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厚禄养廉(6K大章)(1 / 1)

这场君臣策对仅仅过去十天时间。

姜天骄很快命人把郑珀瑜的对策内容编为《为官策论》和《治国策论》,把这两篇策论誉写若干份交给宰相们和枢密使进行阅览。

宰相刘晏表情似有所感,他快速阅览两篇策论后,深吸一口气,趋前一步,对着姜天骄深深一揖说道:“陛下,郑御史所论直指兴衰根本,实乃大夏立基之良言!臣以为此二策论,当刊印天下,颁行各府郡县,使百官士子,皆以此为镜鉴。”

姜天骄微微颔首说道:“刊行天下,势在必行,可说到底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化为治国安邦之实效,方是根本。”

“诸位爱卿皆为宰辅重臣,朕召诸卿前来,便是想要集思广益,从这两篇策论之中,梳理出最切合时弊之条例,即刻着手推行。”

这个问题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时之间激起波澜。

推行新政,从何入手?

这不仅仅是治国问题,更关乎朝堂力量的博弈与施政的轻重缓急。

刘晏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率先开口说道:“陛下,微臣斗胆直言,郑御史此二策论,环环相扣,皆不可或缺。然若论及推行之序,当以“节欲以立身’为先!吏治清明,才是政通人和之基石。”紧接着,刘晏身体向前微倾,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警示道:“陛下不放试想一下,若是各级官吏,心中无节欲之尺,贪欲横流,私心膨胀,则朝廷纵有万千惠民善政,如减税诏书落到地方郡县,经由这些贪墨之手,善政亦能化作刮骨钢刀。”

“贪官污吏必会阳奉阴违,表面上高呼拥戴圣意,大张旗鼓将朝廷诏书张挂于衙署大门,锣鼓喧天,做足姿态。”

“可背地里却是巧立名目,层层加码。减税诏书煌煌在墙,而百姓手中租赋不减反增者,历朝历代皆有之。此等行径,无异于借朝廷之名,行盘剥之实。”

“最终结果如何?百姓身受其害,苦不堪言!而骂名却由朝廷背负!当地百姓可不敢骂贪官污吏,只会痛骂朝廷言而无信,骂陛下诏书如同废纸。”

“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陛下圣德何存?天下黎庶再也不会相信朝廷的任何承诺。民心一旦离散,纵有百万雄师,金山银海,亦难挽回。”

“故而微臣断言,吏治不清,万事皆休。节欲以立身,才是推行郑御史所论之首要,更是陛下道义与信用的治国之根基所在。”

刘晏这番剖析瞬间赢得同僚赞同,他直接将推行新政最大的隐患,赤裸裸呈现在大家面前,尤其是涉及到基层官吏的阳奉阴违,其言辞之犀利,忧患之深切,就连姜天骄也是微微动容。姜天骄端坐在皇位之上,他面色沉静如水点头道:“尚书令所言深得朕心,吏治不清,则政令不通;政令不通,则失信于民;失信于民,则国本动摇。”

“既然尚书令力荐“节欲以立身’为先,必有良策。郑卿所提“不敢’、“不能’、“不欲’三策,爱卿以为其中几条,可立为急务速行天下?”

刘晏显然对此早有深思,他再次躬身条理清晰陈奏道:“陛下明鉴,郑御史三策,相辅相成。然以臣观之,欲收立竿见影之效,震慑天下贪墨之风,当以“不敢’之策为先锋,“不能’之策为羽翼,“不欲’之策为根基,三管齐下。”

“然此三策能否落地,关键便在于一个“度’字,既要足以养廉,使官吏无衣食之忧;又要体面持家,使其心无旁骛;更要顾及大夏朝廷捉襟见肘的国库。”

“其中不欲之策,首在厚禄养廉。然而厚禄多少何方为足?既不能使清吏困顿如故,亦不可令国库不堪重负。此非空谈可定,须以眼下物价为基准,精算各级官吏养廉持家之所需,再量朝廷财力而行。”“请陛下允许臣等详考旧档,速拟一份足以养廉、体面持家、供养父母妻儿之俸禄新制,以为推行“节欲’新政之基石。”

姜天骄目光扫过阶下大臣,他深知这关乎新政成败之关键,随即微微点头说道:“准奏,此事关乎吏治根本,更是关乎朝廷信用,尔等即日起于政事堂详考当下物价,务必精算俸禄新制。”

“是!”

宰相们和枢密使立刻着手去办。

紫微宫,政事堂。

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上,堆积着如山般的奏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以及一种近乎凝重的专注气息。刘晏眉头紧锁居中而坐,他手指无意识在案上奏报划动,其余宰相和枢密使各自埋首于账册之中,不时低声交流,面色皆显沉重。

阿史那承庆率先开口说道:“天下斗米价格普遍在十五钱,粮价相比前唐的天宝年间变化倒也不是太大,虽然物价浮动确为难题,但是官员俸禄当取物价相对平稳之时为基准,取其均价,方显公允。”“我朝官员俸禄分三种,一为禄米、二为俸钱、三为职田。欲定俸禄足否,须将此三项按眼下物价逐一折算为钱帛,以此法精算,计算官员供养父母妻儿之最低年需几何。”

“每年俸禄五百石粮米绝对是足够的,换算成铜钱便是七万五千文。考虑到各地物价波动,官员年俸定在七十五贯起步是最适合不过。”

“目前大夏朝廷的外官和京官相加大约两万多人,大部分人都没拿到职田,职田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因此提升禄米和俸钱即可。”

刘晏好歹也是当过县令的人,他非常清楚原来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开支,这才导致胥吏需索无度,小官亦是难守清贫,而这也是滋生腐败的温床之一。

“厚禄养廉势在必得,非必尽赖国库增支,我觉得当行三转之法。”

“其一,转暗为明!直接将地方官员历来盘剥百姓的羡余、备荒等非法所得,尽数革除,同时将此部分收入的估算总额,折算为养廉津贴,名正言顺纳入俸禄之中,再由朝廷公开足额发放。”

“这些钱粮本来就是地方官员取自民脂民膏,今转暗为明,化私为公,既填俸禄缺口,又绝贪墨之名,百姓负担未增,官员实得未减,朝廷威信反增。”

“其二,转虚为实!大幅提高俸钱之比例,必以现钱或易于流通之绢帛支付,尽量减少实物折变环节,使官员所得实惠,更可稳定其预期。”

“其三,转冗为精!借新政整饬之机,严格考课,裁汰冗滥。凡是老病昏聩、才不配位、贪墨有据者,坚决裁撤!省下之俸禄,足可部分填补养廉之需!吏治既清,效率反增。”

刘晏这三转之策一出,政事堂内沉闷的空气为之一扫,众人实在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出可行之策。阿史那承庆立刻伏案重算,他片刻后抬头微笑道:“若行此策,革除陋规所得、裁汰冗员所省、裁抑滥恩所出,三者相合,足可支撑俸禄提升之六七成!国库实际增支压力将会大减,且养廉之钱直抵官员手中,效用倍增。”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宰相们和枢密使争论声此起彼伏,最终可算拿出一份俸禄新制,并把这份奏报呈于御前,每年朝廷用以厚禄养廉预算高达五百万贯。

这五百万贯开支可不仅仅只是供养两万多名官员,同时还有二十余万地方衙役。

姜天骄仔细翻阅这份奏报,发现朝廷俸禄已经向基层官员大幅倾斜,他看到大夏朝廷养廉持家的保障,只有这样才能填平贪墨窟窿,从根源上减少贪污腐败。

“传朕旨意,从明天开始布告天下,自神武三年伊始,官吏俸禄,即按此新制执行。凡有敢在俸禄发放中克扣、拖延者,以贪墨论处,罪加一等!朕要这天下官吏,堂堂正正,凭此俸禄,养廉持家,安心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宰相们和枢密使深深一揖齐声喊道:“臣等遵旨!”

这道圣旨一经发布瞬间激起千层浪,大夏官吏自然是个个拍手叫好,大部分人都没意识到这厚禄养廉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傍晚时分。

御史台衙署深处最后灯火终于熄灭,崔祐甫走出衙署大门,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素来以生性刚直著称然而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在思考着皇帝陛下为何要厚禄养廉,内心暗道:“这九品芝麻官岁禄都有五百石,这明显不合乎于常理。”

崔祐甫太清楚这庞大数字背后蕴含的帝王心术,他也知道大夏初立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吏治腐败这颗毒瘤,必是皇帝陛下和宰相们首要剜除的目标。

虽然河陇之地尚未完全收复,但是夏蕃两国在边境上立碑划界,短时间内烽烟难起,这空出来的利刃,不指向内政,还能指向何处?

崔祐甫神色匆匆踏步疾行,他赶快回到洛阳城的崔府,没有惊动太多仆役,径直穿过寂静的走廊回到书房。

崔夫人听闻崔祐甫回到家中,她轻轻推开书房门走了进来。

“夫君,你回家怎么也不说一声?”

崔夫人出身五姓七望之一太原王氏,她的仪态雍容端庄,眉宇间携带世家女子特有的沉静,只是眼中略微困惑。

在崔夫人后面还跟着一位青年,而他就是崔祐甫的外甥孙卢迈。

卢迈作为范阳卢氏的年轻翘楚,眉目俊朗,眼神明亮,脸上带有世家子弟初入官场特有的锐气。“你们两人坐下吧!”

崔祐甫没有过多寒暄,他挥手示意二人坐下。

崔夫人和卢迈明显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这书房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崔祐甫声音低沉而急促,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你们赶紧修书两封,一封发往太原王氏宗祠,一封发往范阳卢氏族老,要用最快的驿马。”

卢迈略微谨慎追问道:“叔舅,如此紧急所为何事?莫非朝中有大变故?”

“不错!”

崔祐甫郑重其事解释道:“朝廷下诏要开始行厚禄养廉之策,明年预算开支竟然高达五百万贯。”崔夫人对于朝局亦有敏锐嗅觉,她闻言眉头微蹙说道:“这厚禄养廉开支确实惊人,陛下新朝气象,欲整顿吏治之心昭然。”

“夫君可是要书信告诫太原王氏的族中子弟,务必谨言慎行,洁身自好,切莫再行贪墨枉法之事?此乃应有之义,妾身即刻便去修书一封。”

卢迈跟着微微点头附和道:“叔舅母所言极是,范阳卢氏清誉,断不容玷污。甥孙修书一封告知族中耆老,让他们严词告诫卢氏子弟,尤其是那些在地方郡县为官的人,务必清廉奉公,不负陛下厚禄。”崔祐甫摇了摇头反驳道:“告诫子弟收敛行止,洁身自好,这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这是底线远远不够。”

“信中更要措辞严厉,凡有田产、商铺、矿治、盐铁之利者,应该立即清点核算。除却维持家族基本生计所需之祖产、祭田,其余家财。”

“尤其是近年通过非正途所得、易招人非议之产业,无论多少拿出八成变卖或直接折算,以感念圣恩,襄助朝廷厚禄养廉,火速捐赠国库。”

这话一出,崔夫人和卢迈两人顿时傻眼。

“八成?”

“拿出八成家产捐赠国库?”

他们两人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就算崔夫人出身太原王氏见惯风浪,她也觉得自家夫君之言好似天方夜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夫君,告诫族中子弟不得贪赃枉法,此乃正理,亦是保全家族清名之根本,妾身绝无异议!”“可为何要主动捐出如此巨额家产?这简直就是自断臂膀,我太原王氏数百年积累,岂能如此轻掷?族老们如何肯答应?这又是何道理?”

卢迈对此同样颇为微词说道:“叔舅,范阳卢氏在河北大地根基深厚,产业乃祖宗心血,亦是族人衣食所系!若是骤然捐出八成,族中上下必生怨怼。”

“陛下既行厚禄养廉,正是体恤臣下,我等遵纪守法便是,何必行此近乎自残之举?莫非陛下这厚禄是要我等用家产来养不成?”

崔祐甫看着眼前这最亲近的两人,眼中没有丝毫动摇之意,只有洞察世事的悲凉。他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声音低沉说道:“你们只看到厚禄养廉,却未看到这厚禄养廉背后悬着的利剑。”

“陛下登基未久,然其雄心魄力,岂是庸主之人?前唐覆灭,祸根就在吏治崩坏。如今大乱初平,河陇虽未复,然吐蕃新败,边界立碑,夏蕃两国三五年内难有大战。”

“那么陛下和宰相们必然转向内政,首要便是整饬这积重难返的吏治。吾等皆是出自五姓七望,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树大,则必有枯枝;根深,则难免藏污。”

“这些年来族中子弟在地方为官,依附旁支、姻亲经营产业,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哪一处没有沾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

“在平日里或许可以遮掩一二,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任何污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覆巢之祸的引线。”

崔祐甫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那光滑的紫檀案桌说道:“主动捐产这是表态,也是在向陛下表明心迹,我等世家大族绝非贪蠹一党,绝非国之蛀虫。”

“我们深知陛下整饬吏治之决心,我们也愿意倾尽家财,襄助厚禄养廉之国策,共固大夏社稷之根基。”

“此举既可以洗刷嫌疑,表明家族立场与朝廷高度一致,绝无二心,又能将那些招致祸患的非义之财先行切割,留下千干净净的根基。”

“最主要的是,这是在风暴降临前,抢先登上陛下的赦免名单。陛下自然需要杀人立威,可他更加需要树榜样。”

“我等世家大族主动捐产支持国策,陛下岂会不记在心里?这捐出去的家产,买的是家族平安,是未来数十年的气运,是比任何祖产都珍贵的护身符。”

崔府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崔夫人脸上震惊和不解早已褪去,取而代之是后知后觉的明悟,她好歹也是出身太原王氏,随即微微点头说道:“若能破财消灾,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夫君深谋远虑,此乃存续家族之良策。妾身这就亲自修书,必以最恳切之词,晓谕太原宗祠诸老!言明利害,务使其即刻执行,绝无拖延。”

崔夫人再无半分犹豫,她走向书案铺纸研墨。

卢迈语气急促而恭敬说道:“甥孙愚钝!险些误了大事!甥孙立刻修书一封,定以快马加急送往河北!信中必严词切责,让族中耆老看清时局险恶,最好能把所有非义之财尽数捐出,绝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可指摘之处。”

崔祐甫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夫人和外甥孙,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随即走到书案旁提笔蘸墨沉声道:“你们写完后我也需要告诫博陵崔氏的族中子弟,此乃家族生死存亡之秋,非壮士断腕不可求生。”“捐产之事务必要快狠准,声势要大,态度要诚!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等世家大族都是陛下厚禄养廉国的支持者。”

三支笔在跳跃的烛光下,在雪白的信笺上飞速游走,墨迹淋漓,字字千钧,承载着家族在风暴来临前,最敏锐的嗅觉和最决绝的自保。

这三封书信被崔祐甫最信任的心腹揣入怀中,他们转身大步流星离开崔府,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急促而坚定的马蹄声在洛阳寂静的街道上骤然响起,快速朝着河北道与河东道绝尘而去。

崔祐甫负手立于窗边,目光似乎穿透浓重的夜色,落在更深远的地方。

他方才对夫人和外甥孙陈明利害的那番话,固然是真情实感,是出于对家族存续的深切忧虑,然而在他心底最深处,还有对权力的欲望,那是登临绝顶的野望。

在卢迈离开崔府以后,崔夫人走到窗边轻声问道:“夫君,莫非你还有什么心事吗?”

崔祐甫瞳孔深处仿佛有火星在跳跃,他嘴角勾起自矜弧度说道:“夫人,陛下用人不拘一格,更重实效,他需要推行新政的臂膀。眼下这场风暴看似凶险,实则却是天赐良机。”

“如今大夏鼎立百废待兴,朝堂上还有相位虚悬,尚书右仆射总揽政务之副相;御史大夫执掌风宪,纠劾百官之权柄。”

崔夫人见到自家夫君野心这么大,她满脸忧愁叹息道:“夫君,这外界非议你任人唯亲,你不应该这么上心,正所谓登高必跌重。”

“夫人,莫非你也觉得任人唯亲是错的吗?”

崔祐甫不以为然说道:“选用官员,首重其才,次观其德!才德如何得知?若不与其相交,不识其面,不察其行,不闻其言,仅凭几份空洞的考课评语,几篇华丽的策论文章,如何能断定其真才实学与真实品性?”

“只有亲故、同窗、乡党,彼此知根知底,才能最大程度避免所托非人。我所举荐之人哪个不是经过严格考察,确认能力足以胜任其职?用自己了解的人这何错之有?”

“难道非要我举荐那些素不相识之人,这样才算是为国为民?这简直是迂腐之见。我从未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认为这才是务实高效的选拔人才。”

在官场上没人愿意随便举荐他人。

原因在于举荐他人需要担责。

例如卢迈受到崔祐甫举荐出任监察御史,惹出祸来崔祐甫作为举荐人同样跟着有罪,换而言之他也是难辞其咎,而这便是保举连坐。

自古以来,保举制度就是选拔人才的最快办法,选拔人才不能老是按部就班,故而设计这套弹性极高的保举制度。

虽然时代改变选人方式,但选人的本质永远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