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乐见其成。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又过去数日，一则更为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幻斗帝国，自然也隐隐约约飘进了丽华城，飘进了凌川的耳中。
“……打得太凶了！听说一座几百丈高的山峰都被削平了！”
“何止！望海城直接被从地图上抹掉了！海水倒灌，现在那里是一片汪洋！”
“听说是两拨域外天魔自己打起来了！”
“我也听说了！好象是一群黑袍天魔，和一群白衣天魔对上了。”
“两边都强得离谱，最后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大统领亲自带队，调集了附近三座大城的守军，才将他们逼退！”
“太可怕了……那些天魔，简直不是人！”
描绘得绘声绘色，细节或许有夸张，但内核信息明确。
有两批极强的域外天魔爆发了激烈冲突，波及甚广，帝国出动精锐才平息事态。
凌川听着市井流传的碎片信息，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黑袍天魔应是骨千山带领的万相魔宫队伍。
白衣天魔……多半是瑶池仙宗。
“打起来了么……”他轻啜一口灵酒，嘴角微勾，“也好，让他们互相消耗。”
就在这外界的纷扰与庭院内寂静的研究交替中，时间又滑过数日。
这一日，凌川正于庭院石桌旁自斟自饮。
忽然，他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这讶异化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放下酒盏，并未起身，只是抬头，望向庭院大门的方向。
几乎在他目光落下的同时，那笼罩庭院的层层阵法光幕，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开一道缝隙。
一道清冷窈窕的身影，悄然踏入。
黑裙如墨，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乌发以一根简单木簪绾着，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容颜清绝，肌肤胜雪，尤其那双眸子，澄澈如冰泉，却又仿佛蕴着终年不化的雪色。
正是幽姬。
她似乎赶了段不短的路，但周身清冷的气息依旧将她与这尘世隔绝开来。
她踏入庭院的刹那，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独坐饮酒的凌川身上。
凌川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柔和。
他提起石桌上的另一只干净酒盏，斟了七分满的灵酒，推至对面。
“师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笑意，“来得正好，坐下喝一杯？”
幽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推来的酒盏，清冷的眉眼间，那丝柔和似乎深了一分。
她依言走到石桌旁，在凌川对面坐下。
姿态依旧端正，却少了几分在宗门时的紧绷。
她并未立刻去碰那酒盏，而是看着凌川，声音清清冷冷，却并无疏离：“师弟倒是惬意。”
凌川笑了笑，仰头将自己盏中残酒饮尽，又给自己斟满。
“外面风大，躲在这里偷个闲，师姐怎么来了？”他问得随意。
幽姬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情绪。
“师尊不是说了，”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凌川，语气平静而认真，“让我有事，多听你的意见。”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淅。
“所以，我来找你了。”
凌川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酒液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依旧平稳，落入盏中，香气袅袅。
他看着幽姬那双过分干净，满是信任的眼睛，心中某个角落，象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很细微，转瞬即逝，却留下一点冰凉的滞涩。
霍行舟……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外表冷漠，实则对弟子有着独特关怀的师尊。
他传授功法，赐下法宝，临行前殷殷叮嘱……甚至特意点明，让幽姬多听自己的意见。
而自己，是临天宗的暗子。
是将他，将万相魔宫，将眼前这个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的师姐，都置于棋局之上的……敌人。
凌川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他放下酒壶，拿起自己的酒盏，向幽姬示意了一下。
“师姐信我，是我的荣幸。”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那师姐……也没去寻骨师兄他们？”
幽姬轻轻摇头，终于端起面前那盏灵酒。
她饮酒的姿态也带着清冷的优雅，浅啜一口，眼眸微微一亮，似乎对这灵酒的品质有些意外。
“我与他们，道不同。”她放下酒盏，看向凌川的眼睛，言简意赅。
凌川避开她过于清澈的目光，转而看向院中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灵植。
“既如此，师姐便在这里住下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后续之事，听我安排便是。”
“好。”幽姬的回答没有任何尤豫。
她甚至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随即，她的目光终于转向那间被重重阵法笼罩、魂力波动最为明显的主屋。
“师弟还修习了魂道？”她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并无探究之意，也没有用神识探查。
“我感受到里面……魂力颇为精纯活跃。”
凌川心思电转，半真半假道：“之前在外历练，击杀了一名金丹期的邪道散修，侥幸得了他的千魂幡。”
“如今得空，便试着参详一番，做些小研究，让师姐见笑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得了一件有意思的小玩意。
幽姬“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那散修是谁，也没有问研究的是什么。
她只是重新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角落一丛在阵法维持下依旧倔强开放的晚香花上。
“此处甚好，清净。”她轻声说。
凌川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冰凉的滞涩，不知为何，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提起酒壶，再次将她面前的酒盏斟满。
“师姐喜欢，便多住些时日，外面……”他顿了顿，“确实不太平。”
幽姬转回头，看向他，冰泉般的眸子里映着凌川的影子。
她忽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却瞬间驱散了她周身大半的清冷。
“有师弟在，便好。”
她说完，重新端起酒盏，将盏中灵酒，缓缓饮尽。
夕阳的馀晖通过阵法，在庭院中投下暖融的光斑。
石桌旁，两人对坐，再无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