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街坊邻居的告诫(1 / 1)

秦淮茹当掉了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那只旧银镯子,又向傻柱借了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站在人声嘈杂、气味混杂的鸽子市角落里,她的目光很坚决地投向笼子里那只羽毛鲜亮、红冠子昂着的大公鸡。

“就这只了!”她的声音很干脆,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攥着钱票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儿子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蜷在墙角的样子反复折磨着她。

她觉得,这只活蹦乱跳的公鸡,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能为儿子做的、实在的东西。

就在那冷飕飕的院子里,秦淮茹动作麻利地烧水、拔毛、清理。

冻得通红的双手,在冷水里穿梭着,心里只想着让儿子赶紧吃上一口热乎的。

当那只炖得金黄、油光水滑的整鸡带着滚滚热气端上贾家那张暗旧的饭桌时,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屋子里原本的煤烟和霉味。

一直缩在炕角、眼神茫然的棒梗,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空洞的目光终于找到了焦点,死死地定在了桌中央那只鸡上。

秦淮茹心里又酸又涩:“棒梗,快,吃吧!!妈特意给你炖的!”

她小心地撕下一只肥嫩的鸡腿,连着最厚的鸡胸脯肉,堆在棒梗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棒梗没抬头去看母亲眼神里的殷切和痛楚。

他几乎是扑到桌子前,一双嶙峋的小手猛地抓起碗里的鸡腿,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

滚烫的鸡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牙齿撕咬皮肉、啃嚼骨头的声音在小屋里异常清晰。他饿极了,拼命往下咽,即使被噎得直伸脖子,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停。

那只鸡在他眼里,现在就是填饱肚子的食物,没别的意义。

贾张氏早已被那霸道鲜香的肉味勾得腹中作响。

她悄悄挪到饭桌另一头,眼角余光牢牢锁着盘子里那只鸡腿上还剩下的厚实肉块。

趁棒梗埋头啃鸡腿的时候,她干瘦的手带着急切,偷偷摸摸地伸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乖孙,奶……奶就尝一小口……”

就在那手即将碰到肉的瞬间,一副筷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了贾张氏的手背上!“啪”地一声脆响,她“嘶”地一声缩回手,手背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棒梗猛地抬起头,油汪汪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凶得吓人。

他死攥着手里的鸡腿,筷尖毫不客气地指着贾张氏,声音因为嘴里塞满了肉而含混,却异常坚决:“走开!这是我的!你别动!”

秦淮茹心头一抽,脱口呵斥:“棒梗!怎么跟奶奶说话!”

但当她看到棒梗那双充满抵触、还残留着惊惧的眼睛扫过来时,后面责怪的话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贾张氏看着孙子那明显带着疏远甚至厌恶的眼神,再感受着手背火辣辣的疼,一股混杂着饥饿、被冒犯的难堪和说不出道不明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她拉下脸,悻悻地收回手揉着痛处,嘴巴习惯性地开始叨咕,想找回点作为贾家主心骨的尊严:“啧!护那么紧……谁稀罕似的……”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好像要证明什么,“离了你这只鸡,我还吃不饱饭了?哼!再说…”

她瞥了眼盘子里香气四溢但被拆得不成样的鸡,故意提高了点声音,“……你妈那做饭的手艺,我还不知道?也就凑合!土腥气都没煨干净!油放得抠抠搜搜……搁我年轻时候操持饭桌那会.…”“妈!”秦淮茹无力地打断她,轻轻按住她的胳膊,把她稍稍拉离饭桌。

看着棒梗再次埋头凶狠吃鸡的模样,她压低了声音,语气疲惫至极:“您……少说几句吧。孩子他心里……有了疙瘩,现在堵着呢。

比脸上那伤……麻烦多了。

您就让他吃吧,好歹……吃点肉进肚里,压压那股害怕劲儿……”她把灶台上剩下的一小碗煮得稀烂的白薯条推到贾张氏面前,“您先对付一口。

等过两天……我再想法子。”

贾张氏看看碗里寡淡的薯条,再看看正狼吞虎咽、仿佛眼里只剩下一只鸡的孙子,最后目光落在儿媳妇那张同样憔悴得快要脱形的脸上。

那句“过两天”的许诺在她听来实在渺茫。

她用力吸了一大口空气中的肉香,重重坐回身后那条吱嘎作响的板凳上,终于闭上了嘴巴。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端起那碗薯条,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越过碗边,黏在那一盘诱人的鸡肉上。

棒梗咀嚼的声音成了小屋里最清晰的响动。

贾张氏默默地嚼着碗里没滋没味的薯条,喉咙艰难地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显得格外费力。秦淮茹安静地守在桌边,看着儿子像打仗一样对付着那只鸡。

她苍白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这只鸡几乎掏空了她仅有的底子。

可只要棒梗嘴边的油花能稍稍驱散他眼中的空洞,一点点消融积在他心口的那片冰凉,秦淮茹就觉得,哪怕再苦再累也值得。

易中海家的西厢房,炉火烧得挺旺,炉口暗红的火光映亮了一小片斑驳的墙面。

炕沿边上,易平安低着头,脚上的硬棉鞋无意识地蹭着地砖缝。

旁边坐着比他高点、壮实些的外甥江恩,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灰印子。

易中海深深吸了一口“大生产”牌的香烟,又慢慢把烟吐出来。

烟雾缭绕间,他眼前又浮现出棒梗的样子:裹着那件不合身的旧警服,瘦得像个麻秆,脸上带着青紫的痂和那种空荡荡、畏缩的眼神。

“咳咳。”

一声有点闷的干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恩子,平安,”老钳工布满皱纹的手指把烟头碾灭在炕沿的旧搪瓷缸里,“以后都留心点,放了学或者下了班,别在外面耽搁,赶紧回家。”

易平安抬起头,脸上带着年轻人被管束的不服气:“爸,我跟东门的几个同学……就晚了点回来,是讨论题目……”声音越说越小,在易中海沉沉的目光下低了下去。

“题目?”易中海的巴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力道不大,但让人心头一紧,“什么题目能比命还重要?棒梗的事才过去几天?你们就不当教训了?”

那双整天干力气活、指节粗大的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话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担忧,“外面什么世道?那些拐小孩的人,就在暗处藏着、等着!专盯那些落了单、天黑走小道的孩子!被人拐走了会怎样?弄残废了,弄到外地去要饭!”

江恩毕竟大两岁,想得多点,脸上显出害怕的神色,不自觉地看了看小屋的门窗,像是要确认它们结不结实。

他压低声音问:“舅,外头……真那么多拐子?”

“多?”易中海深陷的眼窝里带着深深的后怕,“棒梗那孩子,可就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被弄走的!好不容易找回来……”他喉咙像被堵住,想起棒梗那蜡黄脸上惊恐麻木的眼神和嘴角的伤疤,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灰布裤子的膝盖处,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声音,“差点,差一点一条腿就被人……生生打折了!”

屋里瞬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易平安手里的搪瓷缸“眶嘟”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乎乎的茶叶末撒了一地,热水溅湿了他的棉鞋帮,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身体猛然蜷缩起来。

“腿……”易平安的声音抖得厉害,“棒梗哥……真的差点被…”

江恩下意识地探身按住他发抖的肩膀,喉咙哽着,说不出话。

易中海看着外甥紧锁的眉头和干儿子惨白发僵的脸,心里像堵着烧红的铅块,又沉又烫。

他沉重地点点头,背对着灯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带着一种难以驱散的阴影。

“记死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太阳一落山,就得给我回屋!路上有生人搭话,别理!赶紧跑!往人多灯亮的地方跑!啥功课,啥玩闹,都没命重要!”

三大妈刚给暖水瓶灌满热水,白蒙蒙的热汽混着炉子上熬白菜的味道,慢慢在闫阜贵家拥挤的灶间里飘着。

屋里挤得很,缝纫机、旧脸盆架、成摞的旧报纸占满了地方。

闫解旷和闫解娣兄妹俩挤坐在一条凳子上,冻得发红的小手捧着热水碗捂手。

“棒梗为啥被拐?就图那一会儿舒服!”三大爷闫阜贵摘下他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破眼镜,重重地放在油乎乎的小木桌上。

他特意提高了嗓门,想把棒梗遭遇的恐惧塞进儿女的脑子里。

“才几步路的事儿?非贪懒杵在合作社墙角晒太阳!就那么一错眼的工夫!一个脸上带疤的凶狠家伙就靠过来了!给了块糖,哄他说能带去干好活.……”他用瘦巴巴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干巴的响声。“您……您是说,像拐走棒梗哥那样……的拍花子?”十二岁的闫解旷哆嗦着嘴唇问,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紧盯着父亲敲桌子的手,每一次干涩的敲击声,都让他心惊肉跳。

那些没了腿的、在阴暗角落里的孩子……他们会不会也在黑暗里朝他伸手?

闫阜贵喉咙发紧:“可不是嘛!专捡落单的小孩下手!”他那精于算计显得有点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你们哪知道那些人是啥心思?孩子被关在漏风的破仓库,吃穿都没着落!那些没人性的东西,心都黑了!棒梗差一步就……”巨大的恐惧堵住了后面的话,他用力咽下去,浑浊的眼睛却猛地射出逼人的光,死死盯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你们俩还敢学样?放学路上磨叽?绕道去买点零嘴儿?觉得天黑了路远没事?那可是要命的大事!”他拍了下桌子,“听见没?!”

凳子一阵乱响。

八岁的闫解娣吓得身子一缩,手里的水碗差点打翻,怯生生地抬眼:“爹……我不敢了……我……我明天跟小当姐一块走行不?”话是这么说,但父亲口中那些只在故事里听过的“拍花子”,这会儿仿佛变成了窗外呼啸寒风里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好像随时会从破窗纸缝里伸进来抓她。

“小当?”闫阜贵鼻子重重一哼,“一个小丫头顶什么用?真遇上了事,你们俩丫头片子捆一块儿也顶不住拍花子一根手指头!”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伸头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往后,等你们大姐下班了去接你们!没见到她人影,就在学校门口抱着铁门杆子死等!一步都不准动!”

三大妈赶紧递过一茶缸热茶,圆润的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好了老闫,别太吓着孩子。”她把茶缸推到他糙手边,又拿块热毛巾塞进小儿子冰冷的手里,转头对小女儿说话放软了调子:“娣儿乖,爹是怕啊。

想想棒梗那孩子遭的罪……外面冰天雪地的,咱们在家平平安安的多好?以后放学,麻溜儿地回家,啊?”

闫解旷死死攥着母亲塞来的毛巾,热毛巾的暖意透过干硬的布也化不开他心里的害怕。

“爹……那要是我……走着走着,有人……给我糖……”他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膝盖,“我……我扭头就跑?”话没说完,“眶当”一声一一他不小心碰翻了脚边装煤球的小铁簸箕,几块黑煤球骨碌碌滚到门口。他慌忙跳下凳子想去捡,没留神脚下踩着点化了的雪水,“哧溜”滑了一跤,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哎哟!”三大妈惊叫一声,赶紧去扶。

闫解旷却顾不上疼,一股热流猛地冲破了闸门,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热乎乎的尿顺着裤腿流下来,在灰地砖上泅开一小摊深色。

一股尿臊味立刻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

他小脸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直打转,就是不敢掉下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那一刻,他不是怕摔疼,是怕父亲嘴里那些黑暗角落里可怕的东西在后面追他,吓得他完全没了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