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过后。
文武百官纷纷下朝离开皇宫,含元殿上只剩下姜天骄和刘晏两人。
姜天骄用深邃的目光审视着这位背负着巨大压力的宰相,他御前案桌上堆放着弹劾刘晏的奏章,不由自主叹息道:“士安,真是辛苦你了。”
“陛下真是言重了,推行新政,触动积弊,谤议盈朝,此乃意料中事。微臣问心无愧,于国有利,个人毁誉,不足挂齿。”
刘晏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姜天骄一脸正色说道:“朕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要面对的,是几百年盘根错节的积弊。可这新政必须推行到底,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是朕选定的掌舵人,朕相信你那经天纬地之才,这满朝文武除了你之外,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担此重任。”
“你就放心大胆去做,该杀伐决断时,不必畏首畏尾!该霹雳手段时,无需顾虑人言,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朕给你顶着。”
刘晏撩起袍角跪倒在姜天骄面前,他眼眶竞微微泛红起来,声音带上难以抑制的哽咽:“微臣刘晏……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臣亦万死不辞。新政不成,臣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姜天骄走上前亲手扶起刘晏,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刘晏开始主政以来,他提出理财常以养民为先,主张通过扩大税基增加财政收入,而非加税,从而实现敛不及民而用度足。
刘晏在这种治国理念之下,他相继推行漕运革新、盐政改革、常平法。
漕运革新主要是有三大措施。
其一,从整体上改变经营模式,雇佣专业船工取代劳役,免去各地百姓的漕运徭役,将以往从民间抽丁的模式改为官办,雇佣百姓当差,并提供诱人的薪水,至于费用则是来自盐政改革。
其二,效仿裴耀卿的分段漕运,全程采取分段递运的办法,使得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以减少沿途滞留,这样就像接力一样各管一段,不但明确责任,还能防止推诿扯皮现象发生。
其三,在江淮地区建立十个造船厂,挑选委任精明能干的官吏负责督造,不发丁男,不增徭役,不加租庸,所用造船人员全部选雇,造船所需费用由朝廷拨付,实行包工包料,船板木料、钉铁、油灰等一切材料自供。
这三大措施大大提升漕运效率,又快又好实现漕运的畅通无阻,使得原本因战乱快要堵塞的通济渠重新焕发生机,同时还带动隋唐大运河沿线的经济发展。
盐政改革主要是要两大措施。
其一,直接把官收官销改为官收商销,规定盐官统一收购盐户所产的盐,然后加价卖给盐商,由他们贩运到各地销售,朝廷只控制统购与批发两个环节来主导盐政。
其二,为防盐商哄抬盐价,朝廷在各地设立常平盐仓,以平盐价,精简大批盐吏,促使盐价下跌,税收激增,这才拥有足够钱财支付漕运费用。
漕运革新和盐政改革仅仅只是刘晏牛刀小试而已,在常平法的问题上他才展现出高超智慧。常平仓是指平抑粮价的粮仓,防止年丰谷贱伤农,以及荒年谷贵伤民。
朝廷在各地方上设置许多常平仓,然后将平柔权力下放到郡县,由郡县官吏来全权负责收购或抛售粮食,以控制当地粮食的价格。
从某种意义上说,常平仓担负着调节粮价的职能,下放到地方上,从而节省由朝廷来统一调度的弊病,这样朝廷也就不用大老远跑到各个地方上去收购或抛售粮食,既节省时间费用,也提高办事效率。虽然常平仓看似既可以实现平汆的各项功能,又完美解决各类问题,但实际操作过程中会遇到很多新的问题。
由于朝廷把常平仓的主要执行下放郡县,那么常平仓的日常入库、保存、维护、出纳乃至于统筹规划等等细节工作,自然都会交给地方官员。
在这种情况下,用什么价格来收购粮食,用什么价格来出售粮食,基本就由地方官吏说了算。这就导致里面可以操作的空间非常大,每个粮仓究竟应该收多少粮,应该存放多少粮,全是一笔糊涂数朝廷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监督,使得常平仓并没有起到它本该起到的作用。
大唐朝廷干脆就把常平仓改革为义仓,朝廷不再高价收粮和低价卖粮,而是在丰收年时,把广大百姓所收上来的粮食,每亩拿出两升储存在地方义仓。
万一发生灾荒,地方官员就可以用这些义仓粮食来救助灾民,一收一放起到调节粮价的作用。然而监管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久而久之这个所谓的义仓,实际上又沦为掠夺百姓的地税。以至于本该履行的调节粮价和赈济灾荒职责根本就没有起到作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问题似乎是无解的,究其原因在于各地粮价差异极大,甚至同一地区的粮价往往也是一日三变。
要是由朝廷来进行统筹,在没有电话的年代,地方粮价出现变化,最快上报到朝廷至少也要几天乃至十几天。
在这种背景下,所有买卖的决策都是过时,形势有变必然带来巨大损失。
最主要的是,救灾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如果没有地方就地放粮,等到朝廷命令下来,各地组织运粮救援,往往人都已经饿死一大片,更不用说将粮食全运到京师储藏,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这反而会加重百姓的负担。
收购或抛售粮食的权力下放地方,管理监督上必然一塌糊涂。
可要是把这些权力全部收归朝廷,却又无法在如此广阔的国土上实际执行。
刘晏一方面保留地方上用来存储粮食的仓库,另一方面对于粮食的收购、抛售、管理,也就是“常平”工作则交由朝廷直接负责。
在刘晏看来只有朝廷直接负责“常平”工作,那么才能真正起到调节粮价与赈济灾荒作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这权力下放到地方。
但要把收购来的粮食运送到京师储藏显然又不太现实,这需要消耗的人力成本太大,因此地方上的仓库也要继续使用。
刘晏这番操作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解决地方官员弄虚作假,二是解决粮食长途运输,可接下来他还要面临两个重大问题。
其一,朝廷决策的时效性问题。
朝廷负责必会导致决策的时间被大大延长,各地粮食买卖都需要先上报给朝廷,等到朝廷批准后下面的官员才能执行。以冷兵器时代交通发展水平,这一来一回就要十天半个月,有的地方甚至需要更长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朝廷的买卖决策,几乎都是针对半个多月前的情况,而现在的情况或许早已发生巨大变化,再按照这个价格执行,反而有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针对决策的时效性问题,其实说到底不外乎粮食买卖。
简单点说就是按什么价格收购粮食,收购多少粮食,以及按什么价格出售粮食,出售多少粮食。这些问题官员都需要先得到朝廷批准后才能执行,将会耽误比较长的时间。
为此刘晏愣是想出大数据统计的办法,他要求所有地方尽可能把前几十年的粮食价格,以及每年需要收购的粮食数量编写成表,剔除极端值后从而计算出“丰年平价”与“灾年平价”。
例如河北道范阳郡根据大数据统计后,朝廷将其分成多个类别,每一类都规定一个指导价和指导量,然后每年收粮都按照这个报表指导价来进行。
当地方仓库需要收购粮食时,那就按照报表规定的指导价和指导量去收购,官员就不需要再上报朝廷批准,取消中间决策环节,好让底层官吏拥有一定的主动权,可以比较快速的适应市场变化,同时又在朝廷的控制范围之内。
各地有了报表之后,哪怕下面官员故意抬高指导价,那么相应收购的指导量就会变少,朝廷损失也会减少,后续抽查很容易就能发现贪污腐败。
至于按什么指导价出售粮食,出售多少指导量,同样也是通过以往的数据来建立报表,然后将其分成多个类别,下面官员只需要按照表格来执行即可,此制度也堪称古典时期最先进的粮食价格管理体系。刘晏通过大数据分析较好兼顾朝廷决策与地方灵活处理这两项工作,在制度上保证“常平”工作的可行性。
其二,如何避免地方官员监守自盗的问题。
刘晏为了防止地方官员侵占粮仓中的粮食,他规定凡是收购存放在常平仓的粮食,在出售后都必须兑换成同等价值的实物。
例如官员收购十万石的粮食,等到他把这十万石粮食卖出后,交给朝廷不是钱,而是同样价值的土特产品或手工品。
因为每个地方的土特产品和手工品,相对而言都比较容易获取,尤其是在当地官员看来,弄到这些东西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所以既然能用这些东西兑换粮食,那他们也就不敢冒险去非法侵占。
刘晏实行这种做法好处就是,既保证朝廷不受损失,又没有完全不近人情,还给下面的人留下操作空间,毕竟官员也可以在兑换土特产品和手工品的过程中,通过压低价格的方式获取利润。
与此同时,当朝廷收到这些来自各地的土特产和工艺品后,还可以利用漕运把它们运到价格高的地方售卖,从中又给国库大赚一笔钱。
经过刘晏抽丝剥茧的处理后,那些乍看之下难之又难的难题,竟然神奇般迎刃而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晏所改革的常平法,不仅解决千百年来遗留下的难题,而且经过他这番改革,还把“常平”这件从来都是亏钱的事情,转变为增加国库的财政收入,真可谓是一箭双雕。
姜天骄深知刘晏本事究竟有多大,因此在称帝后立刻委任他为尚书令,处理朝廷日常事务,统领六部总揽政令。
在刘晏躬身退出含元殿后,姜天骄并未马上离去,而是疲惫坐在皇位上。
阳光金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个英俊少年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英俊少年稚嫩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闪烁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他走到御阶下,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声音清亮却不失沉稳:“儿臣姜胤,参见父皇!”
“胤儿不必如此多礼!”
姜天骄走下玉阶来到姜胤面前,他略微感慨说道:“眨眼间你已经十一岁,再过几年就到束发之龄,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不知你来找朕有何要事?”
太子姜胤作为姜天骄的嫡长子,天生十分聪慧,八岁便能熟读各种书籍,有着过目不忘的超强本领,使得他从小到大深得父母宠爱。
姜胤抬头直视自家父亲,他脸上带着忧虑说道:“父皇,您对平凉侯明升暗控,分化瓦解,手腕高明,儿臣钦佩。然儿臣有一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姜天骄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兴趣,他并未因儿子年幼而轻视,反而带着考校和鼓励的语气问道:“哦?胤儿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姜胤目光如炬说道:“儿臣所惑,在于父皇对新政的态度!父皇对尚书令之信任,儿臣深知。尚书令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父皇知人善任倒也没什么错。”
“可问题在于父皇作为大夏天子,一国之君,这新政又是关乎国本,牵动天下!父皇将权柄尽托于尚书令,在朝堂之上为其扫清障碍,自身却是置身事外。”
姜天骄微微皱眉若有所思,他并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于是略微好奇问道:“胤儿,莫非父皇此举有什么不妥吗?”
姜胤突然若有所指说道:“父皇可知,儿臣近日读史,至齐桓公与管仲一节,深以为戒!”姜天骄伸手牵着姜胤走到皇位坐下,他顿时咧嘴问道:“齐桓公与管仲?胤儿何意?莫非你认为齐桓公用管仲用错了吗?”
“非也!”
姜胤带着强烈的警醒说道:“错的不是管仲,而是他齐桓公。齐桓公得管仲,尊为仲父,委以国政。”“管仲内修政理,外攘夷狄,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就齐桓公霸业!然而齐桓公自身于国政之道,所知几何?管仲在时,齐桓公高枕无忧。”
“管仲一死,齐桓公便如盲人瞎马,易牙、竖刁、开方等小人环伺左右,终致身死国乱,尸虫出户,霸业成空,此为何故?”
“皆因齐桓公为君,只知其霸业之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将治国之权柄尽付管仲,自己却疏于学习,怠于亲政,在这过程中未能掌握治国理政之精髓要义!一旦栋梁倾覆,便无擎天之能,只能任由宵小摆布,落得凄凉下场!”
“父皇!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尚书令确实有管仲之才,父皇信重尚书令,亦如齐桓公信重管仲。但父皇岂能效那齐桓公,只做甩手掌柜,将关乎大夏国运的新政乃至整个朝政,尽数委托于一人之手?”“父皇可知每道政令的细则?可知清丈田亩的难点在何处?可知地方豪强如何隐匿资产?可知官吏如何上下其手?可知税赋增减如何影响民生百业?”
“为君者,当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既然新政乃是父皇之国策,父皇当亲自主导,深入其中!非是儿臣信不过尚书令,而是要父皇在这过程中学习、体悟、掌控!”
“唯有父皇洞悉新政之精髓,掌握治国之实学,方能驾驭全局,不为权臣所蔽,不因能臣离世而国政崩坏,此乃社稷长治久安之基!”
“更何况父皇眼下正值年富力强,正是拼搏的年纪。如若父皇只想知人善用,做尚书令之后盾,儿臣恐父皇重蹈齐桓公之覆辙,他日悔之晚矣!”
姜天骄脸上慈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儿子,仿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因为姜天骄作为穿越者,深知刘晏是良相,信任其能力,本着“专业人做专业事”的现代理念,这才委任对方为尚书令,自己则专注于更高层面的权力平衡和战略方向,这本是他引以为傲的知人善任。太子姜胤却从君主成长与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出发,提出一个他从未深入思考过的致命问题,那就是皇帝过度依赖能臣,自身是否会丧失执政能力?是否会重蹈齐桓公的覆辙?
自己作为皇帝是否真正理解新政运行的每个齿轮?是否具备在刘晏之外独立处理复杂新政之能力?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阳光金辉在父子二人身上流转。
姜天骄脸上表情从震撼转为惭愧,他不由自主叹息道:“你说得对!为君者,当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新政是朕的国策,朕岂能置身事外?齐桓公之鉴自当深省!”
紧接着,姜天骄脸上露出邪恶笑容,他冠冕堂皇说道:“而你,朕的太子!既然你有此见识,那就更不可置身事外!从明日起你随朕听政,十一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姜胤郑重起身深深一揖,他老气横秋淡淡笑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刻苦学习,为我大夏未来,尽储君之责!”
“坐下,现在朕就要考考你!”
姜天骄觉得这姜胤好像过得挺滋润的,有必要给他上点压力,于是眼神锐利起来问道:“你可知朕为何要对平凉侯明升暗控吗?”
姜胤坐在皇位上,他慢条斯理说道:“父皇是在借力打力,加封平凉侯宰相之位,无上尊荣,既安抚其心,堵悠悠众口,更显父皇不忘功臣之德。”
“命其辅佐尚书令推行新政,实则是将平凉侯置于风口浪尖。他若真心为父皇分忧,为国效力,则必严查地方酷吏,更要直面勋贵豪强抗法之顽疾!”
“昔日盟友,今日或成其刀下之鬼!他若阳奉阴违,包庇旧党,则督察不力之责,首当其冲便是他这位宰相!父皇只需静观其变,便能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效果。”
“平凉侯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当初与其同气连枝之人,心态必然微妙。有人嫉恨,有人攀附,有人观望。反对势力内乱起来,其势自溃!父皇不动声色,便已瓦解强敌于无形。”
姜天骄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却已展现出雄主潜质的儿子,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激动与自豪,他眼眶微热将姜胤揽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胤儿……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见识……朕真是为你感到骄傲……”
姜胤好不容易得到父亲的高度认可,他表面上依旧是毫无波澜,可内心却是一阵狂喜,毕竟他这把小年纪还是很有胜负欲,这上扬嘴角明显快要压不住。
姜天骄偷偷瞥到姜胤的得意嘴脸,他在内心暗笑道:“臭小子,在人情世故上你还嫩了点,这么容易就让你老子我给骗过去,”
“你这把年纪说到底就是个小学生而已,小学生终究是小学生,年纪轻轻还不知道社会的险恶,看来你还得继续练啊!”
姜天骄下朝后牵着太子姜胤走出含元殿,父子两人坐上天子銮驾,他非常熟络对着儿子画起饼来:“胤儿,这大夏江山就等着你来继承!你能顶得住吗?”
面对姜天骄就差明说的暗示,姜胤表情险些失态,他反应过来后随即表示道:“父皇,您别把我当人!为了大夏江山千秋万代,儿臣什么苦都愿意吃,儿臣苦都愿意受!”
姜天骄看见太子姜胤小小年纪就这么渴望进步,他觉得这儿子的行为举止还真类自,不但继承自己英俊潇洒的五官,就连厚脸皮都给继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