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家贼难防(1 / 1)

李卫东揣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回到家时,感觉傍晚的寒意都被怀里的分量驱散了些。

他心里那点关于收钱的不安,在推开家门看到屋里灯光和闻到饭菜香味时,也减轻了许多。“回来啦?”系着围裙的陈雪正在炒白菜,灶上的砂锅噗噗作响,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快去洗手,水烧好在暖壶里。”

她头也没抬地说道。

“嗯,回来了。”

李卫东应着,脸上露出笑容。

他脱下棉大衣挂好,走到灶边深吸一口气:“好香!炖羊肉了?”

“那当然,”陈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领导赏识,项目又成功,辛苦这么多天,得好好犒劳你。特意去菜站买的羊排,加了萝卜和老姜,炖了两个多小时了。”

她掀开锅盖看了看,“再闷一会儿就好了。

你先歇着,马上就能吃。”

李卫东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一暖。

他走到脸盆架边洗手,想了想还是从内兜掏出那个信封,放在炕沿上推给陈雪。

“这个……李处长给的。”

他的语气有些复杂。

陈雪擦擦手走过来,拿起信封掂了掂,脸上露出惊喜:“这么多?”她压低声音,“李处长倒是挺大方的。”

“是项目……算是额外的奖励,”李卫东一边擦脸一边解释,“梁部长也肯定了,厂里大概是这个意思。”

“肯定是你有本事啊!”陈雪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把信封仔细放到枕边,朝外努努嘴:“炖肉的香味估计都飘到胡同口了,今天全院都得闻着咱家的羊肉味。”

这话不假。

寒风把李家炖羊肉的香味带到了四合院的每个角落。

这味道飘过月亮门,也钻进了中院贾家那低矮破败的屋里。

贾家屋里还是那股混合着煤烟和寡淡饭菜的味道。

棒梗窝在炕角,用铅笔头在破本子上乱画。

李家的肉香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他想起那天在许大茂面前丢的脸,想起易中海的冷脸,也记得梦里易家桌上的热饭菜。

这肉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一一凭什么他们能吃好的?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好像这样就能多闻到点味道。

最后烦躁地扔下铅笔,感觉心里堵得慌。

旁边小也吸着鼻子小声说:“哥,好香啊……”

棒梗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香什么香!睡觉去!”可那肉香却一直在鼻尖萦绕。

贾张氏今天特别烦躁。

下午有个远亲来串门,神秘兮兮地说棒梗喊易中海爹的事传得很难听。

贾张氏嘴上骂那人“嚼舌根”,心里却像着了火。

儿子死了还要被说闲话?这让她老脸往哪搁?这股火憋在心里,加上天黑还没找秦淮茹说这事(秦淮茹白天在街道糊火柴盒),此刻再被李家羊肉味一刺激,更是火上浇油。

她从油腻的被垛旁摸出个小铁盒,动作小心警惕。

这铁盒原是装蛤蜊油的,现在是她的私房钱匣子。

她背对棒梗和小当,用指甲抠开缝隙,慢慢从里面抽出两张叠得整齐的纸币。

那动作像在做秘密仪式。

她把铁盒藏好,又踮脚走到墙角破柜子旁。

那里堆着杂物,最底下有个旧包袱皮。

她左右看看一一秦淮茹在院里洗碗,棒梗在炕角生闷气,小当已经钻进被窝一一这才快速把钱塞进包袱皮下棉絮夹层里,再把包袱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她长出口气,仿佛钱藏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她捡破烂、糊纸盒省吃俭用攒下的,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在哪,尤其是棒梗!

第二天周一,天气稍暖。

秦淮茹一早就去轧钢厂上班。

贾张氏出门。

棒梗正在屋里转悠,肚子饿得咕咕叫。

秦淮茹早上熬的棒子面糊糊早没影了。

李家羊肉味好像还在空气里。

奶奶不在家,没人盯着!那个藏钱的包袱!昨天奶奶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可是看见了!

“哦……知道了……”棒梗嘴上应付,心跳加快。

他立刻像猴子一样跳下炕,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拉开门缝朝外看。

“小当!”棒梗缩回头,压低声音叫妹妹。

小当正用破布头给布娃娃打扮,茫然抬头:“哥?”

“过来!”棒梗把她拽到门边,弯腰贴着她耳朵低声命令:“听着!你就在这门里站着,别出去!盯着院子!要是看见奶奶回来,或者一大爷、一大妈,还有前院后院的谁往这边走,立马大声咳嗽!使劲咳!懂了吗?”他模仿咳嗽声,眼睛闪着急切的光。

小当被他吓住了,怯生生点头:“咳……咳嗽?懂了……哥……我就在这门里站着,不出去……”“对!千万盯紧了!要是坏了事,”棒梗恶狠狠瞪她,“以后别想吃我的东西!”

小当吓得缩脖子,用力点头:“知道了哥,我一定好好看。”

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得到“承诺”,棒梗像猫一样扑向墙角破柜子。

他踢开杂物,不顾扬起的灰尘。

一把扯起那个灰扑扑的包袱皮,用力抖开,里面破布头、旧棉絮、鞋样、碎发卡撒了一地,屋里弥漫起陈腐味。

他扑在那堆破烂上,双手疯狂翻找。

心脏砰砰直跳。

汗水从额头、鬓角、脊背冒出来。

他屏住呼吸,手在棉花深处摸索。

没有!还是没有!不会花了吧?奶奶平时很抠门的!他眼睛因为紧张布满血丝,几乎要绝望了。就在这时,他指尖碰到一处硬硬的卷状物!他浑身一激灵,猛扒开棉花,手指哆嗦着捻进去一一两个卷成一卷的纸卷!找到了!他心头一喜,迅速将那两个沾满灰尘的纸卷攥在手心!旧钞票的质感告诉他,是钱!就是那两块!

他警觉地抬头看门口。

小当像个门神,半个身子缩在门里,小脑袋探出,眼睛死死盯着月亮门和院子。

棒梗稍感安心,心跳仍快。

他不敢多想,飞快把钱卷塞进棉袄内层口袋,按了按确认口袋没破。

然后胡乱把包袱皮和垃圾踢回墙角,也顾不上复原了一一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小当!我出去一会儿!你好好看着!别让人进这屋!等我回来!”棒梗压低声音命令。

小当扭过头,小脸茫然担忧,但还是点头:“嗯……哥,你去哪儿?我……我尿急……”她夹着腿扭捏。

“憋着!”棒梗不耐烦低吼,“很快就回来!死丫头,就知道添乱!看好了啊!”他闪出门,随手带上,留下小当在门口夹着腿努力望风。

棒梗没走正门,而是贴着墙根,借废弃木料遮挡,猫着腰溜向通往后院夹道的小路一一那里更隐蔽,可以直接通到胡同里,避开邻居。

棒梗从夹道探出头,紧张地朝胡同两头看。

快过年了,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身影。

他放下心,撒腿朝胡同口小合作社跑去。

风刮在脸上,他感觉怀里两块钱烫着胸口,像个魔咒,催促他赶紧换成渴望的东西,填补饥饿的肚子和空虚的心。

合作社很小,玻璃窗蒙着灰尘油污,“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字斑驳脱落。

货架上稀疏摆着烟酒油盐。

店主老王头裹着脏军大衣,在门口破躺椅里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半睁眼瞟了下。

棒梗扑到柜台前,脸因奔跑紧张而通红。

汗水顺额角流下。

他喘着气,把手伸进棉袄,哆嗦着掏出个紧卷的钱卷。

那油渍发黄的纸卷暴露在空气中。

他努力平复呼吸,大声问以掩饰心虚:“王……王大爷,汽水!有……汽水没?”眼睛死死盯着柜台里那个瓶盖积灰的红蓝玻璃瓶一冰凉的、甜蜜气泡的汽水!

老王头慢腾腾坐直,老眼昏花地打量棒梗汗津津的脸,又看看柜台上脏兮兮的钱卷。

慢悠悠从军大衣口袋摸出套袖戴上,然后用粗手指慢慢捻开钱卷。

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露出来。

他眯眼仔细辨认真假。

“有,北冰洋的。

桔子味儿。

两毛五一瓶。”

老王头慢吞吞说,浑浊眼睛又扫棒梗一眼,“瓶押金一毛,喝完得拿瓶回来退押金。”

“知道!知道!”棒梗迫不及待点头,手还在微抖,眼睛直勾勾盯着橙红色汽水,“我喝完了就……就拿回来!”他心里算着,喝一瓶,找回来的钱……还能买几个杂合面火烧!肚子饿得咕咕叫。老王头又数了数票子,才慢悠悠从柜台下摸出瓶汽水,瓶壁凝着水珠。

他拿瓶子敲柜台边缘,“梆梆”几声,瓶盖松动,“哧”一声。

然后把汽水递给棒梗,又慢腾腾拉抽屉找零钱。

棒梗几乎是抢过那瓶冰凉汽水,紧紧握住。

瓶子寒气渗入掌心,却让他发烫的心像浇了蜜。

满足感和冒险后的刺激淹没紧张。

他顾不得道谢,转身窜到合作社旁避风的破砖头堆后。

这里隐蔽,又能看到小卖部。

他贪婪地捧起瓶子,仰脖“咕咚”猛灌一大口。

冰凉、刺激、甜酸的液体冲进口腔,冲过喉咙,冲进胃里。

那股气体好像把他心里的郁闷也冲开了!

“隔……哈一!”棒梗打个长嗝,喷出桔子香甜气。

他靠冰冷砖墙上,闭眼,脸上露出短暂的、近乎“幸福”的笑。

他小口最着,想延长这甜味。

每一口下去,肚里空虚感减轻一分。

他甚至幻想,如果能经常有钱买汽水喝,能像李家那样吃肉……他看着瓶子渐浅的橙红色液体,心想也许以后有办法?这念头模糊一闪,被饥渴感淹没。

瓶子很快见底。

他意犹未尽地将瓶口朝下,让最后一滴液体入口,又依依不舍把舌头伸进瓶口舔一圈,直到榨干最后味道。

瓶底沾灰的商标也被他用手指刮了。

西北风刮过四合院的青砖灰瓦,卷起地上的积雪。

贾家屋里格外寒冷,煤球炉子火苗微弱,炉子上煮着一锅清可见底的棒子面糊糊。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的晚饭了,连咸菜都没有。

贾张氏歪在墙角的破藤椅里,浑浊的眼睛不时扫过空饭桌和玩布头的小当,脸色很难看。

她枯瘦的手无意识地在棉袄内侧一个隐秘口袋处摸索一一那里本该藏着她的两块钱,但现在空空如也。心里猛地一沉,贾张氏坐直身子,嘴唇哆嗦起来。

不可能!昨天还在的!这屋里除了她和两个孩子,就只有……秦淮茹!一股火气窜上来,她猛地看向正在水盆边洗衣服的秦淮茹一一那媳妇低着头,显得很温顺。

但贾张氏只觉得她虚伪!一定是她偷的!

“秦淮茹!”贾张氏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秦淮茹吓了一跳,棒槌差点掉进盆里。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和疲惫:“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贾张氏站起身,藤椅发出响声。

她冲到秦淮茹面前,干枯的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你是不是人?我省吃俭用攒那点钱,你都容不下?非要偷我的养老钱!”

这一连串指控让秦淮茹愣住了,随即涌上巨大的委屈:“妈!您说什么呀?我没拿您的钱!我一天除了糊火柴盒就是收拾家里,我……”

“胡说!装!再装!”贾张氏根本不听,咬牙切齿地打断,“不是你还能是谁?这屋里就你一个外人!除了你,谁知道我钱藏哪儿?肯定是你看我快死了,等不及了是吧?”

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巨大的冤屈让她心口发闷。

混乱间,她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蹲在墙角、一直低着头的棒梗身上!儿子那异常紧张、几乎要把头埋进膝盖的姿态,让她心里一紧。

这些日子儿子鬼鬼祟祟的样子,昨天还要钱买本子……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妈!我没拿!”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压下委屈,声音有些发尖,“您不能这么冤枉我!钱……钱说不定是棒梗……”她没说完,但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儿子。

棒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不敢看母亲和奶奶,只是一个劲摇头:“我没有!不是我!我没拿奶奶的钱‖”

“棒梗!”秦淮茹声音提高,带着痛苦和严厉,“看着妈!跟妈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拿的?”她死死盯着儿子躲闪的眼睛。

“没有!说了没有!”棒梗梗着脖子,额角却渗出冷汗。

“你还嘴硬!”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她认定是儿媳妇偷钱还诬赖孙子,更是怒火中烧!她转身抄起门后的破笤帚,劈头盖脸打向秦淮茹:“小贱人!自己偷钱还赖我孙子!看我不打死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克死东旭,我们能落到这地步?”

秦淮茹用手臂护住头脸,笤帚打在她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自己,眼看贾张氏要打棒梗,她猛地扑过去抱住婆婆的手臂,用身体挡住儿子:“妈!别打棒梗!他经不住!您要打就打我吧!”秦淮茹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奋力阻挡着,婆媳俩扭在一起。

贾张氏被拦住,更是暴跳如雷,一边挣扎一边骂:“不要脸的!你还护着他?他就是被你教坏的!松开!丧门星!克夫命!”

这恶毒的诅咒刺痛了秦淮茹的心。

儿子可能的偷窃,婆婆的还陷和谩骂,丈夫早亡的压力……所有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爆发!她猛地松开贾张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婆婆:

“够了!贾张氏!”秦淮茹声音尖利,“我命苦!死了男人!可我一天没偷过懒!没少给你们贾家当牛做马!棒梗是我儿子,但他是不是你孙子?老贾在天有灵都该臊得慌!钱丢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赖我?还咒我克夫?我告诉你!这钱要真是棒梗拿的,也是你平时太抠逼出来的!是你这个当奶奶的没教好!”这番话让贾张氏炸了。

她瞪大眼睛,挥舞笤帚指着秦淮茹,气得语无伦次:“你……反了!反了天了!贱人敢顶嘴!”“规矩?”秦淮茹惨笑,泪水无声流下,“这没吃没喝、挨打受骂的日子,就是你说的规矩?行!这规矩我受够了!”

她说完,猛地转身,狠狠抹了把泪,不再看贾张氏扭曲的脸,也没看吓傻的小当和脸色惨白的棒梗。空气死寂。

秦淮茹走到屋角,把半盆洗衣水泼在门外结冰的地上。

然后她把棒槌和没洗完的衣服胡乱塞进筐里。

她没有做晚饭,看也没看炉子上那锅凉透的糊糊。

她麻木地走到炕边,没点灯,背对着门口直挺挺躺下。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

身心俱疲,对这个家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身后传来贾张氏的喘息、小当的抽泣和棒梗的恐惧。

这些声音钻进耳朵,却只让她感到麻木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