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稳定压倒一切(6K大章)(1 / 1)

紫微宫,政事堂。

宰相们围坐在紫檀木长案上,其中刘晏眉头紧锁居中而坐。

由于崔祐甫前往河北道整肃吏治,所以姜天骄命令杨绾兼摄御史大夫,让他暂代崔祐甫执掌御史台。杨绾拜相诏书墨迹尚未干透,他来到政事堂上任以后,随即痛心疾首说道:“河北道十五郡何其猖獗,朝廷恤民新政,竞被视作中饱私囊之良机。此非一隅之弊,由此管中窥豹,可见天下蠹吏之心。”紧接着,杨绾霍然站起身来,紫袍衣袂无风自动,他那清瘦的身躯此刻挺立如标枪,眼中再无半分新晋宰相的矜持与谦抑,唯有刑名老吏洞察秋毫后的凛冽锋芒与忧国忧民的沉痛决绝。

“各地官员阳奉阴违,已成痼疾;前唐天宝遗毒,欺上瞒下之风,早已深入骨髓。当初陛下为求新朝初定,天下安稳,暂留彼辈维持地方,实乃不得已之权宜。”

“然而此等蛇鼠之辈,何曾感念天恩?反以为朝廷软弱可欺,法度形同虚设。河北道尚且如此,那么天下诸道,焉能独善其身?”

“值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要想把贪官污吏除恶务尽,当用重典。欲清此积弊,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魑魅魍魉。”

“我准备请陛下即刻下诏!派遣精干御史,分巡天下诸道!凡是各府郡县,胆敢仍循旧规,违抗新法,压榨百姓,无论品阶,无论背景,一律锁拿归京,着三司会审,查证属实者,斩立决,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刘晏眼中充满震惊,他强烈反对道:“公权,你这实在是操之过急。顽疾在身,当用缓药。整肃吏治,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场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所能速成。”

“河北道十五郡,病灶已明,毒疮已显。理应集中力量,雷霆一击,剜疮割痈,将此十五郡之蠹虫,明正典刑,抄家示众,以此为典型,震慑天下!”

“使天下诸道贪官污吏,知朝廷法度之森严,知陛下肃贪之决心,那么自然心生畏惧,收敛行径!而这也是杀鸡儆猴,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震慑。”

杨绾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他声音陡然拔高说道:“士安兄,你可知这猴早已成了魔,岂是朝廷杀几只鸡就能吓退的?”

“你应该知道当初陛下为求江山稳定,社稷安稳,从而迅速接管地方,对前唐遗留之官吏,多予留任。”

“此辈久浸天宝年间之污浊,多为奸相杨国忠所提拔,早已习得欺上瞒下和贪墨盘剥的好本事。”“这帮贪官污吏视新朝法度为无物,自以为天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更以为同僚皆然,法不责众。此等心态,便是他们肆无忌惮的护身符。”

杨绾直接剖开刘晏试图维持的稳定表象,他痛心疾首说道:“河北道作为陛下龙兴之地,尚且有十五个郡胆大包天,公然违旨,其余诸道个个就都奉公守法体恤民情?就无人暗中仍行旧规,把这多征粮米尽数揣入私囊?”

“朝廷若只大力整肃河北道,从而放过其余诸道,那么河北官吏岂能心服?反而只会怨朝廷不公,只会以为朝廷欺软怕硬。”

“此非震慑,实乃纵容。只会让天下诸道贪官污吏更加有恃无恐,以为朝廷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自以为只要抱团取暖,便能对抗国法。”

“更何况以旧规征收田租,便是公然违抗朝廷诏令,便是抗旨不遵。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依律当斩。”

“对于此等动摇国本之叛逆,吾辈岂能因法不责众便轻轻放过?这样下去试问朝廷威仪何在?国法尊严何在?那些被多征而卖儿鬻女的黎民百姓,公道何在?”

刘晏觉得自己这尚书令真是难当,他有对杨绾所描述黑暗现实的认同,有对后果深深的忧虑,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在这种情况下,刘晏同样跟着提高声调,他试图压下杨绾那过于锋锐的气势:“公权,你真以为我不知天下贪墨者众?这天下各道钱粮簿册,哪本我没看过?我比你更清楚这水有多深。”

“正是因为清楚才更要慎重,你真以为我愿意姑息养奸?愿意看着那些蠹虫吸食民脂民膏?我比谁都想廓清这污浊吏治。”

“然而你想过没有?这天下有多少个郡县?太守和县令加起来一两千人,依附于其下的贪官豪强更是恒河沙数,盘根错节,早已结成遮天蔽日的关系网。”

“朝廷派遣监察御史下去把所有贪官锁拿归京,然其空缺谁来填补?这留下盘根错节的势力,由谁去清理?地方政务,由谁接手?仓廪税赋,由谁厘清?若遇地方官军异动,豪强煽动民变,又当如何?”刘晏苦口婆心劝谏道:“公权,整肃吏治是为了什么?归根结底是为了政通人和,是为了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若因操切行事,激起地方动荡,官场人人自危,政务全面瘫痪,甚至烽烟再起,那这整肃吏治的意义何在?”

“治顽疾需用缓药,稳定压倒一切,而这也是我的苦衷。并非我故意纵容贪墨,实在是不得已,是为了这好不容易才从战火中喘息过来的亿万黎民!”

杨绾脸上浮现近乎悲凉的嘲讽:“稳定压倒一切?难道就可以容忍贪官污吏视朝廷法度为无物?放任他们割着天下苍生的肉,喝着黎民百姓的血,来维持这表面上的稳定?”

“士安兄,你错了,而且还是大错特错。各地官吏如此明目张胆对抗朝廷,欺压百姓,这本身就是不稳定,这本身就是动乱之源,是埋在江山社稷根基下的祸患。”

“今日对他们姑息养奸,纵容贪墨。明日他们便敢变本加厉,截留赋税。前唐覆灭殷鉴不远,其祸根不正是始于地方官吏的贪酷无度,大唐朝廷姑息纵容吗?”

杨绾双手撑在紫檀木长案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说道:“朝廷威信,在于令行禁止,在于法度森严!若朝廷对此等公然抗旨之贪官都是畏首畏尾,不敢施以雷霆之威,那么谁能保证他们会执行朝廷政令?”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本加厉?吏治不清,则政令不行!政令不行,则天下必乱!此刻的雷霆手段正是为了长治久安的真正稳定,此刻的阵痛正是为了剜除毒瘤永绝后患。”

刘晏脸色阵青阵白,他非常罕见怒发冲冠大声吼道:“这大夏三京十五道是我在肩上担着,天下苍生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大夏七百三十五万户百姓,要生存要发展要吃饭,这些出了问题都要我来担责,不是你!”

中书令大宏临急忙站出来安慰道:“尚书令请息怒,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在座诸位皆为宰相,有问题大家都是可以商量的。”

政事堂顿时陷入压抑的沉默,炭火的噼啪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似乎更加猛烈,冰凌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时间在沉重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刘晏和杨绾就像风雪中对峙的两座孤峰,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治国路径。

杨绾主张要快刀斩乱麻,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的彻底整肃。

刘晏主张则是步步为营,以钝刀割肉的方式徐徐图之,尽量避免地方发生动荡。

阿史那承庆觉得他们两人都有各自道理,于是率先打破沉寂说道:“既然两位相爷争执不下,何不取个折中的法子?”

刘晏仿佛被抽走大半力气,他语气带着妥协说道:“公权,你所言确实振聋发聩。吏治不清,政令不行,确为至理,我也并非不知这其中利害。”

“以雷霆万钧之势整肃吏治,扫荡天下,动静太大,牵涉太广,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这点还望你能三思。”

刘晏似乎也在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法子,他唉声叹气说道:“法不责众确实不可取,姑息养奸更是遗祸无穷,此点我亦是深以为然。既然如此,整肃吏治或可折中而行,当先斩其带头抗拒新法之恶首。”“天下诸道皆有蠹虫,此乃实情。然整肃吏治当有先后,有重点。与其四面出击,不如擒贼先擒王,先锁拿各郡太守。”

“此辈乃是一郡之首,地方盘剥之源头,将其拿下就如斩断蛇头,其下依附之贪官豪强虽众,但是群龙无首,便易分化瓦解,逐步清除。”

“一则目标明确,力量集中,朝廷足以掌控局面,不至引发全局动荡。二则,拿下各郡太守腾出位置,朝廷方可有时间选拔清正干练之官员,迅速补充,接手政务,避免地方瘫痪。”

“待到朝廷新任官员到位,站稳脚跟,再继续顺藤摸瓜,彻底清理其下盘根错节的污浊势力,不知公权以为如何?”

刘晏这番话显然是做出巨大的让步,他不再坚持只处理河北,而是同意将整肃吏治扩展到全国范围。只不过刘晏划定界限,暂时放过基层官员胥吏以及地方豪强,给后续清理留出缓冲地带和时间窗口,这既部分满足杨绾全面整肃的要求,又贯彻他稳定可控的核心诉求。

杨绾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听完刘晏的折中方案后,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在衡量这方案的分寸与可行性。

阿史那承庆、大临宏、萧日越三人纷纷觉得刘晏这方案很是稳妥,依旧是前所未有的雷霆手段,足以震动整个大夏官场,也更具可操作性。

至少刘晏承认问题的普遍性,并承诺后续的彻底清理。

杨绾沉默片刻以后,他声音低沉而清晰说道:“先擒恶首,后清余孽,虽未尽如人意,然可暂依此议。刘晏见到杨绾愿意妥协,他微微点头说道:“那就按照这办法行事,对于证据确凿之贪官污吏,该杀者绝不姑息,该抄者绝不容情,明正典刑,务必将朝廷整肃吏治,为民除害之决心,昭告天下,震慑宵小,方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万民所望。”

神武三年,十二月十五。

洛阳城,紫微宫。

姜天骄在含元殿如期召开早朝会议,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熏香缭绕,蟠龙铜炭盆吞吐着赤红火焰,完全将殿内烘烤得温暖如春。

文武百官肃立在阶下,大夏朝廷每年都会在寒冬腊月召开财政会议,各个衙门都在等着朝廷拨钱。刘晏手持笏板大步出列,他躬身行礼条理清晰说道:“陛下,今年朝廷税赋经由三省复核过后,租庸调的田租岁入谷物一千二百三十五万石;庸调岁入绢七百六十五万匹,布一千六百二十五端。”“地税谷物岁入一千一百二十三万石,户税岁入两百四十五万贯,盐利岁入四百九十三万贯。”“以上诸项汇总计之,合计谷物两千三百五十八万石、绢布两千三百九十万匹、钱七百三十八万贯。”“依照市价及官定折算,谷物折钱三百五十三万贯;绢布折钱六百三十一万贯;再加上户税和盐利的七百三十八万贯,合计国库岁入一千七百二十二万贯。”

刘晏在初步汇报完毕后,他脸上露出淡淡微笑说道:“今年朝廷在为民减负的基础上,岁入相比去年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十五万贯,究其原因在于盐利从去年三百七十三万贯飙升到四百九十三万贯,足足新增一百二十万贯。”

对于这盐利凭空增加一百二十万贯,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晏身上,大部分人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疑虑。

盐利岁入暴增,盐价岂能不涨?

姜天骄听闻盐利竞然增加一百二十万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清瘦面容上那丝讶异已转为深沉的忧虑,略微担忧询问道:“盐利骤增一百二十万贯,民间盐价可曾飞涨?百姓可有怨言?”

刘晏迎着皇帝的目光,他毫无避退之意,脸上露出笃定的从容说道:“陛下尽可宽心,天下诸道今岁民间盐价,斗盐价格始终稳定在一百文上下,相较往年相差无几,绝无暴涨。”

“此番朝廷盐利大增,既不是盘剥百姓,也不是抬高盐价,而是在于陛下圣断,严令各道郡县严打私盐“盐枭私贩,如洞中鼠蚁,往年盘踞水陆要冲,侵吞巨利。今岁朝廷破获大案数百起,查没私盐堆积如山,堵塞偷漏盐税之暗渠。”

“当然最主要还是天下产盐量增,诸道盐场在今年风调雨顺,更兼陛下允准工部拨钱修缮盐池、疏浚盐井、改良煎煮之法,使得海盐、池盐、井盐产量皆有可观提升,此乃开源之功。”

“至于盐价平抑之关键,全赖常平盐仓之策。天下各道要害之地,皆有官设盐仓,储盐备荒,平准市价。盐商但有哄抬之举,常平盐立时开仓,平价售盐,使其无利可图,徒呼奈何,此策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姜天骄紧蹙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笑容在他清瘥的脸上漾开,他情不自禁夸赞道:“尚书令用心国事,功在社稷,此一百二十万贯,取之有道,朕心甚慰。”

“既然朝廷岁入已明,这一千七百二十二万贯尽在于此,诸位爱卿都说说吧,明年这钱粮当如何秤量分派?如何量入为出?”

阿史那承庆兼任兵部尚书,他率先站出来说道:“陛下,吐蕃已经攻下河西唐军的武威郡,仆固怀恩退守张掖郡誓死抵抗,估计残唐势力是坚持不了多久,河西之地迟早会落入吐蕃手上。”

“兵部请求拨款六百五十万贯,用以编练禁军,同时增购战马,组建骑兵,关陇备蕃。”

这数字比去年兵部开支的六百万贯,又生生多出五十万贯。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如满弓之弦,文臣班列中不少人眉头紧锁,明显是不赞同拨给兵部这么多钱。阿史那承庆毫不在意那些文臣目光,他慷慨陈词说道:“兵部所请六百五十万贯,一为编练禁军,汰弱留强,补充精锐,重铸锋刃。二为增购战马,尤其是西北边军,需要重金投入组建骑兵军团。”虽然大部分文官对于兵部多出五十万贯心生不满,但是没人胆敢出来反对,毕竟大家都明白皇帝陛下是会批准的。

姜天骄果然没有丝毫犹豫,他目光锐利直视阿史那承庆说道:“朕准你所奏,六百五十万贯悉数拨付兵部,增购战马优先供给西北边军,同时还要在凤翔郡囤积粮草,务必充足!此乃国战之基,不容有失。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微臣遵旨!”

阿史那承庆缓缓退回班列,他觉得有这多出的五十万贯,那就足以增购数万匹优质战马。

兵部这头饕餮巨兽已经吞下六百五十万贯,殿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大半,剩下钱粮在无形的算盘上飞快拨动。

刘晏深吸一口气再次出班,他声音依旧平稳说道:“陛下,兵事固重,然社稷运转,首在治吏安民。吏部、户部会同核定,明年天下官吏俸禄,岁耗仍需五百万贯,此乃维系朝廷运转、郡县治理之根本,丝毫不可削减。”

文官对此无不肃然点头,这对他们来说才是命根子。

“准奏!”

姜天骄没有任何迟疑,他非常清楚厚禄是养廉之本,亦是朝廷体面,这笔钱省不得。

刘晏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此外天下诸道郡县,除俸禄外,维持地方衙署运转开支,亦需留存钱粮。经臣等详核,请陛下拨付四百五十万贯。”

这话一出,户部侍郎元诱小声惊呼:“去年此项可是足足五百万贯!今年这凭空减少五十万贯,地方衙署岂能周转?”

姜天骄同样跟着问道:“尚书令,这四百五十万贯真的足够吗?”

刘晏拍着胸脯保证道:“还请陛下放心,减少这五十万贯主要来自各道驿站。去年天下驿站一千五百余所,驿夫两万四千余人,其所耗费之一百五十万贯巨资,用于公务者十成中不足三成,其余七成尽为贪官污吏之私用。”

“现在朝廷针对驿站积弊进行彻查,经此整顿,臣敢断言,明年驿站耗费,一百万贯足矣。故地方运转经费,拨付四百五十万贯,非但不少,反有富余。节省下的五十万贯,当用于更紧要之处,此乃量入为出,去冗存精。”

姜天骄端坐在皇位上缓缓说道:“尚书令言之有理,驿站之弊,非止耗财,更蚀国本!省下的五十万贯,非是苛待地方,实乃剜除毒瘤。”

刘晏心中飞快盘算,他喜开颜笑说道:“陛下,明年预算开支,兵事、俸禄、地方运转,三项合计一千六百万贯。国库岁入一千七百二十二万贯,尚有一百二十二万贯盈余!”

那些掌管钱粮度支的官员听到这话,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扭亏为盈,这简直是神武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迹。

刘晏对着御座上的姜天骄深深一揖,他满脸笑容说道:“臣请陛下降旨,将此一百二十二万贯盈余,尽数存入户部国库,以为备荒、备急、备不虞之需。”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文武百官对此没有异议。

刘晏事先已与各方充分沟通,并将盐利增收之因、驿站裁撤之由、军费急迫之理,掰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此刻无人再敢跳出来争那最后的盈余。

姜天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朕准刘卿所奏,把这一百二十二万贯盈余,尽数存入户部国库。此款务必善加封存,非遇大灾、大战、大疫,非朕亲笔批准,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毫。”“微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晏肃然应诺下来。

在姜天骄金口玉言之下,这一百二十二万贯盈余正式存入国库贴上封条。

大夏朝廷总算在财政开支上实现扭亏为盈,不用每年老是寅吃卯粮,只有这样才能积攒钱财用来对外征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