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实在折煞我了,这只是书生迂阔之论而已,岂敢当“高论’二字!”
郑珀瑜觉得姜胤行为太过郑重,实在不像勋爵子弟对布衣书生所应有的态度。
姜胤对于郑珀瑜甚是喜爱,他发现此人身负五姓七望之家学渊源,却无世家子弟之纨绔骄奢。历经多年寒窗苦读,深知民间疾苦,其心赤诚,其志高远,更难得其见识超卓,对新政理解深刻。节欲之论,直指吏治腐败。
节言之说,道尽诤臣本分。
节气之倡,更是立身之本。
郑珀瑜身为郑氏子弟能以石崇为戒,以维护新政为大节,此等清醒立场与担当,实乃新政急需之干才。“先生请坐!”
姜胤示意郑均瑜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定,亲自执壶为对方斟了一杯酒水,似乎在酝酿着一个更重大的问题。
雅间内的气氛因他这短暂的沉默而再次变得沉凝起来,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积聚。
郑均瑜手指在紫檀案桌下无意识画着圈,他无意间注意到姜胤挂在腰间的玉佩,背面则是光素无纹,上面刻着篆体“胤”字。
姜胤还没给予郑均瑜太多思考时间,他清澈的眸子直视着对方,问出那个真正关乎社稷根本,也决定着他此行微服最大收获的问题。
“先生论为官之道,已见高义。小子斗胆,再有一问,关乎国本,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治理国家,千头万绪,究其根本,何者最为首要?何者最为根本?”
这话一出,郑均瑜心头猛地一跳,仿佛等待已久的重锤终于落下。
这个问题实在太大,绝非寻常勋爵子弟会轻易问出。
这位小侯爷身份在他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然而此刻已不容他细想,这问题本身如同投入他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万顷波涛。
多年战乱,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根源何在?
大夏新立,百废待兴,又当以何为根基?
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压抑已久的激愤,混合着对窗外那欢呼人群的感念,在郑均瑜胸中奔涌冲撞,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雅间内所有空气都吸入肺腑。
郑珀瑜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半开的雕花木窗前。
窗外天津桥上车马粼粼,洛水汤汤东去,楼下街角贴着减税公告的墙边,仍有百姓聚拢对着告示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卑微而真实的喜悦。
姜胤起身走到郑均瑜身边微笑道:“看来先生胸中已有高论。”
郑均瑜目光面向姜胤不再丝毫躲闪,他一脸浩然正气说道:“小侯爷此问直指社稷命脉,国家兴衰!在下不才,蒙此垂问,敢不披肝沥胆以对?”
“在下认为治国之本,首在道义,次在信用。”
姜胤敏锐捕捉到这两个词,他身体微微前倾询问道:“道义和信用?”
“正是!”
郑均瑜郑重其事解释道:“道者,天地运行之常理,万物生养之法则!义者,人间行事之准绳,是非曲直之公断!治国者,上承天命,下抚黎元,岂能离道背义而行?”
“前唐何以乱天下?只因倒行逆施,无道无义!屠戮忠良,践踏伦常,视万民如草芥!此等悖逆天道人伦之行径,纵然一时得逞,焉能长久?其败亡正乃天道昭昭。”
“新朝欲立万世之基,必先正名!正朝廷之名,正君臣之名,正万民之名!使君有君道,臣有臣节,民知所向,此即“道’也。施政必以仁恕为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赏罚分明,不徇私枉法,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此即“义’也。”
“朝廷持此道义,如北辰居所而众星拱之,民心自然归附,社稷自然稳固。此乃王道,堂堂正正,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非暴力权术可摇撼其根本!”
紧接着,郑询瑜指向窗外那些因减税而欢呼的百姓,他略微感慨说道:“小侯爷请看,楼下百姓因何而歌?非因朝廷刀兵之利,非因权谋之巧,乃因朝廷今日所颁减税之诏,合于道义,恤民生之多艰,知授田之不足,而这就是仁政和义举。”
“朝廷向天下昭示其治国之“道’!百姓非愚钝,谁予活命之恩,谁怀杀伐之威,心如明镜!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此亘古不易之理!”
姜胤顺着珀瑜的手指望向窗外,楼下百姓脸上那真切的笑容,眼中那重燃的希望之光,深深印入他清澈的眼底。
“然则……”
郑均瑜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凝,他声音带着深刻的警示说道:“仅有道义,犹恐不足。大道之行,必赖于信。”
“信?”
姜胤顿时饶有兴趣反问道。
“正是!”
郑珀瑜条理清晰解释道:“信者,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朝廷言出,必践其行;法令所立,必行不悖;赏当其功,罚当其罪!此乃立信于天下。”
“商君徙木立信,虽然秦法苛烈,然秦卒以此强,何也?政令一而民信之,正所谓民无信不立。”“若是朝令夕改,法令如同儿戏,赏罚全凭好恶,许诺如同空谈,则百姓何所适从?官吏何所遵循?朝廷威仪何存?失信于民,则如树断其根,水涸其源,纵有道义高悬,亦成空中楼阁,顷刻可倾!”“故今日减税之诏乃是大善,然此善政,贵在持之以恒,贵在令行禁止,贵在朝廷上下,自中枢至胥吏,皆能体察圣心,将此恤民之政,推行于各府郡县闾里。”
“若上有恤民之诏,下有盘剥之吏,诏书煌煌贴于城墙,而百姓手中租赋依旧沉重如昔,则朝廷之“信’何在?今日之欢呼,转眼便成明日之怨谤!此非危言耸听,前唐覆辙,殷鉴未远。”郑均瑜每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姜胤的幼小心灵上,他脸上那超越年龄的凝重之色越来越浓,眉头紧锁,在脑海中急速推演着这道义与信用所构筑的治国蓝图,以及失信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
郑均瑜声音陡然转冷,他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毫不掩饰鄙夷道:“至于那等视权术为治国圭臬者,以机巧变诈为能事,以驾驭臣民为要务者,其术或可收一时之奇效,营造表面之繁华,令不明就里者目眩神迷,赞其雄才大略。”
“然而只是饮鸩止渴,抱薪救火!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表面风光煊赫,实则根基朽烂,危如累卵。”
姜胤发现郑均瑜这是在表达对权术不满,他不以为然反问道:“何以言之?”
郑均瑜目光如电,他仿佛穿透历史的尘埃说道:“权术治国之弊,首在“欺’字。上以权术驭下,则下必以权术应上,层层欺瞒,处处作伪。”
“奏报之文,粉饰太平;朝堂之议,阿谀成风。君王深居九重,耳目尽被蒙蔽,所闻皆盛世华章,所见皆海晏河清。”
“府库之虚,民生之艰,边镇之祸,皆被那精致的权术帷幕,遮掩得严严实实。待到河北将士起兵举事,盛世幻象如琉璃坠地,碎作斋粉,此非欺之祸乎?前唐覆灭就在于此!”
姜胤脸色微微发白,小小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郑珀瑜所描绘景象跟他从父皇口中听到关于天宝末年何其相似。
郑均瑜毫不留情继续剖析:“权术之道,核心在利,在于制衡,在于为我所用。君王以权术驭臣,则臣工眼中,唯有君王之好恶,唯有权势之倾轧,何来天下公心?何来社稷大义?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便成常态!”
“前有李林甫口蜜腹剑,排斥异己,阻塞言路,使忠良寒心,奸佞当道,朝纲为之败坏。后有杨国忠恃宠弄权,聚敛无度,终成倾国之祸,此皆权术催生之恶果。”
“庙堂之上成为争权夺利的地方,又有谁会记得民为邦本?权术愈精,则公义愈泯,私欲愈炽,国之元气,尽丧于此。”
“权术治国,其害最烈,在于短视。权谋机变,只求一时之效,只顾眼前之利!为解燃眉之急,既可横征暴敛,竭泽而渔;也可为固一己权位,姑息养奸。”
“天宝末年边镇之祸,前唐朝廷岂能不知?然则李隆基耽于享乐,李林甫、杨国忠之辈,或为固宠,或为制衡,结果终遭河北将士的反噬。”
“此等高明权术,看似化解一时危机,实则埋下倾覆社稷的滔天祸根,此乃剜肉补疮,剜心头之肉,补衣衫之破。”
“对此古之圣贤,早已洞若观火。以权术为治国者,其行如履薄冰,其政如筑沙塔。”
“彼等视黎民为刍狗,以权谋为万能,一味贪求眼前之浮利,不惜断送国家之远祚。此等治国,纵能煊赫一时,终不免土崩瓦解,身死国灭,彻底沦为天下笑柄。”
“前唐皇帝李隆基造就开元盛世,其权术不可谓不精,其手段不可谓不高明。然一日杀三子在前,强纳儿媳为妃在后,以身作则败坏伦常。”
“视民力如无穷,待百姓如仇寇,结果如何?身死成都,社稷倾覆,煌煌大唐,就此灭亡!此非权术误国和伦常败坏之明证乎?”
姜胤听着郑均瑜这番鞭辟入里的痛斥,他也觉得权术治国不能放在首要。
郑均瑜倾泻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他一脸沉痛而恳切说道:“请容在下斗胆断言,治国之术,舍道义与信用,而专务权术者,犹如无根之木,虽枝叶繁茂于一时,终究难逃枯朽;亦如无源之水,纵波澜壮阔于片刻,终将归于涸竭。”
“唯有以道义立心,昭示天下以公理;以信用立政,取信于民以真诚。如此则民心如江河归海,社稷似磐石永固!纵有风浪颠簸,亦难撼其根本!此乃正道,亦是长治久安之唯一通途。”
姜胤自始至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他原本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已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内心暗道:“这就是权术的代价吗?原来前唐那看似无上荣光的盛世之下,实际上根基早已腐烂。”
郑珀瑜和姜胤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姜胤觉得郑询瑜有身居庙堂的气量,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说道:“先生洞察兴衰,深谙治道,忧国忧民之心,天日可鉴!道义与信用确为治国之正途,安民之根本。”
“先生见识卓绝,忧国忧民之心,天日可鉴!如今大夏新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先生身怀济世之才,岂甘老死林泉,使明珠蒙尘?何不出山,求取功名,报效朝廷,兼济天下?岂不强过山中空老?”“小子虽然年幼,然家父平凉侯,乃当今皇后之弟,小子亦算得皇亲国戚,常得面圣陈情。若先生真有入仕报国之志,小子愿向陛下举荐先生,以先生之才学见识,必得圣天子青睐。”
郑均瑜心头猛地一热,这御前举荐岂非是梦寐以求的入仕之路,他望向姜胤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此刻写满真诚与期待,绝非作伪。
“平凉侯作为皇后之弟,其子确为皇亲,能在御前说话,分量自然不同。若我真能得此子举荐,确有机会报国济民。”
郑珀瑜内心思考片刻后,他挺直脊梁对着姜胤深深一揖:“均瑜才疏学浅,然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若能得小侯爷青眼,荐于御前,得一微职,必当竭尽驽钝,为黎民百姓谋福祉,为江山社稷尽绵薄!此心此志,唯天可表。”
“好!”
姜胤眼中迸发出明亮光彩,他显得颇为振奋说道:“先生有此宏愿,实乃大夏之福,黎民之幸!此事包在小子身上。”
紧接着,姜胤转过身去对着遥辇达鲁说道:“备车,即刻回府,我要尽快面见父亲大人,禀明先生大才“是!”
遥辇达鲁躬身应命转身下楼安排。
姜胤对着郑珀瑜露出明朗笑容:“先生,事不宜迟,请随我回府如何?”
“这个……”
郑均瑜稍微有些迟疑,贸然登临侯府之门是否唐突,但见姜胤神色真诚热切,想到此乃关乎前程大事,他便不再犹豫:“承蒙小侯爷厚爱,均瑜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董家酒楼,天津桥畔依旧喧嚣,减税带来的喜悦仍在持续。
一辆装饰华贵却不张扬的马车已停在酒楼侧门,拉车的两匹骏马神骏非凡。
姜胤先行登车,郑珀瑜紧随其后,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实的绒毯,陈设雅致。车夫轻叱一声,马车平稳启动,汇入天津桥上的车流,向着勋爵聚居的坊区驶去。
郑均瑜坐在车内感受着马车的平稳行驶,心绪却如车外洛水般翻涌。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马车穿过繁华街市,转入一条两侧皆是高门大宅的街道。
车夫在一座气派府宅的门前停下,朱漆大门上“平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余晖下熠熠生辉,门口早有仆役等候,见马车到来立刻上前伺候。
姜胤非常利落跳下马车,他对着郑均瑜笑道:“还请先生稍候片刻,容我先入内禀明情况。”说完之后,姜胤在平凉侯府的仆役簇拥下快步进入府中。
郑均瑜立于侯府门外,看着那高耸的门楼和森严的气象,心中感慨万千,他并未久等,很快一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管事走出门来,对他恭敬行礼说道:“郑先生,侯爷不在,小侯爷命我引您去花厅奉茶。”“有劳!”
郑均瑜跟随管事进入侯府,他穿过院落来到一处雅致花厅落座,一路所见皆是亭台楼阁,奇石花木,仆役往来井然有序,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气象。
侯府侍女为郑均瑜奉上香茗,让他在此稍后等下。
大约经过半炷香后。
郑均瑜听得外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姜胤在侯府奴仆的陪伴下步入花厅,他连忙放下茶杯起身,上前深深施礼:“草民拜见小侯爷。”
“先生不必多礼!”
姜胤眼中不时闪过赞许之色,他一脸善意朗声微笑道:“父亲大人不在府中,小子只能自己写信递往皇宫,不出数日必有佳音。”
“多谢小侯爷举荐之恩!”
郑均瑜再次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他内心不由自主暗道:“看来这位小侯爷在御前说话分量不轻。”
姜胤和郑珀瑜在平凉侯府相谈甚欢,从田亩清丈的难点,到胥吏舞弊的防范,再到豪强的应对之策。郑珀瑜结合自己山中见闻和读书心得,每每有精辟见解,令姜胤眼界大开,心中招揽之意更坚。他们两人聊到傍晚时分,郑均瑜看见太阳已经夕阳西下,他也知道该走了,于是起身告辞离开平凉侯府。
就在郑均瑜离开平凉侯府不久,姜胤在遥辇达鲁护送下返回皇宫。
姜胤在马车内已经换回玄色常服,他脸上再无半分在郑琦瑜面前的少年热切,取而代之的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思虑。
遥辇达鲁护送马车畅通无阻驶入紫微宫应天门,他见到姜胤安全返回皇宫,这才重新回到平凉侯府。紫微宫,贞观殿。
姜胤稍微整理衣冠,他快步走入灯火通明的殿内。
姜天骄坐在皇位上批阅奏章,他抬起头看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笑意问道:“胤儿回来了?此番微服出宫,可有所得?”
“儿臣参见父皇!”
姜胤一丝不苟作揖行礼,他表情满是郑重与兴奋说道:“父皇,儿臣今日在天津桥董家酒楼,偶遇一奇才!”
“哦?”
姜天骄放下御笔饶有兴致问道:“能让吾儿称为奇才,想必不凡,不妨说来给朕听听。”
姜胤立刻将郑均瑜的为官之道和治国之道,详详细细绘声绘色向姜天骄复述一遍,言语间充满难以抑制的推崇。
“父皇,此人才学见识,忧国忧民之心,实乃儿臣生平仅见!其所论治国根本,道义为骨,信用为筋,儿臣以为,这正是我大夏奠定万世之基的不二法门。”
姜天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内心暗道:“我记得这郑珀瑜好像还是中唐名相,以清正廉明和刚直敢谏著称。”
更让姜天骄震撼的是,郑均瑜所阐述的治国理念,竟然与他所构想的核心思想不谋而合。
面对太子姜胤的举荐,姜天骄毫不犹豫点头说道:“那明天就宣郑珀瑜入宫觐见,朕要在含元殿亲自考校他的经世之学。”
洛阳城外,陆浑山。
郑均瑜跑着穿过那道熟悉的柴扉,他顾不上喘匀粗气,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掩不住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亢奋:“母亲,儿子回来了。”
郑母携带病中特有的气短,她声音虚弱而急促追问道:“瑜儿,你怎么如此晚才回来,可是在城里遇到难处?”
“母亲,儿子没遇到什么难处。”
郑珀瑜扶着母亲在床榻边坐下,他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光彩:“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啊!”随着郑均瑜把前因后果告诉郑母,她从最初惊喜渐渐沉淀为极其复杂的凝重。
郑母浑浊目光越过儿子兴奋的脸庞,投向屋外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无数无形的凶险,随即唉声叹气说道:“瑜儿,你只看到这是好事,可却没看到这其中的危机。”
“母亲?”
郑瑜瑜表情兴奋僵住。
郑母作为过来人看得非常清楚,她语重心长说道:“瑜儿,你今日在小侯爷面前所言,虽然都是治国安邦的金玉良言,但对贪官污吏来说也是刀锋剑刃。”
“论权术之弊,斥前唐之非,鞭辟入里。可你想过没有,这洛阳城中有多少人是靠着权术爬上高位?又有多少人指望着在新朝继续操弄那些旧把戏?”
“你今日之言,在他们听来,无异于刨了他们的根基,断了他们的前程!这些贪官污吏岂能容你?”郑均瑜一脸视死如归说道:“母亲,既然孩儿自幼读圣贤书,又是郑氏子弟,那就理应跟这帮贪官污吏抗争到底,这才没有愧对先人教诲。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郑母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不甘熄灭的火焰,她心中长长叹息一声,随即伸手从床榻最里侧拿出狭长木匣。打开后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无数本用厚厚粗线装订的册子,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厚棉纸,早已褪色泛白,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瑜儿。”
郑母用手轻轻抚摸着这些泛黄卷边的册子,她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哽咽道:“这是你高祖郑九思便开始记下的为官心得,历经曾祖郑曾、祖父郑长裕,再到你的父亲,郑氏四代人的心血尽在于此。”“你父亲临终前气息已如游丝,却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着这匣子说……此乃吾家四代心血,为官之镜鉴,立身之圭臬……待瑜儿有志于功名……再交予他…”
“那时你尚年幼,为娘一直替你收着,不敢或忘。今日你既决意踏入那龙潭虎穴,此物便该交给你。”郑珀瑜从郑母手上接过木匣,他眼神中燃起沉静而坚定的火焰:“母亲,孩儿明白,这官场既是虎狼窝,亦是报国门!孩儿此去必不负先祖遗志,更不负母亲今日托付之重!”
眼下郑珀瑜和郑母确实过得穷困潦倒,可他家这身份实在是不简单,他是北魏大臣郑温三子后裔,也是大唐朝廷严令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一,门第清华冠于卿族。
高祖郑九思为流水县令。
曾祖郑曾为慈州刺史。
祖父郑长裕为许州刺史。
父亲郑谅为冠氏县令。
只要郑均瑜愿意放下身段求取富贵,自有高门大户把女儿嫁给她。
可他始终不愿玷污荥阳郑氏的门楣,故而宁可清贫自守,也不愿意向权贵低头,为此才会过得这么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