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见了?都试过了?这东西好不好?”
“好!太好了!”所有人齐声喊出来。
“能省咱多少力气?能少多少危险?”
“能!肯定能派大用场!”工人们喊得更响亮了。
“好!”李怀德的声音猛地提高,充满决心,“既然好!那咱们就得大干!这东西绝不能就一个!咱们要让厂里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都用上它!”
他大手一挥,果断下令:“现在听安排!孙主任!”“李处您说!”孙师傅立刻站直。
“立刻调派人手,全力配合李工!就按这台样机来做!材料立刻敞开供应,按李工开的单子,马上去采购!人手你全权调配,所有千斤顶相关的活儿,全部开绿灯!我要最短时间内,看到一百台这样的千斤顶在咱们车间摆好!要快,更要好!”
“是!李处!保证办到!”孙师傅响亮回应,眼里也有光。
李怀德接着看向李卫东,语气格外重视:“李工!”他握住李卫东的手用力晃了晃,“千斤顶项目组全体同志,这几天没日没夜,立大功了!厂里都记着呢!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整理好咱们的“战果’!你要马上组织人手,把图纸都整理清楚!装配说明写明白!特别是那些技术参数、关键数据、试车记录,一个都不能漏!全都规规矩矩整理归档!弄得整整齐齐的!”
他松开手,目光严肃地看着李卫东:“还有那个关键的计算!就是你设计时说的力气能放大多少倍的那些!一定给我算清楚、写明白!这可是跟领导汇报时最有说服力的硬家伙!”李卫东沉稳地点头:“李处放心,图纸数据都在,我们立刻就整理,所有技术文件都齐备。
性能计算报告我会亲自写清楚。”
“太好了!”李怀德满意地拍拍李卫东肩膀,挺直腰板对所有人说,“剩下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亲自带着这套东西,去一机部!向主管领导做汇报!”
他语气自信满满,“这功劳,是你们的,也是咱们轧钢厂的!等着我的信儿吧!事情要是成了,我给你们请功!”李怀德说到做到。
项目组在李卫东带领下,连夜奋战,把详细的总装图、零件图、材料清单、热处理要求、装配流程说明、承压实验数据,以及李卫东亲笔写的《手动机械千斤顶力学放大原理与性能分析报告》整理得妥妥当当,用档案袋装好。
李怀德捧着这份沉甸甸的成果,跟捧着宝贝似的,当天下午就坐上吉普车直奔一机部。
接下来的两天,轧钢厂表面看起来照常运转,但私下里都在留意千斤顶的进展。
一百台千斤顶的生产在孙主任的调度下加紧进行。
材料科仓库堆满了40Cr钢棒和T10A板料,锯床切割声、车床转动声、锻锤敲打声在不同车间响成一片。周晓梅差不多住在了高频淬火车间,盯着每块承压小块的硬度检测。
赵炳坤和钱家栋在各个加工点来回跑,用锉刀卡尺检查核心部件的精度。
李卫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解决批量生产遇到的小问题。
大家心里都绷着根弦一一李处长的汇报,结果到底怎么样?李怀德那边,汇报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一机部那间严肃的办公室里,主管技术的梁副部长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翻看每一份材料,尤其是那份计算报告。
“放大一百二十倍?”梁副部长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李怀德,“怀德同志,这个数据靠谱吗?有没有实验证明?”李怀德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笑容依旧,立刻回答:“梁部长,绝对可靠!这是我们李卫东同志精密计算的结果,不光有理论,更有样机现场实测数据支撑!您看,”
他指着承压实验报告里的关键数据,“我们在样机上一点点加砝码,最后顶起了超过八吨的分量,操作工全程使的力气还不到他臂力的百分之一,这比例跟算的结果吻合。
而且,”他强调,“东西很结实,最大承重超过十吨才到安全极限,有完整试车记录和录像为证!”梁副部长点点头,又问了些材料选择、加工工艺、生产成本和预计寿命的问题。
李怀德依据备好的资料和厂里实际情况,详细地回答了。
说到重点处,他语气坚定:……简单说,这款手动千斤顶,结构简单、材料结实耐用、我们轧钢厂的加工能力完全能保证质量、操作简便还省力、性能安全牢靠!非常适合大量生产,用在工厂生产、设备维修、建筑工程这些地方都特别好,实用性强,市场潜力很大!”
梁副部长合上材料,沉吟了一会儿。
李怀德手心有点冒汗,努力保持镇定地笑着,心里打着鼓。
过了一会儿,梁副部长终于开口:“嗯,道理讲得通,设计也合理,报告挺扎实。
不过,光听不行,得亲眼看看……”
他走近千斤顶,稍稍弯了点腰,伸出手在那根经过处理、又黑又亮的承压臂上摸了摸。
金属冰凉坚硬。
“小李,”梁副部长开口,声音清楚但不急,“演示一下怎么用。”
“是!”李卫东立刻应道。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动作很熟练。
他先把顶盘的高度调到合适位置,接着拿起那根长长的L型摇臂杆,插进卡槽里。
“您看,梁部,”他语气专注,“用的时候,只要把底座放稳在要顶的东西下面,顶盘对准支撑点。然后……”他双手握住摇臂远端,身体下沉,开始稳稳地摇动起来。
“吱嘎…吱嘎…”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根粗壮的螺纹螺杆随之平稳地向上顶起。
车间里几十号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慢慢顶升的过程中,除了机器基础的运行声,没什么人说话。王大海瞪大了眼睛看;赵炳坤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在李卫东的操作下,沉重的轧辊机床底座一角,竞然被稳稳当当地抬离了地面约莫三公分!东西非常稳,纹丝不动!李卫东停下摇动,顶盘和它托起的重物稳稳停住。
“好!”车间主任孙师傅忍不住从嗓子里低呼一声,马上又觉得场合不对,有点不好意思地住了嘴。梁副部长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赞许,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沉稳地走到跟前:“我试一下。”
李卫东立刻让开位置,双手把摇臂递过去。
梁副部长没立刻接,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副磨得发旧的劳保线手套,仔细戴上。
这才接过摇臂,双手握稳。
他没怎么酝酿,手臂一发力!
摇臂转了小半圈,出乎意料的顺畅让梁副部长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惊讶。
他很快调整好力道,继续摇,“吱…吱…”声音规律。
又顶上去一点,梁副部长松手,东西纹丝不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慢慢摘下手套,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李卫东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不错。
数据报告和现场效果都对得上。”
他转向明显喜形于色的李怀德,“怀德同志,项目完成度不错,工人和技术结合得挺好。
这台千斤顶,”他语气肯定地做了决定,“定型、报备,批量生产的任务,就交给你们红星轧钢厂。核心设计人员要负责技术保障,保证量产质量。”
“是!梁部!保证完成任务!”李怀德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巨大的欣喜和如释重负,用力点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厂里一定全力投入,让东西尽快用起来!”
梁副部长微微颔首,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厂里食堂应该还有饭?我去看看一线的同志们。”意思很明显了。
李怀德心领神会,笑容满面:“有有有!梁部您能来指导是我们的荣幸,食堂那边简单准备了点饭食。请这边走!”他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职工食堂里热闹得很,几张拼起的大圆桌坐满了人。
气氛和车间截然不同,热闹、温暖,饭菜的香气混着人声。
梁副部长被让到了主位,李怀德在旁边陪着,李卫东被特意安排坐在了梁副部长的另一边。桌上摆着红烧肉、萝卜炖羊肉、白菜粉条、摊鸡蛋这些实在菜。
工人们放开了吃喝,用粗瓷碗盛饭夹菜,脸上都挺高兴。
梁副部长似乎挺喜欢这种气氛。
他慢悠悠地吃着,还夹了不少白菜粉条,甚至和旁边的钱家栋聊了几句车工技巧,也听了孙铁柱说说打铁的体会。
李怀德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站起来,里面是厂里自产的便宜白酒,声音洪亮地开口:“来来,同志们,梁部长这么忙还来看望大家,我们项目组也辛苦这么久,这一杯……”话没说完,就被梁副部长笑着抬手打断了。
“怀德同志,”梁副部长带着点温和的笑意,看向李怀德的眼神有点调侃,语气却很平和,“这顿饭,我看是打着我的名头,给你们这些实干苦干的功臣们庆功才是真吧?”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李卫东,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技术钻研,扎实肯干;成果转化,效率尤其是卫东同志,从设计到成品,脑子清楚,能力强,很好!是咱们工业线上的骨干。”
他轻轻拍了拍李卫东有点紧绷的后背。
这一拍让李卫东后背一热,心跳都加快了,感觉脸上发热,赶紧放下筷子想站起来解释:“梁部长,这……这都是大家伙………”
“坐坐。”
梁副部长摆手示意他不用拘谨,像是知道他准备说什么,转向李怀德,“基础打得好,班子得力,项目落地快。
你们厂子,很务实。”
简短的评价,份量不轻。
李怀德脸上顿时红光满面,声音激动:“梁部放心!我们一定保持!”
热闹的晚饭结束,食堂里杯盘狼藉,空气里还飘着饭菜和白酒味儿。
梁副部长在厂领导和市局人的簇拥下离开,走向停在门口的两辆伏尔加小车。
人声远去,车间门口被防爆灯照得挺亮的地方,只剩下李怀德和李卫东两人。
冷风吹过来,李卫东忍不住缩了下脖子,感觉有点累。
刚才闹哄哄的,没怎么顾上吃饭,现在平静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只想回家休息。“李工,”李怀德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副处长脸上的红光在冷光下淡了不少,换上一种混合着高兴、赞扬和思索的表情。
他从自己厚实的干部棉袄内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看着不起眼,边角有点磨损痕迹。
“拿着!”李怀德不容分说,一把将信封塞进李卫东下意识伸出的手里。
信封摸着沉甸甸的,棱角碚手。
李卫东心头一跳,瞬间就明白了里面是什么,脸一下子白了,立刻就想缩回手,眼睛下意识往旁边瞟去,尽管空无一人:“李处!这不行!梁部他们刚走,厂里有规定……”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啧!慌啥!”李怀德眉头一皱,不容他挣脱,手掌用力按住李卫东捏着信封的手。
语气不容置疑,透着明白人的决断,“规矩是规矩,功劳是功劳!没有你领头带大家玩命干成这件事,能有今天这局面?能有那一百台的生产任务?”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酒味的热气,“有些事,面上说不了,但不会掉了地底下!厂里……不会亏待立下功劳的人!拿着,正大光明!安心拿着!”
他说着,脸上那种强硬褪去,换上了暗示性的表情,还朝李卫东使了个眼色,用力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别犯愣!好好收着!早点回去歇着!后面一大摊事还靠你呢!”
他哈哈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身影消失在车间那边的阴影里。
寒风里,李卫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信封像个烫手又甩不掉的东西。
梁副部长拍背的赞许和李怀德塞钱的举动,在他心里打架。
他知道李怀德的话不占理,但项目成功自己确实出力最大;可这报酬的方式,让他心里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