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
陆浑山幽深静谧的山道上,骤然响起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两辆装饰华贵却无过多张扬纹饰的马车,碾过崎岖山石,打破山林的沉寂,稳稳停在郑家那简陋柴扉之外。
郑母和郑均瑜听到外面动静走出屋来。
车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对着满面惊疑的郑均瑜朗声微笑道:“先生,陛下闻先生之才,特旨宣召,要在含元殿亲考先生对策!小人奉小侯爷之命,特来接先生及老夫人入府!”
郑珀瑜瞬间认出这个车夫,他就是昨天驾车之人。
本来郑珀瑜还以为再快也要几天之后,没想到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更快,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于是略微好奇问道:“为何小侯爷要把在下和家母接到平凉侯府?”
车夫态度极为恭谨,他对着郑母深深一揖:“小侯爷感念先生大才,又闻老夫人贵体欠安,特命我等备好车驾,接二位至侯府暂居几日。一则为先生觐见之事,二则方便请洛阳名医为老夫人调养贵体。”郑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儿子衣袖,浑浊眼中交织着巨大的不安,她有些委婉推脱道:“平凉侯府乃是贵胄之地,岂是我这山野妇人能住进去,还是不麻烦了吧!”
“老夫人真是说笑啦!”
车夫非常客气安慰道:“您能教导出先生这般贤才,如何不能到侯府暂居几日?若是先生能得陛下青睐,入仕授予一官半职,那也算对得起你这么多年的教导。”
郑珀瑜也不敢把自家母亲扔在陆浑山不管,他真情实意劝谏道:“母亲,您就答应了吧。”郑母看着儿子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再想到连日来胸腹间那刀绞般的沉疴,她终究是点了点头说道:“那就依你们所言。”
他们母子两人简答收拾下行礼。
郑均瑜小心翼翼扶着母亲坐在铺着厚实绒垫的车厢内,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舒适与安稳,车夫驾车平稳得如同行驶在云端。
当马车驶入洛阳城来到平凉侯府的朱漆大门前时,侯府奴婢早已等候多时,恭敬将他们母子引入一处清幽雅致的偏院。
院落虽不大,但窗明几净,陈设精雅,一应用度无不妥帖周全,又有伶俐侍女伺候,还有洛阳名医为其郑母调理身子。
姜胤仍然还是伪装成平凉侯之子,他亲自前来探视郑母。
“小侯爷!”
郑珀瑜连忙起身对着姜胤拱手行礼,他对于姜胤的感激之情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姜胤望着郑母在舒适洁净的床榻上沉沉睡去,脸上似乎也透出久违的安宁血色,他一脸善意微笑道:“先生,陛下未时就会派人前来侯府宣召,您可要提前做好准备。”
紧接着,姜胤目光扫过郑均瑜那洗得发白的青衫,他郑重其事说道:“侯府已为先生备下合体袍服,稍后送至先生院中,还望先生能得陛下青睐。
饶是郑均瑜已做足心理准备,此刻仍是浑身一震,混合着无上荣耀与泰山压顶般重负的战栗感。郑均瑜下意识挺直脊梁,深深一揖,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说道:“草民叩谢天恩,定当竭尽驽钝,不负小侯爷之期望。”
下午未时。
平凉侯府的大门悄然打开,一辆样式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便装却气息精悍的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驶出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郑均瑜端坐车内闭目养神,他换上崭新的深青色细麻圆领长袍,衬得他原本因清瘦而略显单薄的身形,也平添几分沉稳之气。
随着越来越接近皇宫,郑珂瑜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内心不断给着自己打气:“你可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望,更不能辜负小侯爷的御前举荐。”
马车在紫微宫应天门停下,郑珀瑜睁开眼睛走下马车,他在内侍带领下走入皇宫。
含元殿那重檐庑殿顶的巨大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显得无比雄浑磅礴,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郑均瑜跟随内侍踏入宽阔的含元殿,几盏巨大的宫灯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姜天骄坐在皇位上等待着郑均瑜的到来。
郑均瑜不敢抬头直视姜天骄,他只觉得有股掌控天下的无形威压扑面而来,于是趋步上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触在冰凉光滑的地面上,真情实意朗声道:“草民郑琦瑜叩见陛下!”
“平身。”
姜天骄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谢陛下!”
郑珀瑜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他能感觉到皇帝陛下在无声审视着自己。
姜天骄直接开门见山说道:“郑珀瑜,你曾经言为官者,当持三节,节欲以立身,节言以谋国,节气以定乾坤。又言治国之本,在于道义与信用,此论颇得朕心。”
郑珀瑜的心猛地一跳,内心热血涌上头顶,他实在没想到皇帝陛下竞如此直白肯定自己观点。结果郑珀瑜还没高兴多久,姜天骄话锋陡然一转,好似利剑出鞘,他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说道:“空谈易,践行难!朕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其一,你觉得为官者应该节欲以立身,那朕姑且问你,如何才能让这天下官吏,去其贪欲,敛其私心,真正意义做到节欲?”
“人性本私,利字当头,仅靠道德教化,恐如隔靴搔痒。朝廷有何良策,能使其不欲贪?抑或使其不敢贪?使其不能贪?”
“其二,你觉得为官者应该节言以谋国,庙堂之上,阿谀成风者有之,缄默自保者有之,言不及义者亦有之。”
“如何能让百官敢言、能言、善言?如何确保其言出于公心,谋于国事,而非为私利鼓噪?如何使其节言而不失其声,谋国而不误其政?”
“其三,你觉得为官者应该节气以定乾坤,此节最重,亦是最难!承平之时,人人皆可高谈节气;然而大厦将倾,危如累卵之际,又有几人宁碎首而不屈膝?朝廷如何于平日涵养此凛然正气?如何使其在关键时刻,化为撑持国运之脊梁?”
这三个问题层层递进,接连轰击在郑均瑜的心坎上。
每个问题都是直指核心,拷问着理想与现实最尖锐的矛盾,这已非简单的考校才学,而是帝王在向布衣索求治国安邦和整饬吏治的切实良方。
郑均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在巨大压力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力量。
下一刻,郑询瑜目光不再闪躲,抬起头来迎向御案后那双深邃锐利的帝王之目,眼中蕴含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陛下圣问,振聋发聩!草民不才,愿竭鄙诚,斗胆陈策。”
郑均瑜一脸浩然正气说道:“陛下问如何使官吏节欲以立身?草民以为,欲治其贪,必先明其害,断其路,绝其望!此非仅靠道德教化可成,须以三策并施。”
“其一,严刑峻法,使其官吏不敢贪!《韩非子》有云,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即是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贪墨之害,甚于猛虎,当立峻法。凡贪墨过十贯者,夺官去职,永不叙用;过百贯者,杖脊流徙,家产抄没;过千贯者,斩立决,遇赦不赦!更须明示天下,凡举告贪墨属实者,赏其贪墨之半。使贪官污吏如坐针毡,使胥吏小民皆为监督。”
“昔日汉武初设刺史,以六条问事,首察强宗豪右田宅逾制,次察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再次察其倍公向私和侵渔百姓。”
“陛下可在御史台外设独立风宪之司,直奏天听,专司纠劾百官贪墨渎职,不附于三省六部,不受地方掣肘!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使其伸手必被捉,捉之必重惩!如此不敢之心生矣。”
姜天骄对此不以为然说道:“你可继续说下去。”
郑均瑜语气转为沉凝务实说道:“其二,堵塞漏洞,使其官吏不能贪!贪墨滋生,多在赋税钱粮、工程营造、刑狱诉讼等关节,当效法管仲,明法审数,立常备能。”
“赋税钱粮,必行四柱清册之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账目务必清晰,条分缕析,层层复核,岁终由户部与御史台会同审计,张榜公示,使每一文钱之来去,皆有迹可循。”
“工程营造,必行物料核销与工竣验核,凡是河工、城防、宫室营造,所需物料、人工,事先详列预算,经工部、户部、御史台三方核验。采买须择其价廉质优者取之,杜绝胥吏中饱私囊。工竣后持原始账册与实物一一比对,若有虚报冒领,严惩不贷。”
“刑狱诉讼,必行审判分离与案卷公示,断案之权与缉捕审讯之权分离,卷宗详录证据证言,除涉密外,允许苦主及涉案人查阅抄录,使暗箱难成,使人情难通,使律令如铁壁,处处设防,无隙可钻,则不能贪矣。”
“其三,厚给薪俸,优养廉吏,使其不欲贪!《孟子》有云,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官吏亦凡人,需养家糊口!如若官吏薪俸微薄,需自备笔墨纸张、车马仆役,使其不贪则无以自存,那便是逼良为娼也。”
“草民认为应该大提官俸,尤重基层,使其俸禄足以养廉,足以体面持家,足以供养父母妻儿!使其堂堂正正,衣食无忧,何须蝇营狗苟,为区区阿堵物毁却清名,累及子孙。”
“虽然高薪未必养廉,然薄俸必致贪腐,此乃釜底抽薪之策,使其官吏权衡利弊,知贪墨之险远大于所得,则不欲之心生矣。”
郑珀瑜直接把三策剖析得淋漓尽致,含元殿上一片寂静,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姜天骄眼神变得深邃锐利,他不由自主暗道:“这郑均瑜还挺务实的,难怪他在历史上能够成为贤臣良相,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思想觉悟,确有身居庙堂之才。”
郑均瑜调整呼吸继续陈词,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说道:“陛下问如何使百官节言以谋国,草民以为,欲使其言有所值,谋有所成,须立“直’、“责’、“序’三制!”
“其一,广开言路,重赏“直’言!唐太宗李世民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陛下当明诏天下,鼓励直言极谏,许官民投书言事,无论身份,无论内容,直达天听!更须重赏敢言之士,凡所奏切中时弊,有益国计民生者,不拘其官职高低,皆予以厚赏,破格擢用。”
“使朝野皆知,直言非但无罪,且为晋身之阶!昔日魏徵犯颜直谏,唐太宗李世民怒而欲杀,终纳其言,成就君臣佳话。陛下当效此风,使直言成风,则阿谀自退。”
“其二,严惩妄言,明定“责’任!节言非为钳制口舌,乃为杜绝空谈误国。当立言责之法,凡是奏议国事,必有所据,必陈方略。空言泛泛,哗众取宠,或攻讦构陷,混淆视听者,一经查实,轻则罚俸降职,重则夺官流放。”
“尤其军国重事,无真知灼见而妄加评议,致贻误战机者,当以军法论处。言出必责,责必有果,使百官知言非儿戏,出口须三思,则夸夸其谈、党同伐异之徒自敛。”
“其三,专言专责,建立“序’列!庙堂议事,最忌众口喧哗,莫衷一是,当厘清言路序列。军政大事由宰相们与枢密使先行陈策;钱粮赋税由户部尚书、转运使专责条陈;刑狱律法由刑部、大理寺详议上奏……
“各司其职,各专其言!非其职司,不得越俎代庖,妄加置喙!陛下可设廷议之制,重大议题由相关职司主官先行陈述利弊,再由众臣依序质询、辩论,最终由陛下圣裁,这样言路畅通而不乱,议论集中而不散,谋国方能切中要害。”
郑珀瑜三节已经回答二节,他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可胸中那股气却愈发高昂。
姜天骄端坐于御案之后,他示意内侍给郑均瑜奉上茶水。
“先生,陛下请您用点茶水!”
内侍连忙给郑询瑜端来茶水。
“多谢!”
郑珀瑜接过茶杯后感觉到茶水正温,他喝下茶水后情绪越来越亢奋。
内侍从郑珀瑜接过茶杯后缓缓退下,他重新把这舞台还给郑均瑜。
姜天骄缓缓站起身来走下玉阶,他来到郑珀瑜面前说道:“三个问题你已然回答两个,最后问题便是节气以定乾坤。”
“此乃为官者立身之魂,亦为国祚存续之根!然此节气无形无质,发于本心。朝廷如何能于天下承平、未见危难之时,便涵养此浩然正气?”
“又如何能使其在板荡倾覆、生死抉择之际,化为撑持国运之不折脊梁?莫非要靠那虚无缥缈的圣贤教化?抑或仅凭一腔血勇?朕要的是可行之策。”
郑均瑜迎向姜天骄那审视的目光,他郑重其事说道:“陛下圣虑深远!草民以为节气之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空言可致。”
“当以“教’、“表’、“砺’、“护’四策并施,如春风化雨,亦如烈火锻金,方能在士林与官场之中,育成此撑天拄地之脊梁。”
“其一,立学兴“教’,植根于幼!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欲使官吏持节,必自幼培其根骨,朝廷当明诏天下各府郡县,重订官学、私塾蒙学之本。”
“《孝经》和《论语》固不可废,然更须增《忠烈传》,所录者应是苏武牧羊之持节不屈,诸葛丞相之鞠躬尽瘁。”
“这样方使蒙童开卷,即见忠义。提笔临帖,皆书气节。使“忠孝节义’四字,如种子般深植其心田,伴随其成长!而这也是百年树人之计,为官者节气之基正在于此。”
“其二,崇功旌“表’,激扬于众!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朝廷当立旌表忠烈节义之定制。”“凡是地方官吏,于任内清正廉明、不畏豪强、为民请命者;或是士林中人,持身守正、不阿权贵、弘扬正气者;乃至凡夫俗子,见义勇为、舍生取义者……”
“一经核实,不拘品级身份,或由朝廷赐匾额,或由地方立牌坊,或载入方志史册,大张旗鼓,公之于众。”
“使善行义举,昭昭然如日月行天!使持节守正者,不仅得其心安,更得万民敬仰和青史留名!使天下皆知,何为正气,何为脊梁!此风一开,则正气升腾,邪气自消。”
“其三,重职“砺’节,死而后生!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难成节。温室之花,难经风雨!朝廷欲得真正砥柱之臣,须将其置于艰难险阻之地,加以磨砺。”
“慎选刚直敢言或素有清望之臣,委以御史之职,直面权贵之臣,巡查地方,纠劾不法。在此等风口浪尖之中,方显英雄本色,真金火炼,使其节气在砥砺中愈发坚硬,在风霜中愈发挺拔。”
“其四,立制“护’节,使其无忧!多少忠直之士,非无节气,实因身后无依,惧怕奸佞构陷,祸及满门。担忧去官之后,生计无着,此乃断送节气之大患。朝廷欲使臣工持节死义,必先解其后顾之忧!当立护节三法。”
“一法,凡以莫须有之罪,诬告持节之臣者,查实后反坐其罪,罪加三等。”
“二法,对于因持节死国,或蒙冤罢黜之臣,其父母妻儿由朝廷赡养终身,子弟亦可荫补入仕。”“三法,对清名卓著之致仕老臣,赐予俸禄或由地方设义庄供养,使其老有所养,清誉得保!使其知持节守正,纵使身死名裂,朝廷亦不负其忠,其家小亦得周全。如此则臣工持节,无后顾之惧,有百世之安!”
姜天骄手指无意识轻轻敲击着紫檀御案,他实在没想到郑珀瑜对人心之洞察,远非避祸山中的年轻书生所能企及,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厚的积淀。
“郑珀瑜,你之所言条分缕析,三个问题对策切中肯紫,更是思虑深远,直指事情根本。尤其这护节之论,非亲身历其痛、感其哀者,不能道出。”
姜天骄脸上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郑均瑜心头猛地一酸,回想起自家父亲郁郁而终,他之所以能够道出这护节之论,究其原因在于郑氏四代人把这一切记录在家传书札中。
姜天骄紧接着继续说道:“你这为官三节对得不错,只不过这治国之本,在道义与信用。朕再问你,为君者如何持此道义?如何立此信用?”
“这话说起来倒容易,行之极难!稍有不慎,君失其道,国失其信,纵有良法美意,亦成空谈!朕要听听你的肺腑之言。”
郑均瑜有着清晰的治国理念,他慷慨陈词说道:“陛下,草民斗胆!为君持道义,首在正己。君者,源也;源清则流洁,源浊则流污。”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陛下欲昭示天下以道义,必先自身持正!轻徭薄赋,是为仁道,恤民之艰;赏罚分明,是为义道,立天下之公。陛下减租,万民欢腾,此即道义之始。”“然而此道贵在一以贯之,若是朝令夕改,或上有恤民之诏,下有盘剥之吏,则道义崩塌,始于君上。姜天骄自然明白郑均瑜到底想说什么,他也非常清楚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
郑均瑜对着姜天骄察言观色,发现他的情绪没有任何变化,于是声音愈发沉凝有力起来:“其次,在于纳谏!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道义非君王一人之道,乃天下共循之理。”
“陛下可当虚怀若谷,容魏徵之直谏,即便逆耳,亦当察其是否利于社稷苍生。设谏垣,开言路,使士农工商皆能言其疾苦,道其不平。君王闻过则喜,从善如流,则道义方能集众智而愈明。”“至于信用,此乃国脉所系,为君立信,一言九鼎,令出必行。商君徙木立信,虽然秦法苛烈,然秦卒以此强,其根在信。陛下今日减税之诏,乃是活命之恩,亦是朝廷对天下黎庶之重诺。”
“朝廷律令,一经颁布,即为金科玉律!皇子犯法,或可议亲议贵而减等,然绝不可逍遥法外,当与庶民同罪!此律令之信,乃立国之本。”
“若有勋爵皇亲,仗势枉法,侵夺民田,而朝廷不能依法严惩,则律法之信荡然无存,今日减税之善政,亦成欺世盗名之空文。”
“草民认为凡是朝廷诏令或君王口谕,许诺于民者,如蜀免赋税、抚恤孤寡、褒奖功臣……务必如期、如数、如质兑现!绝不可朝令夕改,更不可敷衍塞责。”
“一旦有司推诿拖延,或是从中克扣,陛下当立斩此獠,以儆效尤,使天下皆知,朝廷金口玉言,一诺重于泰山。”
“然则朝廷政令,亦是难保万全。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凡有疏漏,致民生困苦,当昭告天下承认过失,并立即采取补救之策,务求挽回损失,安抚民心!此非示弱,实乃大勇大信!”
“昔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周厉王弭谤,其亡也忽焉!陛下若能持此纠错之信,则朝廷纵有小过,民心不失,信用不堕!此乃信用之韧性,国祚之保障也。”
姜天骄作为千年后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信用的重要性,随即面露微笑说道:“你方才论治国之根本,鞭辟入里,深得朕心。不过朕听闻你对那权术治国视若洪水猛兽,朕实在是百思不解。”“帝王心术,驭下之道,自古有之。《韩非子》有云,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商鞅徙木立信是术,汉高帝分封功臣亦是术。此等权术,可收一时之奇效,定鼎乾坤于乱世,何以你对其如此深恶痛绝?”“朕要听你抛开那些堂皇大义,只论你心中最真切之痛、最深切之惧。这权术治国究竟可怕在何处?何以让你断言其必致根基朽烂,危如累卵。”
郑均瑜在姜天骄面前道出以往所有文臣不敢说的事实,他情绪激动解释道:“陛下,权术治国之祸,其毒不在“术’之本身,而在于一旦成为帝王驭下之「道’,成为朝廷运转之“法’,将会绝忠良之望。”“自古以来,权术治国其核心便是制衡。君王为固权位,必使群臣相争,挑动臣下互斗,此术或可收一时之效,使群臣皆惧君威而无暇他顾。”
“但陛下可曾想过,当那些真正心怀社稷,欲效忠国家的忠直之士,目睹庙堂之上忠奸不分,是非颠倒。”
“目睹同僚因持正守节而被构陷下狱,奸佞小人却因善于钻营和精于谄媚而步步高升;目睹君王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于这场永无止境的倾轧,试问忠良其心何如?”
“一次……两次……三次……当报国热血一次次被权谋浇灭,当爱国之心一次次被无情践踏!终有一日,那颗最赤诚的心也会冰冷,那最坚定的信念亦会崩塌。”
“忠良迟早会骤然醒悟,这庙堂之上忠君报国是虚,明哲保身是实;持正守节是愚,攀附钻营是智!原来他们所效忠的君王,所求并非江山稳固与黎民安康,仅仅只是要下面的人斗得你死我活,这样就无人能威胁他的皇位。”
郑均瑜毫不讳忌直视姜天骄,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悲愤:“只要有人识破此局,看透这所谓的帝王心术,那么从今往后,普天之下便再无人真心效忠天子。”
“所有的忠皆为伪忠,所有的勤皆为伪勤,所有慷慨激昂的奏对,皆为揣摩上意的表演,君臣之间只剩赤裸裸的算计与互相提防。”
“最可恨的是,权术治国,必致纲纪废弛,是非颠倒!庙堂之上,忠直者饱受排挤打压,奸佞者因善弄权术而飞黄腾达。”
“上行下效!庙堂如此,郡县如何?胥吏如何?乡野如何?那些在底层挣扎求存,原本尚存良善之心的升斗小民,那些初入仕途尚怀济世之志的年轻士子,他们会看到什么?他们会学到什么?”“年轻士子只会学到做官一定要贪,不贪则无以自保,不贪则无以升迁,不贪则会被同僚视为异类,被上司视为无能。升斗小民只会学到做人一定要恶,不恶则被人欺,不恶则难立足,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
“天下人更会绝望发现,为善者受贫穷更命短,造恶者享富贵又寿延,这是何等荒谬?何等不公?”“当此念深入人心,好人行善积德反成异类,持正守节沦为笑柄,而贪婪、狡诈、狠毒、自私自利这些原本为人所不齿的恶,反而成为人人奉行的常道。”
“父亲会教导儿子,莫学清官假清高,要学贪官才能出人头地。老师会告诫弟子,书中忠义是虚言,升官发财是正理。长此以往,人心尽墨,整个天下变成巨大染缸,再纯洁的白布投入其中,亦会被染得漆黑。”
“朝廷上下皆忙于权术倾轧,无人真心谋国;地方官吏皆忙于盘剥自肥,无人真心v牧民,试问此等国家其根何在?其本何存?前唐覆辙,殷鉴未远!”
郑珀瑜说得汗水浸透衣袍,他气喘吁吁差点瘫软在地,勉强以手撑地,这才没有倒下。
姜天骄亲自伸手扶住郑珀瑜,他略微感慨说道:“国家未来还是要靠年轻人,换做别人绝对不敢在朕的面前这般说话,也就你郑均瑜有这骨气。”
“朕不妨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当初朕可比你还要血气方刚,为了报效大唐朝廷,奋不顾身投身军旅。”
“直到朕亲眼看见军中袍泽战死沙场,他们不但没有得到任何抚恤金,阵亡家属反而还要按照逃税处理,征收三十年的租庸调。从那一刻起开始,朕这报国之心便已经死了。”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无非就是大唐朝廷不想给予抚恤金,愣是把阵亡说成失踪,这样不但能够减少开支,还能按照逃税方式对将士家属征收三十年的租庸调。”
郑珀瑜意识到皇帝陛下这是认可自己观念,他的眼睛滚下两行泪水。
姜天骄缓缓踱步走向玉阶的皇位坐下,他声音低沉说道:“郑珂瑜,你今日之言道破权术祸国之毒。忠良之望绝,则国失栋梁;人心之善绝,则国失根本;社稷之根绝,则国将不国。”
“可这天下人心难以匡正,只有千千万万个你,或许才能求个道义彰明,求个信用昭著之世。你可愿意入仕为官,为黎民百姓谋福祉,为江山社稷尽绵薄,为我大夏斩断这权术遗毒,廓清这宇内乾坤!”郑珀瑜顿时爆发出惊人力量,他猛地挺直脊梁,以头重重叩击地上,声音带着殉道般的狂热与无惧:“微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必持此三尺法剑,秉陛下之天威,承先祖之遗志,为道义张目,为信用立“纵使前方刀山火海,权贵环伺,臣亦当以血涤之,以命守之。此心此志,天地共鉴,鬼神同知。”姜天骄声音恢复以往帝王的威严,他面向肃立的内侍说道:“传朕口谕,郑均瑜忠贞体国,学贯古今,器识宏远,才堪大用,即授侍御史之职,秩从六品下,赐绯袍、银鱼袋。”
“臣,郑珀瑜,领旨谢恩!”
郑珀瑜以头触地,他的声音哽咽而高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