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宰相们每天按时前来含元殿汇报日常政务。
姜天骄高高坐在皇位上,年仅十一岁的太子姜胤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皇位旁边特设的席位,他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眼中却闪烁着好奇与专注的光芒。
宰相们见到太子姜胤出现在含元殿,大家也是感到非常好奇。
刘晏倒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面容疲惫却难掩振奋,手中捧着厚厚的奏报,旁边的牛廷坋表情复杂带着审视的意味。
由于牛廷瑜是在昨天才提拔为宰相,所以他还没来得及阅览有关于新政的奏报。
刘晏连夜抢在牛廷瑜介入督察之前,他率先把各地奏报整理出来。
“启奏陛下!”
刘晏出列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带着熬夜沙哑说道:“新政推行百日有余,各地清丈、授田、登记、课丁、课户统计已毕,微臣连夜整理完毕特此呈报!”
“经由各府郡县初报汇总,大夏朝廷现有编户七百三十五万,课户从四百一十五万增至六百八十五万,较推行新政前净增二百七十万户;课丁从六百二十二万增至一千二百七十万,较推行新政前净增六百四十八万。”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声,就连牛廷瑜都是为之动容,这个数字极具冲击力。
牛廷瑜对此表示强烈质疑,他忍不住质问道:“尚书令,你真没算错吗?我记得前唐时期的天宝末年,天下编户齐民八百九十一万户,课户仅为五百三十五万户,课丁八百二十余万。”
“我朝课丁从六百二十二万增至一千二百七十万,按律丁男应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合计百亩。一千二百七十万课丁,那就意味着应授田一千二百七十万顷。”
刘晏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微微点头说道:“牛仆射所言甚是,理论上确实应授田一千二百七十万顷。然而此次清丈天下实有可用于授田之官田、荒地、无主之地,总计六百一十二万顷,平均课丁仅得四十八亩。”
“而这六百一十二万顷,已是倾尽府库所藏及清丈所得。前唐均田之制,历经战乱、兼并、隐匿,早已名存实亡。天宝末年,课户五百三十五万户,课丁八百二十余万,授田尚且不足额,何况如今课丁激增近倍。”
殿内刚刚因课户课丁激增而产生的振奋气氛,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所浇灭。
内侍接过刘晏奏报恭敬呈给姜天骄。
姜天骄快速翻看着各地奏报,他的眉头渐渐蹙紧,语气复杂说道:“尚书令真是辛苦了,大夏新政成效卓著,初步把二百七十万不课户纳入课税范围,功在社稷。”
“然而这应授田一千二百七十万顷,实有仅六百一十二万顷,平均下来每个课丁只有四十八亩,这铁一般的事实证明着,均田制已经彻底走到尽头,土地根本不够分。”
“河北道尤其最为严重,官府登记在册百姓一百八十七万户,课户一百六十八万,课丁两百五十二万,应授田两百五十二万顷,实际授田只有八十八万两千顷,平均课丁仅为三十五亩。”
“由此可见均田崩坏,绝非一日之寒,若要强要维系,只会徒增虚名,滋生更多不公与混乱!与其抱残守缺,不如另辟蹊径。”
宰相们意识到皇帝陛下这是要废除或改革均田制,毕竟均田制已经无法实现授丁百亩,然而课丁仍然需要按照税赋制度,缴纳租庸调、地税、户税。
地税和户税倒是还算较为轻松,可这租庸调实在是难以负担,这里面涉及到栗米之征、力役之征、布缕之征。
要是课户和课丁能够拿到足额耕地,那这租庸调倒也可以承担下来。
问题在于很多地方给不了百亩之地,这才是最难办的事情,强行维持原税额绝对是取死之道。阿史那承庆并不赞同立刻废除或者改革均田制,他立刻站出来说道:“陛下,课户课丁激增,朝廷税源扩大,新政之功,可喜可贺。”
“六百四十八万新增课丁,其名下实有田亩,远不足朝廷规定的百亩之数!若仍按原有租庸调额度征收,负担何其沉重?无异于竭泽而渔。”
“前唐殷鉴不远,天宝末年课户五百三十五万户,课丁八百二十余万,负担已然沉重,终致民变。今我朝课丁一千二百七十万,实授田仅及其半!若不减免赋税,则会民怨积聚,恐更甚于前唐。”“新政旨在固本培元和富国安民,岂能因税基扩大而反伤民力?此番新增课户课丁,多为昔日依附豪强之不课户或隐匿之浮客,若朝廷再按足额征收租庸调,无异于又会加剧逃亡,臣亦深感忧虑。”“恳请陛下按实有授田亩数征收,不再按虚设的应授田百亩征收;授田不足者,按实有田亩纳租,为民减负。”
“授田足额者按照原有租庸调额度征收,授田不足额者按照等比例征收,只有这样才不会重蹈前唐覆侧,课户课丁才不会成为逃户。”
刘晏深知民变之可怕,他微微点头说道:“陛下,司徒所虑确是实情,赋税过重便是动乱之源,微臣亦多见小民困苦,因此赞同为课户课丁进行减负。”
虽然刘晏通过扩大税基增加财政收入,但是他更希望以养民为先,从而实现敛不及民而用度足。姜天骄喜开颜笑朗声道:“两位爱卿所言极是,见微知著,心系黎民。对于此次清丈中新登籍且授田严重不足之课丁,除按实有田亩纳租外,其庸予以免除三年,助其渡过初附之艰,彰显朝廷仁政,收揽新附民心。”
“还望诸位爱卿详拟减税细则,务必清晰可行,杜绝漏洞!此减税令,更是新政稳固之基石,安民定国之要策。”
太子姜胤从来没有涉及朝政,他只能多听多看少说话。
直到宰相们汇报完政务离去,姜胤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御前案桌,他伸手拿起奏报阅览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问道:“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适才宰相们言及税赋沉重,儿臣观前唐及本朝规定,均载“租’为每丁岁纳粟二石或者纳稻三石,如此算来我大夏田租较之前唐并未加重。”
“为何方才宰相们谈及百姓税赋,总是觉得民力维艰和负担沉重?课丁每年只需纳粟二石或者纳稻三石,以一家之田力,似乎并非不可承受之重。”
太子姜胤的话语中充满真诚疑问,带着少年人所特有的天真,他自幼长于深宫,所读皆为圣贤书与朝廷律令,接触到的数字都是纸面上,从未想过这规定与现实之间,隔着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姜天骄看着自家儿子清澈的眼神,这双不谙世事的眼睛,眼神里既有初涉政务的求知欲,也有对朝廷规定的单纯理解,唯独缺少洞悉世间残酷的阴霾。
“胤儿,那朕就告诉你吧。”
姜天骄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语言,剥开这层血淋淋的现实,声音略微低沉说道:“你所认为课丁只需纳粟二石或者纳稻三石,现实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那是写在朝廷律令上的名义税额,是应该收到手的数目。百姓最终交到官府手里,可远不止这名义税额。”
“当年朕在河北道范阳郡投身军旅,鉴于是募兵入伍而非出身府兵,因此未被列入免课群体,仍需缴纳租庸调,而这课丁田租便已需要纳粟四石。”
姜胤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他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问道:“为什么会超出这么多?北方旱田明明只规定纳粟二石。”
姜天骄只能抽丝剥茧详细讲解:“粮食需从田间运往官府仓库,再转运至京师国库。路途遥远,车船劳顿,风吹日晒雨淋,鼠雀啃食,加上车夫和船工的口粮消耗。”
“这些损耗朝廷是不会承担的,最终都要折算成额外粟米,摊派在纳税农户头上。名义上你交的是田租,实际连运费损耗都得你出。”
“除此之外,粮食入库后存放期间会受潮和霉变,官吏为了在盘库时账面好看,或是为了中饱私囊,会将这些损耗也算成是百姓缴纳不足,这对百姓来说又是无形加征。”
“最主要的是,地方官府确保完成朝廷的征税额度,往往会提前在朝廷规定的税额基础上,再增加“羡余’或“备荒’之类的名目,这额外部分也是全数压到最底层农户的身上。”
姜天骄每说一项姜胤的脸蛋就白一分,他从未想过那纸面上轻飘飘的租庸调,落到百姓肩头上竞会变成如此恐怖的重负,经过如此多双手的盘剥。
姜天骄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语重心长带说道:“胤儿,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把?朝廷规定的名义税额,与百姓实际承受的税额,中间隔着一条由运输损耗、仓储霉烂、胥吏贪婪、层层加码共同构成的鸿沟。”
“这纳粟二石仅仅只是起点,这也是为什么朕与宰相们总言百姓困苦,这就是为何前唐会有三百五十六万不课户,他们宁肯依附地方豪强,也不愿做这负担沉重的课丁。”
这一课对太子姜胤而言,远比任何经史子集都要更深刻,他也终于明白治理国家不能只看纸面上的律令和数字,真正的智慧与责任,在于看清那隐藏在名义之下的实际。
在这一刻,姜胤望向自家父皇的眼神,明显少了几分天真,反而多了几分沉重,未来的帝王之路,在他眼前显露出崎岖与险峻的真实面目。
治理国家从来就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减少黎民百姓的血泪辛酸。
为君当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这十二个字此刻就像最恶毒的嘲讽,狠狠抽打在姜胤脸上,他想起昨天以此劝谏父皇,今天自己却连治下子民背负着怎样沉重的枷锁都是懵然不觉,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更是作为储君的耻辱。姜胤自以为读遍圣贤书,通晓律令条文就能治国,没想到这是活在由锦绣文字编织的空中楼阁,脚下则是万丈深渊般的民生疾苦,巨大的羞耻感如同烈焰灼烧着他。
这不仅是对无知的羞愧,更是对自己身为储君却脱离实际的深深自责,辜负父皇的信任,辜负太子这个身份所承载的责任。
“父皇!”
姜胤身体因激动和羞愧而微微颤抖,他不再顾忌什么储君仪态,扑通一声跪倒在姜天骄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姜胤眼眶通红抬起头来,泪水在倔强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说道:“儿臣枉读圣贤书,枉为东宫储君!竞连这赋税盘剥之常识都是懵懂无知!还妄言要父皇知其所以然,儿臣真是感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儿臣绝不能再困守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只凭圣贤书去想象天下!请求父皇恩准,儿臣想要亲赴河北、河南、江淮等地,实地考察民情,亲眼见证农夫是如何耕作,去听那市井乡野的百姓如何诉说。”姜胤声音越来越高亢,携带近乎悲壮的决心请求道:“儿臣不要做那纸上谈兵的赵括,更不要做那闭目塞听的昏聩储君,儿臣要亲眼看看这真实的人间。”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知’这天下,“知’这黎民,“知’这江山社稷之根本!他日儿臣若承大统,才有资格去谈如何治国安邦,如何革除积弊!求父皇成全!”
姜天骄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他多少预料到姜胤会很难过,可没想到这震撼会如此之深,这羞愧会如此之切,这决心会如此之坚。
这番痛彻心扉的自责请求,展现出的不是脆弱,而是极其可贵的自省能力。
本来姜天骄就想找个机会把姜胤出去见见世面,他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知耻近乎勇,你能有此觉悟,有此决心,朕心甚慰!朕准你所请,不仅要让你去看,还要让你看透。”
“朕将会亲自给你挑选精干可靠的官员,由你舅舅武都侯带兵保护安全。而你则可以放心去体察民情,只不过所到之处,不可惊扰地方,更不可让地方官提前粉饰太平,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此行你可访田间老农,可入市井商铺,可问贩夫走卒,可察胥吏行止!凡所见所闻,无论巨细,皆可记录,随时密报于朕!记住,此非游山玩水,而是作为储君必修之课业,是血与泪铸成的真知!”那个养在深宫只识圣贤书的太子似乎消失不见,一个懂得体察疾苦的未来君王,在沉重的羞耻与坚定的决心中诞生。
武都侯即是遥辇达鲁。
遥辇达鲁跟随姜天骄征战天下立下不少功劳,而后又是跟随李归仁参加讨蜀灭唐,一路护送传国玉玺返回洛阳,因功封为武都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官居正四品上的左骁卫将军。
左骁卫将军在大唐朝廷属于从三品,可在大夏朝廷仅为正四品上而已。
遥辇达鲁接到口谕后来到含元殿,他是遥辇楷落的儿子,名义上还是大夏皇后安璇玑的弟弟,故而算做姜胤的舅舅倒也没错。
“参见陛下、太子殿下!”
遥辇达鲁恭恭敬敬作揖行礼。
“武都侯不必多礼!”
姜天骄挥了挥手示意免礼,他意味深长微笑道:“今天朕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遥辇达鲁脸上露出笑容,他知道姜天骄这是重视自己,于是恭敬拱手问道:“还请陛下尽管吩咐,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微臣自当不负期望。”
姜天骄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姜胤,他郑重其事说道:“这太子你是姐姐的亲儿子,换而言之也是你的亲外甥。”
“他要出宫去见见世面,顺便历练历练一番。朕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因此想要让你带兵陪着他,别让他在路上出现什么闪失。”
遥辇达鲁立刻明白姜天骄的意思,他连忙点头微笑道:“还请陛下放心,微臣定会保护好太子殿下,绝不让太子殿下有任何闪失。”
“好,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姜天骄非常满意点了点头,他随后又转向姜胤说道:“可别以为有你舅舅保驾护航就掉以轻心,你此番出宫是要体察民情,而不是要去主持正义。这天底下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就连朕也无法做到事事如意,千万要记得点到为止。”
姜胤一脸正色点头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姜天骄刚对遥辇达鲁下达筹备太子出巡的旨意,气氛尚带着决策落定的凝重,然而当他回到贞观殿,迎接他的却是压抑到极致的凝重气氛。
安璇玑并未如往常那般起身相迎,她端坐在凤榻上纹丝不动
“皇后,谁惹你生气了?”
姜天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他从来没见到安璇玑这般失态。
安璇玑凤目直视姜天骄,她声音略微颤抖说道:“陛下,刚刚胤儿来报,说您准许他出宫历练,还同意他去河北、河南、江淮等地?”
虽然安璇玑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是颤抖尾声仍然暴露她在压抑情绪。
姜天骄理所当然说道:“皇后,胤儿今日在朝堂上深受触动,他主动请缨要深入民间体察疾苦,难道这不是好事吗?朕已安排武都侯保驾护航……”
还没等着姜天骄完全说完。
安璇玑压抑情绪瞬间爆发,她突然站起身来,凤目含泪,声音陡然拔高哭诉道:“陛下,胤儿这才十一岁,他从未见识过外面的险恶。”
“您让他去体察民情,那些地方刚经战乱,流民未靖,匪患犹存!路途遥远,水土不服,万一要是有个闪失,那您说该怎么办呀?”
“陛下您只想着胤儿的成长,可曾想过这深宫之内,这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东宫之位?”“如若只是在河南府倒也无妨,十天半个月权当游历。可您让他去河北、河南、江淮等地,这一路考察深入民间,岂是旬月可成?少则半年,多则一载。这段时间东宫空悬,储君远离中枢!这意味着什么?”“胤儿那几个弟弟年岁渐长,心思也多了起来。在平日里他们尚知收敛,可要是胤儿离开洛阳,您让他们如何不起心思?”
“皇子们只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会想方设法在您面前表现,会滋生出不该有的妄念,谁能保证那些外戚不会怂恿?时间越长这妄念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陛下,您以为派遣武都侯就万无一失了吗?在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那些依附于其他皇子的母族外戚又会怎么做?”
姜天骄静静听着安璇玑声泪俱下又鞭辟入里的剖析,他脸上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帝王的深沉与凝重。
安璇玑的担忧确实不无道理,姜天骄深知她所言非虚。深宫险恶,权力倾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太子之位从来都是风口浪尖。
姜天骄走到安璇玑面前,扶住她因激动而颤抖的双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说道:“皇后,你说这些朕都明白,一字一句皆是实情。”
“可正因为深宫如此险恶,权力之路如此荆棘密布,胤儿才更需要走出去历练!更需要看清这真实的人间。”
“太子不能老是养在皇宫中,这样会变成只懂权术倾轧的储君,必须了解他未来要统治的江山以及黎民百姓。”
“若连最简单的民间疾苦都不理解,日后如何驾驭这复杂的朝局?如何分辨忠奸?如何制定真正利国利民的国策?纸上谈兵的储君才是最大的危险。”
姜天骄捧起安璇玑的脸,伸手擦去她的泪水说道:“皇后,请你相信胤儿,他是我们的儿子,这是他必须迈出的一步。”
“雏鹰不经历风雨,如何翱翔九天?朕会为他扫清障碍铺平道路,但这路必须他自己去走,这江山最终要交到他手上,那他就不能是个瞎子,更不能是个聋子。”
安璇玑望着姜天骄坚毅的眼神,感受着他话语中那深沉的父爱,也明白丈夫的深意和儿子的责任。“陛下……”
安璇玑无力靠在姜天骄怀中,她泪眼婆娑哭诉道:“恳请陛下务必保护胤儿周全。”
“你就放心好啦,朕会保护胤儿的!”
姜天骄紧紧拥抱着安璇玑。
他觉得有必要缩减太子在外的时间,只需要了解大概情况就行,而且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就连宰相们也不能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