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修筑甬道

对袁绍来说，以他四十年的人生经验来看，他已经形成了一种路径依赖一一把吃力不讨好的事，交给别人，自己去干那最容易取得成就，也容易获得众人眼光的事。当初杀宦官，若是不献祭了何进，又怎么能成就袁绍的威名呢？让别人吃苦，让别人当出头鸟，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袁绍的成功之道。所以，打吕布这种风险系数极高，又未必能取得成就的事，袁绍是一定不想亲自去做的。

而跟随袁绍多年的逢纪，自然率先摸清了自家主公的脾气。

“吕布他也只有五万大军，兵力有限，但却有着不下西楚霸王般的勇略。

当初高帝之所以击败项羽，是因为项羽虽强于高帝，但其手下却都弱于高帝、彭越，只要汉军四面出击，霸王也只能疲于应付。

如今，吕布虽强，他远离关中，粮草依靠袁术供给。

不如，主公再给曹公足够多的兵力，让他牵制住吕布。我们大军南下，只要渡河击败定陶南城的袁术，那么吕布没有袁术的粮草支撑，自然会失败。”

“嗯，元图（逢纪）所言甚是，孟德你觉得呢？”

曹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没有拒绝的实力，只好点头。袁绍显然对他那种先击败吕布再对抗袁术的计划并不感兴趣，他只想把吕布这颗烫手的山芋丢给曹操去管。

袁绍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他觉得自己能打过袁术，所以他要去打，打赢了袁术，就能证明自己比袁术更适合做天下共主。

离开军营后，曹操也不由的哀叹。

“可惜本初不听我计策，如果不能先除掉吕布，他势必会成为我军心腹大患。”

但这种结果，又何尝不是吕布一手造就的呢？如果曹操真的先把巨野占了下来，或者说他能反过来击败吕布一次，那他也不至于在这场战争中只能听凭袁绍的摆布。胜利就是名望，就是权力，这就是乱世中不变的法则。

好歹袁绍也是很在意吕布的，他分兵由大将颜良、高览率领，与曹操三万多军队汇合，共计六万多人，用以对付吕布。

而袁绍则决定亲自率大军南下，沿着深沟扎营，打算由自己渡过深沟，给袁术致命一击。

而另一方面，吕布击败曹操后，命薛兰修筑城墙，以段渊暂时带领军队留守巨野，自己率魏越及二十余骑南归睢阳，他怎么都要先见见袁术。

吕布来到睢阳时，他穿着一身黑色战袍，身披金甲。虽然大战之后有些破损，但却依旧显示出一代名将的威武雄壮。

在高顺及精锐赵军的护送下，吕布骑着高头大马，一路进入到袁术的府邸。他身边跟着数位将领，以及蔡琰。

蔡琰此时并不是作为吕布的妃子，而是作为吕布的起居郎跟随在他身边的，她想要记录下之后吕布与袁术的这场军议。

吕布下了马，在他眼前的正是袁术。

而袁术则穿着一身高贵的紫衣，其衣着华丽，带着龙凤的纹路，虽然还没称帝，却与天子无异。“奉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了，袁公。”

吕布虽然已经称帝，但显然袁术是不以吕布的臣子自居的，关于这一点，吕布也不在意。

双方在众人面前，沉默了许久。

袁术与吕布，在灵帝时同朝为官，吕布在十多年前，还曾依附过袁术。但后来，吕布靠着功绩成为了灵帝的近臣，从袁术的身边走了过去。

在反董联军时，方才创业的袁术与孙坚联合，一时认为自己将无往而不利，却被站在董卓一方的吕布一刀斩杀孙坚，让袁术不久之后就逃离了南阳。

袁术知道吕布的能力强于自己，但他又不想放弃自己的野心。他想称帝，想当代汉的那个当涂高，如今这身衣服，便是他当皇帝之前的前戏。

他们与吕布曾经互相敌对，却又因为如今吕布愿意与他二分天下，而达成了同盟。

吕布和袁术是截然不同的，吕布藏了八百个心眼子，心中的目的性比谁都强，但他不说，他非得把事情做到成熟，把一切都准备妥当时，才会已经无人能阻止自己的情况下，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袁术却远没有吕布的城府，他会因被当作皇帝尊重而感到满意。

显然，此时的袁术对吕布仍是嫉妒的。因为袁术想要的东西，吕布现在就有了，吕布已经是皇帝，而袁术名义上只是天子刘涣的丞相。

“你当皇帝了，还亲自打仗？”

吕布迟疑了片刻，他想了想，最终，给出了如此答复

“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称帝王者也。”

吕布的话，宛如一把尖刀刺入了袁术的心坎里。

他当然嫉妒吕布，但此时，那股嫉妒又变成了自卑。

为什么想当皇帝的自己，现在越来越觉得吕布这样的人才是天命所归呢？

他看着吕布，看着他的兵，沉默了良久一

“我们一一还是谈军务吧。”

身在一旁的蔡琰，默默记录下了吕布的这句流传千古的名言，随后再次跟上了吕布。

“袁绍任命的伪青州刺史袁谭已经带两万人，牵制住了刘备和臧霸。

我在来的时候也刚刚收到消息，袁绍亲率大军南下，并打算再次分曹操一路向东，像是打算再次与我争夺巨野。

不过主力依旧是袁绍统领，即便曹操来了，恐怕也只是对我军的牵制。”

“……那你打算怎么办？”袁术问道。

“很简单，只要守就好了。”吕布在地图上，画出了几个点，说道：

“之前，袁公已经从定陶到昌邑构成了防线，这条防线依靠济水深沟一线，天然能阻隔敌军。而巨野则隔着深沟，在昌邑的北部约一百里的位置，这条道路并不远，只要我军结成百里连营，修筑甬道，便可将昌邑与巨野连接起来。

如此，巨野、昌邑、定陶南城，三城为一体，借助袁公与陶谦控制徐州与淮南之地，淮南、豫州之粮，可通过泗水，深沟，济水送到前线。如果该防线任何一处有失，利用连营、甬道与深沟，我军骑兵可快速机动救援，袁绍必不可能迅速取胜。

而只要我军控制巨野，则可大量制造舟船，袭扰袁绍的粮道。袁绍之粮无法通过河水转运，就只能陆运到定陶。

兖州去年犯了蝗灾，死了一半的人，兖州本地绝对没有那个能力负担起曹操、袁绍庞大的军队。只要我军坚守不出，并分兵袭扰粮道，不出数月，袁绍兵退，曹操自然可一战而定。”

看着吕布有理有据的分析，袁术也不由点头。

“你的计策不错，但如果曹操袭扰你，不让你在深沟以北建设甬道该当如何？”

在袁术眼里，曹操是个大敌，袁术是不敢跟曹操野战的。

但在吕布眼里，这个问题却是多余的。

“曹操刚刚被我军击败，损兵约八千人，其中百战精兵足有近五千。如今袁绍虽然给他增兵，但却依旧自己率领主力前往定陶，这正是天赐良机。

曹操如今区区六万之众，因军队新败，精锐丧失士气低迷，骑兵也不够，又如何敢来骚扰我军修筑甬道？”

袁术思虑了许久，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吕布的方案。

其实，袁术在犹豫的时间并没有思考什么具体的战术，他仅仅是感慨于自己与吕布之间的差距。至少，在袁术口中，绝对不可能说出“曹操区区六万之众”这种话的，在他眼里，曹操有六万人的情况，自己就算有十万人都不敢上去和他打，但吕布却敢。

吕布与护卫一同离开时，魏越不禁抱怨：“袁术这个匹夫，我们替他保住了巨野，倒是连顿饭都不请我们。”

“也不用抱怨，军粮都是他们出的，也就是说我们从今以后的每顿饭都是他请的。”

“说是这么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吕布笑着说道。“袁公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不想见我，我们也该识趣点。反正这一仗，我们只需要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就好了。”

而说到这里，刚才一起旁听了会议的蔡琰有些兴奋地凑到了吕布身边。

“陛下，看起来战事十分顺利呢，仿佛我们只要修好甬道，敌军就已经输了。我军一一难道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对手是曹操，自然不能掉以轻心。不过确实就如你所说，从大局上看，我军只要不出大错，就输不了。

这还是要拜袁绍所赐。

我最担心的是他和曹操集结所有部队东进，不等我修好甬道就跟我抢巨野。

若是那样，我此行就不得不说服害怕曹操的袁公陪我过深沟，与袁绍、曹操主力来一场大决战了，若是他不同意，事情还更加难办，我可能不得不从关中调兵增援，将本来用于进攻河北的军队提前用在中原。我不知道曹操有没有提出过这个提议，但幸亏袁绍没有用这招，这也说明袁绍的本事只局限于搞关系，养名声那套，到了战场见真章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原来如此……”蔡琰颇为佩服的将吕布的回答记录了下来。

吕布在心里是看不上袁绍的，这并不是说袁绍没有本事，而是因为袁绍的本事不是吕布这种人看得上的本事。

在吕布看来，名望或许重要，关系或许也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要做事，只要把事做成了，无论名声还是关系，都会接踵而至。如果你最后打输了，不管之前如何让民众觉得你了不起，你都只能作为一个战败者郁郁而终。

吕布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巨野城不能放，所以在那一瞬间就押上了自己的全部机动部队，这才赢下了曹操。

而袁绍就看不清这一点，他明知道吕布是自己的心腹大患，明知道如果他想夺取天下，就绕不开吕布。然而当吕布如今就带着五万人，出现在战场上时，袁绍却选择了避战，把自认为难对付的吕布丢给了曹操。袁绍害怕失败，害怕被吕布正面击败，他总是在面对真正的困难时，把困难丢给别人，自己坐享其成，总是寄希望于等待；寄希望于困难终究会被别人解决。

但这世道上哪总是有那么好的事？真正打天下是要拼命的，真正危机到来的时刻，拼命你才能有一线生机，不拼你甚至连机会都没有。

吕布从起势以来，就无数次靠着抓住机会，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登上了天子之位。在敌人的箭雨射向了自己之时；当大漠上的战机转瞬即逝之时；当西域王子即将投敌之时，吕布迎难而上，不眨一下眼睛，最终将危机变成了机遇。

但袁绍虽然自认为是个改变了自己出身命运的庶子，但他的人生相比于吕布，却太顺了。生在士族圈子里，只要有名望，就不乏在困难时来帮自己的人。

何进的死，让他顺理成章的诛杀宦官，名扬四海；被董卓逼入绝境时，靠着一群士人游说，他不费一兵一卒便入主冀州；公孙瓒攻向他时，先有魏义带着凉州的战法，替他力挽狂澜，后有幽州士族和他联手，里应外合打得公孙瓒不敢出门。

但不巧，吕布正是那个袁绍不赌上一切就赢不了的对手。就像历史上官渡之战时，曹操亲自偷袭乌巢，亲自督战，而袁绍在如此紧要关头，却仍不能亲自督战，最后硬是被曹操挺了过来。

袁绍的确是个人杰，那些平庸之辈的确都无法战胜他。但天下就是残酷的，碾压其他庸人并不能让你得天下，想得天下，把同一时代的其他英杰全部打趴下。这些真正的英杰，不是你的手下对付得了的，你唯有自己上，唯有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才会有机会登上九五。

正所谓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天下者也。

而更不巧的是，吕布还是个极其狡猾的对手。

实际上，袁绍也不是没雄起过，当界桥之战时，他也曾在被公孙瓒的白马义从逼得无路可退时，在绝境中，他虽让魏义在前，却也表现出自己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