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三年,九月初一。
洛阳城,紫微宫。
姜天骄还没接到李归仁光复北庭的大捷消息,他就收到河陇前线的紧急羽檄。
陇右节度使张忠志派人快马来报,声称吐蕃大将达扎路恭领兵攻陷武威郡,唐军大将仆固怀恩损兵折将退守张掖郡。
朝堂上文武百官肃立,宰相们都是忧心v忡忡。
姜天骄坐在皇位上面露忧愁,他的声音率先打破死寂说道:“诸位爱卿,陇右急报,想必尔等已有耳闻。”
“吐蕃大将达扎路恭率兵十万攻破武威郡,唐军大将仆固怀恩损兵折将三万余人,不得已收拢残兵败将逃往张掖郡。”
“现在河西门户完全洞开,唐蕃鏖兵半载有余,俱已疲敝,此诚千载难逢之机。朕召诸卿,想问大夏是否当趁此良机,发兵收复河陇之地?”
尚书令刘晏先人一步抢出班列,他清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声音异常清晰锐利说道:“陛下,唐蕃两败俱伤实乃虚妄。仆固怀恩虽然大败而逃,损兵不过三万,但是河西根基犹在。”“况且达扎路恭挟大胜之威,兵锋正锐,更非疲敝之师!反观我大夏立国未久,行汰弱留强之策,举国战兵不过四十万人,其中西北三镇边军差不多才十八万人。”
“十八万边军守我西北疆土倒也绰绰有余,可若是要派兵深入河陇,去跟吐蕃大军争锋,那就显得有些拙荆见肘,接下来势必就要招兵买马扩充军备。”
“那这粮饷军费何来?陛下厚禄养廉之新政实行不足一年,天下不知有多少蠹吏贪官抄家流放,多少清廉之官翘首以盼,此乃整肃吏治重树朝廷威信之根本。”
“要是夏蕃两国全面开战,西北边军十八万人尚嫌不足,再加上人吃马嚼,甲胄刀枪,抚恤赏功,哪样不是金山银海?国库本已因新政减税,汰军安置而空虚,届时除了对天下百姓加征税赋,朝廷还有何路可走?”
“陛下新政之旨,在于为民减负,在于取信于民!若因战事而横征暴敛,天下百姓将作何想?只会痛骂朝廷朝令夕改,言而无信。”
“朝廷新政将成千古笑柄,吏治腐败非但不能遏制,反会因苛征之权下放而变本加厉,如野草燎原,一发不可收。民心一旦离散,纵有百万雄师,金山银海,亦如沙聚之塔,水过即溃。”
面对刘晏极力反对开战,其余宰相对此也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尚书令之言确实是老成谋国,然臣不敢苟同!”
梁国公安守忠沉雄如雷的声音轰然响起,他瞬间压下刘晏话语的余音,力排众议站出来说道:“陛下,尚书令只算眼前小账,却未见社稷存亡之大势!”
“请问武威郡那是什么?这是河西道之门户,此地汉民十万,耕读传家,心向中原!吐蕃何物?奴隶之制,视汉民如牛马!”
“武威郡一日在吐蕃之手,汉民便一日在水火之中,民心向背,岂能不察?今日不取,待到吐蕃站稳脚跟,以武威郡为跳板,步步蚕食,整个河西道必将尽丧敌手,届时吐蕃大军便可调转马头,直逼我朝秦陇腹地!”
“既然夏蕃两国一山难容二虎,早晚必有一战,那为什么要等到吐蕃人站稳脚跟再去打呢?”“此番吐蕃大军虽然取得大胜,但是鏖战半载已成疲兵,更何况武威郡刚刚攻下,根基未稳,降者未附,此正天赐良机!若待吐蕃消化武威,稳固河西,以其高原俯冲之势,再挟河西人力物力,则我大夏西北永无宁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当以雷霆之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夺回武威,上应天时,下顺民心,中护社稷。”
阿史那承庆毫不留情反驳道:“梁国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知我兵部今年开支只有六百万贯。今年朝廷推行新政,天下各道郡县都在减税,岁收相比去年必然锐减。”
“在这时候跟吐蕃开战实为不智之举,钱从何处来?粮从何处征?莫非真要如尚书令所言,重蹈前朝覆辙,横征暴敛,逼得天下烽烟再起?这打仗打的是国力,是钱粮,是民心,而不是一腔血勇。”崔乾佑见状跨步而出,他毫不客气说道:“莫非司徒只知哭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国库空虚可向豪商巨贾借钱,也可预征部分商税,甚至可以效仿汉武,令富户输粟助边,换取官赏。”刘晏顿时气得怒骂道:“豪商之利,盘剥更甚;预征商税,无异杀鸡取卵;输粟换官,更是败坏吏治,祸乱朝纲之始。”
“凉国公一介武夫岂知国用艰难,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我大夏军队劳师远征,耗费亿万钱粮,最终却是铩羽而归,请问这天下民心又如何?这滔天罪责岂是尔等枢密使担得起?”
安守忠勃然大怒虎目圆睁,他怒发冲冠厉声喝道:“尚书令,你这是未战先言败!我朝将士百战余生,岂是畏战之辈?”
“如若陛下让我统兵征战,以精兵猛击其敌要害,未必不能一战功成!若皆如尔等这般畏首畏尾,只知守着钱粮度日,河陇之地何时才能光复?何时才能重现强汉雄风?祖宗疆土,尺寸不可轻弃!今日不取,他日子孙,必将付出十倍之血。”
阿史那承庆听闻此言冷笑道:“梁国公说得倒是大义凛然,你若有本事把钱粮变出来,我亲自向陛下举荐你为统帅。尔等武夫岂不闻祖宗疆土,亦需活着的子孙去守!”
“尚书令所言字字泣血,吏治才是国之根基!厚禄养廉稍有成效,若因战事加赋,导致前功尽弃,贪墨横行,民怨沸腾。”
“纵使我朝收复河陇之地,亦不过是无根浮萍,昙花一现!到时内忧外患齐至,大夏倾覆只在顷刻。”姜天骄看着宰相和枢密使吵了起来,他同样也是跟着头大,随即开口压下所有议论:“肃静!”众人见此情形这才停止争吵。
姜天骄沉默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河陇之地确实是祖宗疆土,亦是强汉开疆所得领土,朕无一日或安守忠和崔乾佑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之火,他们还以为姜天骄这是要跟吐蕃开战。
结果姜天骄突然话锋一转说道:“然而宰相们所虑句句属实,所言皆为老成谋国,其中钱粮为国之血脉,吏治为国之筋骨,民心为国之根本。血脉不畅,筋骨不健,根本动摇,纵有百万虎贲,亦难为无米之炊,难御倾覆之危。”
刘晏和阿史那承庆紧绷的神色稍缓,表情露出被理解的慰藉。
紧接着,姜天骄目光落在安守忠,他一脸真情实意说道:“朕深知梁国公忠勇,此番请战亦是为了大夏社稷的千秋万代,朕也深知以你之能,收复河陇之地或许不在话下。”
“可这战机尚需等待,钱粮更需多年积蓄。这场战争我朝还没准备充分,现在还不能跟吐蕃全面开战,更不能为了河陇战事而给天下百姓加征税赋。”
本来安守忠还想带兵收复河陇,可他见到姜天骄把话说得这地步,顷刻间就明白这仗又没得打,于是唉声叹气说道:“但愿陛下说得是对的!”
姜天骄目光很快转移到阿史那承庆,他郑重其事说道:“兵部汰弱留强之策继续深入,西北三镇十八万边军,兵甲要利,粮秣要足,士气要旺,所需钱粮若有不足之处,皇家内帑也可竭力保障。”“传令朔方节度使张光晟、关内节度使火拔归仁、陇右节度使张忠志,命令他们三人推演吐蕃战法,严密监视吐蕃在河陇的一举一动。”
阿史那承庆见到姜天骄这般安排,他顿时喜开颜笑说道:“还请陛下放心,兵部必定不辱使命。”姜天骄目光聚焦于刘晏身上,他一脸正色说道:“尚书令,大夏新政乃是立国之本,尤其是整肃吏治更应强力推进,贪墨蠹虫,无论品级,查实即办,绝不姑息!清廉干吏,厚禄重赏,树为楷模,要使民心渐安。”
刘晏深深一揖回道:“臣,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所托。”
姜天骄对着文武百官朗声喊道:“御史大夫何在?”
“臣在!”
崔祐甫仪态从容出列拱手。
姜天骄顿时慷慨陈词说道:“爱卿在整肃吏治上功不可没,即日起提拔为尚书右仆射,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协助尚书令共同推行大夏新政。”
一时之间,文武百官不禁瞪大眼珠子。
大家都没想到姜天骄竞会拜崔祐甫为宰相。
崔祐甫听到姜天骄提拔自己为尚书右仆射,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瞬间感动得跪拜在地,声音不由自主哽咽说道:“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从去年崔祐甫担任御史大夫开始算起,他前后搜集罪证弹劾掉两千多名贪官,查抄家产及其赃物折钱一千三百五十万贯,使得国库现钱储备高达一千八百三十三万贯。
在整治贪污腐败的问题上,大夏朝廷没人能比崔祐甫更加得心应手,他手底下那帮御史往往都能找到贪官污吏的罪证。
崔祐甫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他郑重其事说道:“陛下,御史台在调查贪官污吏期间,发现天下驿站乃是腐败温床之一,事关国事,关乎民瘘,更关乎朝廷百万血汗钱粮之得失。”
“驿站?”
文武百官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惊疑之声,这驿站不过是传递文书和接待官员的琐碎之所,不少人眼中流露出错愕与不解。
崔祐甫抬头迎着皇帝陛下的目光,他声音愈发沉凝有力说道:“自我大夏立国伊始,驿站之制,悉遵唐制。以洛阳为天下辐揍,水陆要冲,驿站星罗棋布,天下各府郡县,共置驿站一千五百余所。”“驿站之中,专司传递文书、照料马匹、迎来送往之驿夫,由地方官府征发民户轮番服役,总计两万四千余名。一千五百余所驿站耗费几何?根据户部岁计,朝廷每年开支在一百五十万贯。”
“如此巨资,所为何来?驿站之设,本为军国急务,传递朝廷邸报、边关军情,乃其根本。接待过往官员、提供必要食宿,乃其本分。驿站之中,设办公之所,供官员途中处理公务,亦属情有可原。”“然而据臣遣御史台精干,深入天下各府郡县驿站,明察暗访,历时数月所得,一千五百多所驿站,两万四千余名驿夫,其所耗费之一百五十万贯巨资,用于公务者十成中不足三成,其余七成尽为贪官污吏之私用。”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姜天骄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收缩,他脸色铁青质说道:“崔爱卿,你这消息来源可靠吗?御史台那边有多少证据?”
崔祐甫毫不讳忌说道:“回禀陛下,微臣自然是有证据!”
“其一,滥用驿传!不知有多少地方官员,为了一己私事,一封家书,一盒点心,甚至为妾室采买胭脂水粉,便敢滥用八百里加急,让驿马为其奔驰如飞,只为送达无关痛痒之私物,造成大量驿马因此倒毙途中。”
“其二,勒索驿夫!驿夫服役,本已艰辛!然过往官员,视其为奴仆,百般苛求。稍不如意,轻则辱骂羞辱,重则故意将驿站马匹摧残,逼迫驿夫们出钱消灾。一匹驿马价值几何?驿夫岂能负担此等无妄之灾?”
“其三,摊派私役!驿站驿夫,非为官员私奴!多少官员将驿站视为自家行辕,让驿夫搬运私人家俬、运送商货、甚至为其家眷抬轿赶车。驿夫不堪重负,日夜操劳,哀鸿遍野。”
“其四,靡费公帑!驿站接待,自有规制!可是大量官员借公务之名,行享乐之实,索要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稍不如意,便斥责驿站怠慢,更有甚者,携家带口,仆从如云,完全将驿站塞得满满当当,一住便是旬日,所有耗费尽摊于驿站公账,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崔祐甫目光如电扫向站立不安的官员,仿佛能看穿他们曾经享受着驿站的私用,继续慷慨陈词说道:“驿站之制,陆驿分等。上等驿配马六十匹至七十五匹,中等驿配十八匹至四十五匹,下等驿亦有八匹至十二匹,更有驿驴无数。水驿配船,一至四艘不等,此皆国家重器。”
“然观今日驿站,马匹瘦骨嶙峋,多有伤病。驿船朽坏漏水,无人修缮。何故?皆因七成钱财,耗于无穷无尽之私用与盘剥,造成驿夫疲于奔命,焉有余力精心照料?公帑遭到层层盘剥挪用,焉有余钱修缮更新?”
“臣请陛下细思,朝廷岁耗一百五十万贯,维系此千疮百孔之驿站,若剔其私用之蠹虫,仅保留其传递军国急务、接待官员必要食宿、提供基本办公之真正公务,其耗费十成之中三成足矣,换而言之岁耗仅需四十五万贯。”
“每年省下上百万贯非是虚数,此乃微臣依据驿站实际运转,剔除所有私用靡费后精算所得,若能节省可做多少大事?可修多少里坚固河堤?可造多少武器铠甲?可救多少嗷嗷待哺之黎民?”
一时之间,文武百官全让这数字给惊呆了。
一百五十万贯降至四十五万贯,这意味着每年便可节省上百万贯钱。
姜天骄不敢拿着驿站来开玩笑,他面露严肃说道:“崔爱卿,你方才所言驿站诸弊,朕对此也是略有耳闻。只是你言裁汰私用,岁耗可减至四十五万贯,每年省下上百万贯,此数从何而来。”
“陛下圣明,微臣所奏,绝非妄言。”
崔祐甫对此已经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厚达寸许的奏疏说道:“这是臣遣御史台精于算学之吏,会同户部度支司能员,历时半年,核查都畿、京畿、河南、河北、河东、淮南六道,共三百七十五所驿站之详细账目、马匹驿船损耗记录、驿夫名册及轮值簿册所得,证据确凿,数字详实,尽录于此,请陛下御览。”内侍接过崔祐甫的奏疏,转而把这份奏疏呈递给姜天骄。
姜天骄伸手接过奏疏轻轻置于御案一角,他示意崔祐甫继续说下去。
崔祐甫声音清晰如数家珍说道:“第一,驿马耗费!朝廷定制,上等驿配马六十匹至七十五匹,中等驿配十八匹至四十五匹,下等驿亦有八匹至十二匹。”
“然而根据实际核查,因私用滥用、照料不周、鞭挞致死等原因,各驿实际维持之健壮可用马匹,平均不足定制之四成!仅此一项,马匹草料、豆料、马夫工食、马厩修缮、倒毙补充等项,岁支虚耗高达四十二万贯。”
“若是严格限定驿站马匹用途,仅用于军国急务及必要公务传递,汰除瘦弱伤病之马,按实际需求精简马匹数量至公务所需,此项耗费可降至十五万贯,每年节省二十七万贯。”
直到这时,文武百官倒吸冷气之声,众人瞬间意识到崔祐甫这是有备而来。
崔祐甫视若无睹继续说道:“第二,驿船耗费!水驿配船,多为闲置朽坏,或因官员私用征调,超载损坏。船工、修船之费,靡费甚巨。”
“核查所耗,岁计约十八万贯,若严格限定驿船用途,汰除朽坏闲置船只,加强管理,此项耗费可降至五万贯,每年节省十三万贯。”
“第三,驿夫工食及摊派!两万四千余名驿夫名义服役,然地方官府摊派之工食钱本已不足,更兼过往官员无穷无尽之私役、索贿、摊派,使得驿夫实际负担远超定额。”
“这种吸食民脂民膏的行为,最终皆是转嫁朝廷,计入驿站公账或地方留存钱粮,岁耗折算不下三十五万贯。”
“只要严令禁止私役摊派,明确驿夫职责,保障其基本工食,此项耗费可实额控制在十万贯,每年节省二十五万贯。”
“第四,接待耗费!驿站接待过往官员食宿,自有标准。然据微臣核查账目,用于官员及其随从超出标准之奢靡饮食、额外索要、乃至变相娱乐之耗费,岁计四十五万贯。”
“若是严格执行接待规制,汰除一切浮华享乐,此项耗费降至十万贯,每年节省三十五万贯。”“第五,驿舍修葺及杂支!因管理混乱,虚报冒领,重复修葺,岁耗十万贯。只需加强监管,实报实销,此项耗费可降至五万贯,每年节省五万贯。”
崔祐甫报完五项主要耗费及可节省之数,最后声音如同洪钟般总结道:“以上五项合计虚耗、靡费、摊派共计一百五十万贯,经由裁汰私用、严格规制、加强监管后,实际维持驿站军国急务及必要公务运转之耗费,仅需四十五万贯,遂可节省一百零五万贯,此数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由于大夏朝廷的驿夫皆为征发民户轮番服役,所以并不需要支付他们工钱,顶多就是出个工食钱而已,即是每天两升口粮。
两万四千余名驿夫每天两升口粮,一年下来顶多就是十八万石粮食,折算成钱才两万七千贯而已。在经过崔祐甫抽丝剥茧的禀报后,姜天骄这才意识到驿站究竞有多么腐败,他浑身散发着煌煌天威,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起来。
姜天骄见到文武百官竞然没人出来反驳,他面无表情说道:“崔爱卿!”
“臣在!”
崔祐甫连忙深深一揖。
姜天骄一脸冷意说道:“这裁汰驿站和肃清积弊之事,朕就交给你去处理,务必要给朕把这遍布天下的蠹虫驿站,好好清洗一遍,给朕实打实省出来上百万贯来。”
“微臣遵旨!”
崔祐甫内心狂喜接下这道口谕。
他知道这是自己一飞冲天的机会,说不定日后还有可能替代刘晏出任尚书令之职。
这件事情交给崔祐甫去办确实最好,他身兼御史大夫的官职,让御史们去整治贪官污吏那是最适合不过,这样在朝廷财政上还能做到开源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