀攸的意思，他摆了摆手，所有仆从和其他太尉府的官吏便都退出了房间。

荀攸这才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进而缓缓道出自己为吕布准备的计略：

“所谓世家大族，就是依靠最开始的一代人，在特殊的年代积累权势，拿到资源，并一代接一代的传承下去。

而率先拿到资源的人，为了维持自己子孙后代的富贵，必然想办法对政治进行干预，进而形成新的利益集团。我知道，明公也看到这些世家大族在侵蚀国家的根基，因此想要拯救这个国家，我觉得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

但哪怕是在明公这里真的能杀光地主豪强，那么百年以后，这些随明公征伐建功的后人们，说不定也同样会在那个位置上。”

“是这么个道理，我不确定我一定能成功，哪怕成功了，也很难让后人继续保持这份成果。还是说，公达你有什么想法？”

“我也不能说我的方法一定能行之有效，曾经我甚至会以为，士族门阀把控朝政是历史的必然趋势。但明公您和一众关西寒士的崛起，让我想到了，也许天下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明公培植关西人，以关西雄兵统御关东，再依靠关东的财富，供养有功之臣。而仅将天下有志之士，不论出身的选在关西，成为朝廷所倚仗的力量。”

“喔？详细说说。”

荀攸能提出以关西雄兵制衡关东的这个想法，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实力，这件事正是吕布想做的，而荀攸已经猜到了吕布的做法了。

但在此之上，荀攸则进一步提出，借由凉州、三辅等关西地区的土地，化为专用的官田，归兵府管理，并将朝廷所需要的士兵家属统一迁入这部分地区。士兵可以让家属耕地，在非战时或轮值时自己耕田，也可以花一笔钱雇佣佃农替自己打理田地。

士兵定期接受军事训练，免除徭役与地租，同时设立统一的兵府负责管理部队与训练部队。他们集中在关中集齐周边区域，可以做到只要中央征召，就能立刻响应。

这些军田的收入，被视为士兵的工资。基础的士兵只能拥有相对较少的田地，而高级军官则可拥有关中地区的优质田产。但这只是基本工资，并不是打仗的额外收入与赏赐。

所有府兵区的土地都不允许买卖，反之关东地区的田地则允许交易。

士兵退伍以后，他们可以利用从朝中得到的积蓄，在关东的地区买下永久性的田产，而不受限制。即当兵时依托关西，而封官发财则出自关东。想要全国抑制兼并难以做到，但以全国的财力仅抑制府兵军田的兼并却是可能的。

“如此，能通过考核，搬入军田的士兵，大都是勇猛而敢于拼命的底层猛士，他们没有根基，终于朝廷手中有这些人，若关东士人敢以家业拥兵自重，暴力抗税，这些关西强兵便可讨伐这些不听话的世家大族。

而若这些士兵立下军功，则将来则可在关东购置更多田产，让子孙数代享受富贵，便会成为新的豪强与世家大族。

但只要朝廷保持器重这些关西军官，而非关东士人，以西制东，则下一批从寒门选入关西的军官，也必将讨伐那些企图对抗朝廷的新兴世家大族。

如此，明公如今所依靠的人，就应当能一直被依靠下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个想法很不错。”

一方面，这些和吕布一起建立功勋的人，并不是没有富贵，而是功成身退到关东享福，另一方面，也让以吕布为核心的这个集团，永远能从关东地区抽到最新鲜的血液，作为自己维持统治的嫡系。河西，关陇一带的农田相比于广大的中原，确实不多，但却足以养活一支能威震天下的精兵。只要每个时代都能把最能打的人都集中在这里为自己效力，那即便不将关东世家大族像吕布在凉州时那样挨个抄家，单凭武力震慑也足以让他们服气。

“没想到，我本以为公达你只是智略过人，没想到在行政方面，也有如此见地。”

“哈哈，所谓谋士正是要为主公解惑，而且，在下并不是提出什么具体的制度，只是基于明公的理想，以及现状，试图解决明公想要解决的问题罢了。

我一直觉得，无论军事还是政治，本质上都是对人心的考量。任何制度，若是被奸邪利用都会起到反效果，但好的制度，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人心自发的维护，从而维持更久的时间。”

“这的确是我需要的东西。”

说起来，历史上的荀攸究竟跟曹操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历史记载并不清晰，流传下来大都只有他在军事策略上的建树。因为他的大多数计策，并非公开，而只对主公一人明说，是真正只为一人服务的谋士。即便吕布知道历史上的荀攸很有智慧，但实际见面以后，他才知道，荀攸是真正的才子，他在每个人的立场上，都会为其想出对应的策略。他就是活在这个时代，真实的人，在吕布已经对这个天下走向产生影响之后，他也会根据吕布如今的情况，提出他历史上并未提出过的策略。

这种以田产换取士兵效力的，其实有些类似于历史上唐朝时期的府兵制，但它又并非府兵制。府兵制的府兵，其田产是世袭的，士兵也代代都是军事贵族。这样的士兵或许会有贵族的荣誉感，但也同样容易腐化。

而这么做的根本原因在于，历史上唐朝的建立者李家也是关陇世家的代表，他们自然相信军事贵族的传统能够通过血缘传承，另一个原因也是为了省钱，府兵只需要让出土地的税收，就能让士兵自己准备武器装备随军出战。

但吕布为首的关西集团并不是唐朝关陇集团，吕家人丁不算兴旺，上一辈都在游牧的侵扰下死光了。至于吕布手下的军官团，无论出身哪里，基本都属于寒门，魏续、侯成等跟随他的时候，哪个不是穷小子。这意味着吕布为中心的集体，天然相比于士人，就更倾向于相信没有背景的武人。

而之前吕布靠削平凉州世家，也给凉州带来了大量官田，空出的这部分田地，就有了施行新政的基础。当然，在荀攸的计划中，以关中三辅为核心，以及周边的良田都会设立兵府，从而让士兵们在关中沿线戍卫以长安为核心的关西经济区。

即，如果按照荀攸的规划，吕布实际上只要清空这几处的世家豪强以养天下之兵，再以天下之兵压制关东士人。

这相当于给了吕布一个很清晰的政治目标，以前，吕布虽然知道以关西制衡关东的重要性，但还并没有明确到底走到哪一步算是制衡，留太多会给以后埋雷，但要是杀得太多，也会逼出太多反抗势力。但在荀攸的眼里，关东腹地农业发达，一旦结束战乱，没有世家大族，也一定会有土豪乡绅发展出来，这是止不住的。那么，优先保证府三辅、凉州的府兵区不被兼并，而对关东世家大族，仅对不合作者进行打压，而拉拢愿意舍弃利益，主动与吕布合作的一方，便是最好的策略。

“这一套，我就叫它武举府兵制吧，以武选兵，再设府兵区管理其饷田。

以文武兼备者为军官，再选出军功卓著者，出将入相，压制士人。而在其脱离军队后，再赐予土地，让他成为士人。

而如果要采纳这武举府兵制，那么就必须要在凉州和并州边郡以外，在三辅也完成改革。但仅凭这些土地，虽有强兵，却缺少稳固的后方。”

“正是如此，明公，如今天下并不太平中原战乱频发，又有世家豪强林立。关东不同于关西，世家关西错综复杂，对一州豪强下手，其他州郡的豪强可不会坐视不理。

当年光武帝想彻查田亩，都因为这些中原世家的抗税而无法实施，如今快两百年过去了，世家大族的势力反而更加庞大。

我认为主公必须先取得一个相对孤立，但却有千里沃土的地盘，与府兵的凉州、关中与并州边郡互为支点，先形成一个稳定的循环，再向东对所有不愿臣服的关东势力，进而平定天下。

而那个地盘，正应该是一”

“益州！”

两人齐声得出了这个答案。

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从板块上，益州有钱，关西有兵。按照荀攸提出的武举府兵制，即以凉州兵迫使益州世家臣服，再以益州财货，以及包括益州在内的全国能战之士供养关西的府兵，而府兵军官退役后，再可购买益州的土地而安度晚年，后代依靠前人的积累，则可成为士人，通过选官考试当上文官。

尽管在武举府兵制的制度下，士人出身文官是必然会低关西的武官一头的，但这种能出将入相的武官，也必然只有功勋卓著者才能当上，无法世袭地位。能靠教育资源传承的文官，也不至于跨过武官，变得尾大不掉，但也因为多少能获得一份国家的利益，不会被逼到无路可走。

“以后，既然武官要通过平等的武举考试入选，那我看文官也应该如此，就叫一一就叫科举吧。”“那当然是随明公的喜好。”

和荀攸畅谈了一下午，吕布与荀攸颇有种相见恨晚之意，当天，吕布就将荀攸征为掾属，帮自己处理重要文书。

只是，当和荀攸商谈之时，两人都已经默认了一个前提

先占据凉州，关中及并州的关外边郡，再取西川，这该由谁来取呢？如果是吕布去完成这件事的，那么即便那时的吕布即便称不上皇帝，但也算是有着皇帝实权的大臣了。

而吕布，也并没有否定荀攸设定的前提。

眼看着汉朝江河日下，而刘宏淫乱后宫，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看着就没多久活头了，且这十年来，都没有试图中兴的意思。在中平四年（187年），已经有大量有识之士，在为今后的天下大乱做准备。而吕布，他本质上只忠于自己的理想，至于实现那个理想时，天下姓不姓刘，他其实并不太关注。

只是因为荀攸帮吕布指出了一条更清晰的道路，吕布也有了方向，他打着最近蜀中民变多发，或防备汉中附近山贼作乱的名义，推荐了一批官员进入益州，如汉中郡西城县的县令，巴郡宣汉县的县令等，前后多达十余位。

和过去一样，虽然身为太尉，吕布能举荐的不过是一些边角料，汉中盆地和蜀郡这两块肥肉是不用想了，但那些山区丘陵中，条件较为恶劣，没人抢着当的县城，则吕布可以进行举荐。

这些被举荐的人大多只是通过了吕布对能力的面试，本身也算不上吕布的人，不过按东汉的规矩，既然吕布是举主，那么这些寒门文人当官的时候，怎么说也要考虑吕布的提携之恩。

然而夏育出征后也没过多久，朝堂上就又来了个重磅消息。

“南匈奴反了！”

原来，夏育按朝廷的命令，是去并州征发郡兵，但另一方面，同时被派到幽州一同平叛的刘虞，则被刘宏下诏征调南匈奴的部队。

南匈奴自归附以后，被安置在并州的上郡、西河郡一带北边是五原、云中这些边郡，东边则隔着吕梁山，相邻于太原郡这些内郡。

过去几十年里，南匈奴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作为汉朝的藩属，每当汉朝有战乱，就要征发这些人作为廉价军队填线。

之前无论是讨伐鲜卑，攻打黄巾，还是平定羌乱，汉朝一下诏，南匈奴就得出兵帮汉军打仗。本来这也没什么，毕竟南匈奴也是因为汉朝的庇护，而不必和其他游牧部落在大漠中拼个你死我活，他们不用交税，承担军事义务的同时，也享受汉朝给的物资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