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修士浑身一颤，低头看去。

那张苍白的脸，正在恢复血色。

那道贯穿胸腹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那已经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师……师尊？”

老修士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抱着徒弟，放声大哭。

哭完，他抬起头，望向那片青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谢谢！谢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青雨，依旧无声地洒落。

丁字号、戊字号、己字号……

绵延数百万里的镇妖关上，每一座要塞，每一座驻守城，每一处正在流血的战场。

所有的人族修士，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场青雨。

而那些正在逃窜的妖族，也感受到了那场青雨。

但它们感受到的，不是生机，而是恐惧。

而此刻，那些还在进攻的妖兽们，突然停了下来。

它们仿佛收到了什么信息，抬起头，望向南荒的方向。

第一头妖兽跑了。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第一百头，第一万头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冲击人族防线的妖潮，如同退潮的海水，朝着南荒的方向，疯狂逃窜。

“退了！妖族退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妖族退了！！！”

“我们赢了！！！”

“赢了！！！”

欢呼声，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片镇妖关。

那些正在厮杀的修士们，看见对面的妖兽如同潮水般退去，看见那些凶残的妖将一个接一个地转身逃跑，看见那遮天蔽日的妖云正在散去。

他们愣了一瞬，然后，狂喜涌上心头。

“杀！！！”

“追上去！杀光他们！！！”

“为死去的同袍报仇！！！”

无数道遁光冲天而起，朝着那些逃跑的妖兽疯狂追杀。

法术的光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不是防守，而是追杀。

惨叫声，从妖兽群中响起，此起彼伏。

而在那片青雨之中，有一艘玉蝶舟，正朝着甲字战区的方向疾驰。

舟上，三个人。

谭雪站在舟首，双手掐诀，催动着飞舟。

云澈盘坐在舟尾，闭目调息，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凌川站在舟中央，仰着头，望着那漫天青雨。

其中一滴青雨，落在他的额头上。

温润，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突然，他的脑海深处，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象远方的风。

却令凌川浑身一颤！

“小川……老夫……先走一步了。”

短短九个字，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凌川心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眼框，瞬间红了！

“老祖……”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象破旧的风箱。

那道青雨之中，蕴含着秦老祖的一丝意念。

象是长辈临别时，看着晚辈的最后一眼。

“师弟？”

谭雪回过头，看见凌川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有无尽的悲痛在翻涌。

“师弟！你怎么了？！”

谭雪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

凌川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片青雨，望着那片青雨来处的天空，久久，久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姐……老祖……走了。”

谭雪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青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也瞬间盈满了泪。

“秦老祖……他……”

她说不下去了。

云澈也睁开了眼，他站起身，走到凌川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那片青雨。

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悲伤。

片刻后，他微微低下头，对着那片青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谭雪也低下头，鞠躬。

凌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红着眼，看着那片青雨，看着那青雨背后，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

风，吹过他微红的眼框。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凌长老。

他只是凌川，一个失去长辈的徒孙。

玉蝶舟继续前行。

甲三战区，到了。

那座巨大的要塞，此刻已经满目疮痍。

城墙塌了半边，阵法光幕明灭不定，到处是正在休整的修士，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没有人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围在一个地方。

那是要塞中央，一处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悬浮着一柄锤。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锤。

锤身上布满锈迹，看上去就象一把被遗弃在角落多年的破烂。

但此刻，它就那样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那青光，与漫天青雨，一模一样。

所有宗门的高层，此刻都围在那柄锤前。

云瑶站在最前面，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那柄锤，看着那锤上流转的青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烈阳也站在那里，周身还有未散的火焰。

他看着那柄锤，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了燃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帘，口中诵着经文。

他们身后，是临天宗的炼虚期大能。

萧天绝站在人群中，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只有沉默，他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莫问天站在另一边，紫色的雷袍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妖的。

他的脸上，依旧冷峻，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那柄锤，一动不动。

他的眼框，有些红。

那红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于莫问天这样的人物来说，那已经是……崩溃的边缘。

凌川从玉蝶舟上跃下，落在人群中。

他看见了那柄锤，看见了锤上流转的青光，看见了那些围在锤前的人影。

也看见了师尊。

凌川走过去，脚步很轻。

等走到莫问天的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师尊。”

他轻声唤道。

莫问天转过头。

那张刚毅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满是不舍，满是……悲痛。

他看着凌川，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

“小川老祖……走了。”

短短六个字，却令凌川再次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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