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那只独眼看着凌川，浑浊的瞳仁里，映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府。

“别看那些凡人和散修和睦相处，就以为他们很好。”

“那不过是大家同为散修，又都从凡人而来，彼此之间本就没有什么隔阂罢了。”

“这里很乱，没有规矩可言。”

“你可能前脚刚建好洞府，后脚就被人端了，连人带东西，一起被扔进海里喂鱼。”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叼起旱烟。

“而且，潮汐的中心地带是有规矩的，不能居住，谁也不能。”

“所以老夫这样的人，也就只能在外围的岛上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离得近一些罢了。”

“等到了初一十五，还不是一样要来抢位置。”

“原来如此。”

凌川点了点，心中对西海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两人继续往前飞。

下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山峦渐渐变得平缓，植被也越来越稀疏。

那些洞府和商铺，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地带，灰白色的石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株草，甚至连苔藓都没有。

风从这片荒芜的地带吹过，带着一股干燥的、灼热的气息。

而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那凹陷大得惊人，从这一端望过去，几乎看不到对面的边缘。

它的型状象一个被神灵用巨碗扣出来的圆，边缘整齐得不可思议，象是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而凹陷的中心，是一个洞。

一个超级大的圆形的洞。

那洞口直径至少千丈，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象是大地张开的一张巨口，直通地底深处。

凌川能感觉到，那洞中，正有丝丝缕缕的灵气逸散出来。

那些灵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活气。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地底深处，正在呼吸。

而在那巨洞的周围，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坐满了人。

有炼气期的，有筑基期的，有金丹期的，甚至还有元婴期的。

离巨洞越近，坐着的修士修为越高。

巨洞边缘，那一圈最好的位置，全被元婴期的修士占据着。

他们或盘坐，或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如渊如海。

往外一圈，是金丹后期的修士。

再往外，是金丹中期。

然后金丹初期，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炼气期……

炼气期的修士坐在最外面，有的盘坐在岩石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密密麻麻，乌泱泱的一片，象是一群挤在岸边等潮水的鱼。

而此刻，那些位置，已经有一半坐满了。

凌川收回目光，看向老者。

胡符生将旱烟重新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走吧，小子。”

他拍了拍那只大葫芦，葫芦“咣当”响了一声，慢悠悠地朝前飞去。

“带你去见识见识。”

两人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朝前飞去。

前面那些靠前的位置，已经基本被占满了。

胡符生飞得不快，那只独眼半睁半闭着，象是在随意地扫视，又象是在挑选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金丹初期修士的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面容阴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盘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上。

胡符生驱使着葫芦，缓缓落在那人身前。

那中年男子抬起头，看见胡符生，看见那只独眼，脸色瞬间变了。

“前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胡符生没有理他，只是从葫芦上跳下来，走到那块岩石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个中年男子。

那只独眼里，没有凶光，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这个位置，老夫要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中年男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只独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前辈请……晚辈这就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身，头也不敢回，朝着外围疾步走去。

胡符生看着他走远，才不紧不慢地盘坐在那块岩石上。

他将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葫芦上磕了磕，吐出一口浊气。

“行了，小子，自己去找位置吧。”

凌川站在赤绫背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动。

他环顾四周。

那些已经坐好的修士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正用眼角馀光打量着这边。

那中年男子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在这片荒芜的岩石地带，象是每天都会上演无数次的寻常戏码。

他的目光从那些金丹期的修士身上一一掠过。

那些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金丹初期的修士，有的低下了头，明显不想招惹是非，有的则是背对着凌川，摆明了态度。

那些金丹中期的修士，对凌川的打量毫不在意，周身气息沉稳如山，摆明了不怕事。

金丹后期的，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在他们眼里，一个金丹初期的小辈，还不够资格让他们费心。

就在凌川找幸运儿的时候，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子，选就快选，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

凌川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光头大汉，金丹初期的修为。

他生得膀大腰圆，一张方脸上满是横肉，下巴上蓄着一撮硬邦邦的短须。

他盘坐在一块比旁人都大一圈的岩石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那双眼睛，正上下打量着凌川，象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凌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期待已久的意味。

他驱使赤绫，朝那大汉飞去。

赤绫的翅膀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安静的岩石地带，显得格外清淅。

凌川在离大汉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从赤绫背上跳下来，落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大汉。

“多谢提醒，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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