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
金汉珉导演的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宣泄后的痛快。
这一声嘶吼。
象是解开了某种封印已久的咒语。
原本那种压抑在海风与泥土之间的沉重氛围，倾刻间烟消云散。
片场象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工作人员们搓着冻僵的手，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有人大声欢呼。
有人甚至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却还在傻乐。
这种劫后馀生般的轻松感，像潮水一样迅速漫过了每一个角落。
唯独绕开了林允儿。
她静静地站在休息室外面。
周围的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之外。
她的脚下象是生了根。
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那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却象是失去了焦距。
只知道死死地锁住那扇紧闭的休息室大门。
那里很安静。
却牵动着她此刻全部的心神。
“允儿啊，回魂啦！”
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调侃的呼唤，突兀地在她耳边炸响。
林允儿猛地哆嗦了一下。
象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出了水面。
她有些慌乱地转过头。
只见李贞贤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
她身上换回了宽松舒适的黑色卫衣。
脸上的妆容也已经卸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张完全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童颜。
此刻。
这位在舞台上霸气侧漏的电音天后，正歪着头。
一脸坏笑地打量着她。
“允儿，”
“欧————欧尼。”
林允儿有些结巴，她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吓我一跳。”
李贞贤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双手插在卫衣的大口袋里，迈着悠闲的步子，围着林允儿转了半圈。
眼神里全是戏谑。
“我都在这儿站半天了。”
“某人倒好。”
“眼睛里就跟装了那个什么————定位导航似的。”
李贞贤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直直地指向那个休息室的方向。
“除了那扇门。”
“怕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吧？”
林允儿的脸颊瞬间就开始发烫。
那种热度来得太快，让她觉得耳根子都在烧。
“哪————哪有！”
她急忙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慌乱地低下头。
“我就是在想————你什么时候结束。”
李贞贤听着这整脚的理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林允儿那因为羞涩而鼓起的脸颊肉。
手感软乎乎的。
“编。”
“接着编。”
李贞贤稍微用了点力气，轻轻扯了一下。
“我们少女时代的中心，什么时候演技这么差了？”
“连撒谎都不会。”
“你那眼珠子都快黏在门把手上了，还说在想我呢？”
林允儿吃痛，却又不敢反抗。
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贞贤。
这一声软糯的撒娇，喊得人心都酥了。
李贞贤松开了手，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凑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跟我说实话。”
李贞贤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八卦味道。
“是不是在担心那个小作家？”
林允儿咬了咬下唇。
她的视线又一次飘向了那扇门。
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
“没有啦，就是
“他刚才倒下去的时候，真的很吓人。”
林允儿的手指绞在一起，“虽然前辈们说他是睡着了。”
“可是那种透支过度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象是正常的睡觉。”
“而且地上那么冷，又全是泥水。”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铁皮铠甲，湿哒哒的。”
她越说越急，眉头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万一刚才摔倒的时候，磕到了哪里怎么办？”
说完之后，林允儿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夸张，又弥补了一句：“换做是欧尼你，我也一样会这么担心的。”
李贞贤看着林允儿此刻却为了一个男人，碎碎念得象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直接打断了林允儿的焦虑。
林允儿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欧尼，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
李贞贤伸出手，帮林允儿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刘海。
动作温柔，但嘴里的话却依旧带着调侃。
“平时看你挺机灵的。”
“怎么一碰到这种事，就变成傻瓜了？”
“崔岷植前辈既然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再说了。”
她冲着休息室努了努嘴。
“那么多大男人都看着呢。”
“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早就抬着往医院跑了。”
“还能这么安静？”
林允儿愣了一下。
仔细想想，好象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刚才那阵兵荒马乱之后，休息室那边确实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连金汉珉导演都在外面补拍镜头，没有再冲进去。
这说明韩书俊的情况应该是稳定的。
“可是————”
理智上虽然明白了。
但情感上，那份担忧就象是黏在心口的口香糖，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李贞贤看着林允儿这副痴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作为过来人，她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仅仅是欣赏，也不仅仅是喜欢。
那是一种想要去照顾，想要去心疼，想要把对方的一切都纳入自己羽翼下的冲动。
“行了行了。”
李贞贤一把揽过林允儿的肩膀。
象是要把她从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里强行拖拽出来。
“你要真这么担心，干脆直接冲进去得了。
“反正你是大明星林允儿，谁还敢拦着你不成？”
林允儿连忙摆手，头摇得象拨浪鼓一样。
“不————不行！”
“那样太奇怪啦。”
她虽然担心，但还没有失去理智。
她一个女爱豆，贸然闯进男演员的休息室。
这要是传出去，明天的新闻标题指不定会写成什么样。
更何况。
她以什么身份进去呢？
朋友？
同事？
还是————
“哟，这时候知道害羞了？”
李贞贤挑了挑眉，一脸捉狭。
林允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羞恼地跺了跺脚。
“欧尼！你别老拿我开玩笑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
李贞贤收敛了一些笑意，但眼底的光芒却更加狡黠。
她拉起林允儿的手，不由分说地往片场出口的方向拽。
“既然不敢进去，那就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走。”
“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这附近有一家排骨汤店，那味道绝了。”
“正好给你补补脑子，省得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林允儿被她拽着走了两步。
脚下的步子却象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一边被动地跟着走，一边还一步三回头。
那依依不舍的模样，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欧尼————”
李贞贤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视线与林允儿齐平。
那双总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象是能看穿人心。
“允儿————”
“说到底，你就是放心不下你的嗯
”
她再次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休息室那扇紧闭的门。
语气暖昧到了极点。
“小情人吧？”
“欧尼！！！”
林允儿跺着脚，却又带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娇嗔。
“他才不是————不是什么小情人！”
林允儿的声音很急。
带着一股子被戳穿心事后的慌乱。
可那软绵绵的语调，落在李贞贤的耳朵里，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反而象是在撒娇。
“不是小情人？”
李贞贤并没有急着反驳。
她只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象熟透苹果的妹妹。
夜风吹起她的刘海。
露出了那一双满是戏谑的眼睛。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
“刚才某人看到人家晕倒的时候。”
“那副眼泪都要掉下来，恨不得冲进去替人家受罪的表情。”
“是演给谁看的？”
林允儿张了张嘴，却被李贞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别急着否认。”
李贞贤伸出一只手，在脸颊旁扇了扇风。
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眉头紧锁，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心疼。
“欧尼！怎么办！他倒下去了！”
“是不是很疼啊？”
李贞贤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连那种带着哭腔的语调都学了个十成十。
“我当时在旁边看着，都要被你的深情给感动哭了。
，“这演技。”
“要是用在刚才的戏里，金汉珉导演估计都要给你加鸡腿。”
林允儿看着李贞贤这副搞怪的模样。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她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要烧着了。
“欧尼！”
“你————你太坏了！”
林允儿气得直跺脚。
地上的尘土被她这一下震得飞扬起来。
“我哪有那样！”
“我那是————那是正常的关心！”
她努力挺直了腰板，想要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毕竟我们是一起合作的朋友。”
“看到朋友出事，担心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
李贞贤咀嚼着这两个字。
“我说允儿啊。”
“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见过哪家普通朋友，能让你这个行程排到明年的大明星，放着热乎乎的晚饭不吃。”
“傻乎乎地站在这冷风口吹风？”
李贞贤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的脖颈，那里滚烫一片。
“你看看你。”
“嘴唇都冻紫了，手也是冰凉的。”
“可你的眼睛呢？”
李贞贤指了指林允儿的双眼。
“一直死死盯着那扇门。
“就差把我心疼他”这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还朋友？”
“你要是把这种关心分给你的那些男粉十分之一。
“他们估计能兴奋得绕着首尔跑三圈。
林允儿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象是塞了一团棉花。
任何辩解的语言，在李贞贤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
她为什么不走？
明明她只是过来探班的。
明明她可以象其他人一样，坐上保姆车，回到温暖的宿舍，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可是。
当她的脚想要迈开的时候。
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拉扯着她。
告诉她，不能走。
万一他醒了呢？
万一他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陌生的大男人，连口热水都没人递呢？
那种毫无缘由的牵挂。
那种丝丝缕缕的担忧。
真的只是因为————朋友吗？
林允儿垂下眼帘。
遮住了眸底那一抹慌乱的情绪。
“我————”
她嗫嚅着。
李贞贤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你其实不是担心他孤单。”
“你是担心————”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看着林允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你是担心，万一待会儿他醒了。”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你。”
“你会失落？”
林允儿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她才慢吞吞的说道：“我只是————觉得他今天很不容易。”
“那么冷的天，在泥水里跪了那么久。”
“最后还————”
她想起了韩书俊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还把自己逼到了那种程度。”
李贞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这哪里是担心朋友。
这分明就是陷进去了。
而且陷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行了行了。”
李贞贤摆了摆手，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
“既然你非说是朋友，那就是朋友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林允儿。
双手插兜，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反正剧组的人会照看他。”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咱们还是走吧。”
“别在这儿自作多情了，万一人家醒来，看到你在外面吹冷风，还以为你有什么企图呢。”
说完。
李贞贤迈开步子，再次拉着林允儿往片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上显得格外清淅。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林允儿的心弦上。
林允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休息室大门。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如果现在走了。
今晚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如果他醒了。
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
那种可能会错过的遗撼，象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心脏。
让她无法呼吸。
“哎————等等！”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林允儿一把拉住了李贞贤的衣袖。
“欧尼！”
“我我还是不走了。”
李贞贤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
然后慢慢转过身。
看着那个紧紧抓着自己衣袖，一脸焦急的女孩。
“怎么？”
“不是说只是朋友吗？”
“既然是朋友，那明天再打电话问候也是一样的啊。”
“干嘛非要现在守着？”
林允儿咬着嘴唇。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写满了纠结和挣扎。
但最终，所有的矜持和掩饰，都在那份强烈的思绪面前败下阵来。
她低下头。
声音小得象蚊子哼哼。
“我————我想看看他。”
“就看一眼。”
“确————确认他没事了，我就走。”
“不然————”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贞贤。
“不然我真的吃不下饭。”
“今晚肯定也睡不着的。”
这就是承认了。
虽然没有明说“喜欢”。
但这副牵肠挂肚的样子，比任何表白都要来得真切。
李贞贤看着她这副模样。
心里那点想要继续逗弄她的心思，也烟消云散了。
她伸出手。
轻轻地，温柔揉了揉林充儿那头柔顺的长发。
就象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傻瓜。”
李贞贤叹了口气。
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却也带着一丝心疼。
“既然这颗心都已经飞进去了。”
“人还傻愣愣地在外面冻着干嘛？”
“想去就去吧。”
“趁着现在还没收工，大家都在忙，没人会注意到你的。”
林允儿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吗？”
“欧尼————你不笑话我了？”
“笑话你什么？”
李贞贤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笑话你动了凡心？”
“还是笑话你是个为了男人连饭都不吃的傻瓜？”
她帮林允儿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围巾，动作细致而温柔。
“去吧。”
“别让自己的心受委屈。”
“想见他就去见。”
“我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的。”
林允儿听着这番话，眼框微微有些发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欧尼。”
“行了，别肉麻了。”
李贞贤推了她一把。
“快去快回。”
“我在外面的保姆车里等你。”
“给你二十分钟。”
“要是二十分钟还不出来，我就只能自己去吃独食了。”
林允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李贞贤看着林允儿脸上的雀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一些。
“允儿啊。”
“不过我可提醒你哦。”
“那小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回想起刚才在片场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满身血污，眼神狠戾如狼的男人。
那个为了一个角色，敢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疯子。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
“那不要命的架势。”
“可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了的。”
“那种人，要么成就一番大事业，站在万人中央。”
“要么就会象流星一样，燃烧殆尽。”
“爱上这样的人，注定是一场充满风险的赌博。”
“你可得想清楚了。”
李贞贤望着林允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别一头栽进去。”
“最后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见过太多在这个圈子里，因为爱情而毁掉前程的例子。
也见过太多因为爱得太深，最后却只剩下一地鸡毛的悲剧。
作为姐姐。
她希望林充儿能幸福。
但作为过来人。
她又不得不为这个单纯的妹妹感到担忧。
“我知道的。”
林允儿深吸一口气，象是终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转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个背影，不再尤豫，不再彷徨。
带着几分义无反顾的急切，也带着几分即将见到心上人的雀跃。
李贞贤看到林允儿在推开休息室大门前，那个停顿整理头发的动作。
看到那个侧脸在灯光下露出的，满含期待与羞涩的笑容。
李贞贤的担忧，又瞬间化为了一声轻笑。
她摇了摇头。
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的多虑。
“这丫头————”
“还真是————陷进去了啊。”
那种眼神。
那种光芒。
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只有在最纯粹、最热烈的年纪里，才会拥有的勇气。
不计后果。
不问将来。
只想在这一刻，紧紧抓住那个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人。
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
哪怕最后会粉身碎骨。
也在所不惜。
李贞贤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海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那股子属于青春的燥热。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象是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那段奋不顾身的岁月。
感慨似的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年轻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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