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李冶相婿(7K大章)(1 / 1)

韦皋深深吸一口气,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恢复往日的沉静说道:“伯母教诲,侄儿铭记于心。”韦夫人这番话对韦皋来说如千钧重担,沉甸甸压在他年轻的心头上,方才看着马球场上奔腾的热血,此刻已被更为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此时此刻,中央凤阁。

皇后安璇玑端坐主位上,杏黄骑装外罩雪狐斗篷,雍容中透着英气,下首依序坐着各家各户的勋爵夫人,她们彼此间或是含笑观赛,或是低声叙话。

李治作为秦国公夫人,她便坐在皇后下首最尊贵的席位之一。

而她相貌身材仍然保持在巅峰时刻,这是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清雅气韵,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一身天水碧的云锦袄裙,外罩月白色银狐裘比甲,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羊脂白玉兰簪,通身上下无半分珠光宝气,却更显清华高致。

李冶端坐时腰背挺直如修竹,执盏的手指纤长白皙,她举止间带着诗书浸润的从容与洞察世情的通透,在这满堂华贵中显得卓然不群。

在李治身侧还端坐着一个年轻少女,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已然长成,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折枝玉兰纹锦缎袄裙,外罩同色镶风毛的斗篷,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她梳着未出室少女的垂鬟分肖髻,簪着赤金点翠的蝶恋花步摇,流苏垂落鬓边,一双杏眼清澈明净,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羞涩,透过凤阁垂落的珠帘,望向外面喧嚣的草场。

而她便是崔乾佑的长女崔清婉,年芳十八。

李冶目光并未完全被场中激烈的击鞠所吸引,她视线温柔落在身侧端坐的少女身上,心中泛起一丝柔软的怜惜与复杂的感慨。

原来崔清婉生母只是崔乾佑早年军旅生涯中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她生下女儿不久便缠绵病榻,更是在崔清婉三岁那年香消玉殒。

彼时崔乾佑正在征战四方,戎马控惚,对于这个几乎未曾谋面的女儿,印象模糊得同隔雾看花,只有家里几个老仆照顾着年幼失恃的崔清婉,日子过得孤寂而小心翼翼。

直到三年前崔乾佑功成封爵,他以明媒正礼迎娶李治,秦国公府这才在洛阳落定。

李冶在嫁到秦国公府后,她并未因崔清婉的庶出身份而轻视,反而从对方眼中看到对温暖的渴望,为此主动与之亲近,并且教她读书习字,与她谈诗论画,倾听她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如同对待亲生女儿般给予她迟来的母爱与庇护。

在考虑到崔清婉自幼失母的情况下,李冶经过深思熟虑后,她向崔乾佑提出请求,希望能把崔清婉记在自己名下,成为名正言顺的秦国公府嫡长女。

因为李冶觉得崔清婉聪慧温良,若是缺了名分,将来婚配恐多掣肘,所以希望崔乾佑能够答应下来,这样她也可以将其记于名下,视如己出,也能更好为崔清婉谋个更好的夫婿。

崔乾佑对于李冶本就宠爱有加,再听她提及长女崔清婉,想起自己对这女儿的亏欠与漠视,心中愧疚如潮水般涌起,于是很快便答应下来。

自此崔清婉的命运彻底改变,她变成名正言顺的秦国公府嫡长女,再加上李冶待她真心实意,朝夕相处,嘘寒问暖,教导提点,早已让这对名义上的母女,情逾亲生。

如今新年刚过,崔清婉已满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气度娴雅。

李冶深知女儿终身大事不可再耽搁,今日这场皇后亲自主持的西苑马球盛会,名流云集,正是为崔清婉相看良配的绝佳时机。

她特意将崔清婉带在身边,让她亲身感受这达官显贵的交际场,也期望能在这满苑才俊中,为女儿觅得德才兼备的如意郎君。

李冶声音轻柔好似春风拂过,她伸手指向场中一名纵马飞驰的少年郎说道:“婉儿,那是雍国公府的田大郎,骑术颇为了得。”

崔清婉顺着母亲李治的手指望去,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并无多少涟漪。李冶见此情形心中微叹,她深知女儿看似温顺,实则心思剔透,颇有主见,正思忖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工部尚书韦氏彩棚的方向。

恰在此时,邻座几位相熟的夫人正低声议论着,断断续续飘入李治和崔清婉耳中。

“韦夫人身边那小郎君是谁啊?韦尚书的儿子不是都在外为官吗?”

“他是韦尚书的侄儿韦皋,听说除夕夜值宿入了陛下法眼,擢升他为御前带刀侍卫,前途不可限量。”“啧啧,这小郎君好生年轻,这身气度倒不似寻常勋贵子弟浮华。”

夫人们的议论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崔清婉的注意力,下意识顺着她们目光所向,透过凤阁垂落的晶莹珠帘望了过去。

崔清婉看到韦夫人身边坐着一个少年郎,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下颌的线条透着少有的坚毅,更衬出内敛的锋芒。

一时之间,崔清婉脸颊不受控制泛起滚烫的红晕,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颤抖,指尖无意识绞紧袖中的丝帕,莫名悸动的羞涩情绪涌上心头。

李冶见到女儿崔清婉这瞬间的失态,那骤然飞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受惊小鹿般慌忙垂下的眼帘,尽数落入她眼中。

她顺着女儿崔清婉方才视线的方向望去,看见韦夫人身边那个少年郎,于是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琉璃茶盏。

李治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香茗,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对着主位上的安璇玑问道:“皇后娘娘,臣妾瞧见工部尚书韦夫人身旁那少年郎,气宇轩昂,沉稳有度,在这满场鲜衣怒马的子弟中,倒显得格外不同,不知他是哪家的俊彦?”

安璇玑闻言顺着李治的目光望去,她看到韦皋的身影,不由自主微笑道:“那是韦尚书的侄儿韦皋,担任左羽林长上,陛下对他很是看重。”

这话既是在回答李治,也是说给在座有心人听。

安璇玑对于韦皋的家世颇为清楚,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缓说道:“说起韦皋这小郎君,虽为韦尚书的侄儿,但是他出自京兆韦氏郿城公房,其父韦贲在前唐天宝年间曾任蓝田县尉,祖父韦岳官至陕州刺史,曾祖父韦馀庆亦是坊州刺史。”

“自北周而隋唐,京兆韦氏郿城公房代代簪缨,世世官宦,诗礼传家,门风清正。韦皋此子能得陛下青眼,擢为御前带刀侍卫,亦是家学渊源和自身勤勉之故。”

安璇玑这番介绍分量十足,不仅点明韦皋与韦儇的亲属关系,更清晰勾勒出其直系父祖的官宦履历。京兆韦氏郿城公房,历朝历代官职或有高低起伏,然确确实实是累世官宦,代代簪缨,这传承底蕴在讲究门第的圈层中,便是最硬大的底气。

尤其在历经北周、隋、唐、夏四朝更迭中,始终能够立足官场,这份绵延不绝的生命力与适应力更显不凡。

李治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安璇玑作为皇后金口玉言,亲述谱系,无疑是对韦皋出身最权威的背书,这比任何私下打听都要更有分崔清婉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在专注看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玉兰刺绣,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袖中绞得更紧的丝帕,透露出她内心的翻江倒海。

李冶将女儿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靠近崔清婉,柔如春风低声问道:“婉儿,你可是瞧中那位韦家的小郎君?”

崔清婉没想到母亲如此敏锐,一语道破她心底最隐秘的悸动,巨大的羞意瞬间席卷而来,完全将她整个人淹没。

在这种情况下,崔清婉不敢抬头看李治,只觉得脸上烫得惊人,仿佛快要烧起来,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在沉默片刻后,她终于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坦诚,轻轻却无比清晰应声道:“嗯……”

李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欣慰的弧度,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伸出素手,轻轻覆在女儿微凉的手背上,温暖而坚定拍了拍。

崔清婉的心意已经表露无遗,接下来便是李治这个做母亲的该为她筹谋。

马球盛会持续至日影西斜才落下帷幕,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各自登上华丽的马车。

李冶携着崔清婉的手并未直接登车,她在纷乱的人群中锁定正欲离去的韦夫人一行人,一脸笑意迎了上去:“韦夫人请留步。”

本来韦夫人正与韦皋说话,她闻声回头见是李治亲至,连忙敛衽行礼微笑道:“妾身见过秦国公夫人。李冶见到韦夫人保持着世家妇人的得体与恭谨,她虚扶一把笑容亲切说道:“夫人不必多礼,今日盛会夫人与令侄风采让人印象深刻。”

紧接着,李冶目光转向韦皋,她带着长辈特有的和蔼赞赏道:“这位便是韦皋小郎君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我方才听皇后娘娘提起,陛下慧眼,擢为御前带刀侍卫,真是少年得志,可喜可贺。”韦皋见状连忙躬身行礼:“秦国公夫人谬赞,小子愧不敢当”

李冶跟韦夫人寒暄几句后,她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声音温婉微笑道:“今日我与夫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

“不知夫人明日可得闲暇?妾身想携小女清婉,登门拜访。一则认认京兆韦氏的门庭,二则也让小辈们相互认识认识,不知夫人可愿赏光?”

韦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李治准备携女登门拜访,这其中的含义她岂能不知。

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韦夫人强自按捺住激动,她脸上绽开热情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喜开颜笑连声道:“秦国公夫人与令爱肯屈尊光临寒舍,实乃蓬荜生辉!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妾身明日定当洒扫庭除,恭候大驾。”

李治亲眼见到韦夫人语气坦荡而诚恳,她满意颔首微笑道:“如此甚好!”

她们两人约定大致时辰以后,李治这才带着面颊微红的崔清婉,在侍女簇拥下登上那辆饰有秦国公徽记的华丽马车。

韦夫人目送着秦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离,她脸上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抓住身旁韦皋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皋儿!快!快随我回府!天大的好事!”

当天晚上。

韦夫人在回府后立刻把这消息告知韦儇和韦贲,语气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瞬间在韦府厅堂炸开了锅韦贲不敢置信站起身来,他也激动得语无伦次:“秦国公夫人……携嫡长女崔清婉……明日登门拜访?这是何意?莫非……莫非是……”

韦皋之母段氏亦是双手紧握,她表情既有期盼又有不安说道:“这秦国公府乃是开国勋爵,食邑七千户,秦国公崔乾佑更是枢密使,位同宰相,位极人臣。”

“听说这长女崔清婉,记在秦国公夫人名下,也是秦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博陵崔氏其家门之显赫,远非我京兆韦氏郿城公房这支可比。”

韦儇端坐主位深深沉思,手中端着的茶盏早已放下,他显然也在急速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权衡着其中的利害与可能。

“弟妹,你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

韦儇压下屋内躁动的气氛,他郑重其事说道:“博陵崔氏确实是门第显赫,可我京兆韦氏同样也是世家大族,门当户对,有什么不能比的?”

“此番秦国公夫人主动提出携女登门拜访,其意不言自明,十有八九是相中皋儿,这桩婚事若是能成,那么倒也算是天作之合。”

段氏一脸语气凝重说道:“可这崔清婉好歹也是秦国公府的嫡长女,又是博陵崔氏的名门贵女。而我跟夫君皆是一介布衣,若非兄长和嫂嫂鼎力相助,皋儿焉能有今天?”

韦儇语重心长安慰道:“弟妹,你只看到门第悬殊,却未窥探其中蕴含的莫大机缘。你们夫妻两人确实是布衣之身,正是因为根基浅薄,所以皋儿才更需要有个贤妻相助。”

“皋儿若能迎娶秦国公府的嫡长女,便是攀上当朝最显赫的勋爵之一。秦国公崔乾佑在军中和朝中人脉深厚,其夫人李治更是才名远播,与皇后娘娘都能说得上话。有此岳家臂助,皋儿日后仕途,何愁没有贵人提携?”

“秦国公府身份尊贵,下嫁贵女于皋儿,那这便是低就。秦国公府肯允此婚事,皋儿也必将视崔娘子如珠如宝,如此夫妻之间,少了门户不对等带来的粗龋,多了几分敬重与珍惜,更易琴瑟和鸣。”“最主要的是,皋儿攀上秦国公府这棵大树,也是重振门楣的绝佳契机,无论是为兄与伦弟在朝中的处境,还是其他韦氏子弟的前程,都将因此受益无穷。换而言之,只要能够结此良缘,就是韦氏一门之幸。”韦贲和段氏夫妻两人连声说道:“全凭兄长做主!”

韦儇转而把目光放在韦皋身上,他声音缓和下来问道:“皋儿,此关乎你终身大事,不知你意下如何?今日你在马球场,可曾留意到她?”

韦皋表情并无想象中的狂喜失态,反而露出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思索,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似有波澜涌动。

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韦皋身上,他回想起那个惊鸿一瞥的羞涩身影,那双清澈如溪水却又带着探寻与悸动的眼眸,这份清丽脱俗的气质,却已悄然拨动他年少的心弦。

韦皋看着父母长辈的期许眼神,他声音清晰而沉稳说道:“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在洛阳西苑的马球场,侄儿确曾见过崔娘子,望之确为名门贵女。如若两家长辈皆认为此乃良缘,侄儿并无异议,愿遵父母长辈之命。”

这话一出,韦儇脸上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他喜开颜笑说道:“还是皋儿深明大义,此事便如此定了。下一刻,韦儇转向韦贲和段氏说道:“贲弟,弟妹,明日秦国公夫人携女来访,便是相看之意。”“你等二人乃是皋儿生身父母,明日当以主人之礼,热情相待,务必周全。至于后续纳采问名诸礼,自有为兄与夫人出面操持。”

洛阳城,秦国公府。

府邸深处暖阁内炭火熊熊,熏笼吐着淡淡的苏合香气,却驱不散崔清婉心头那丝悬而未决的忐忑与甜蜜交织的涟漪,她脸颊上那抹自马球场归来便未曾褪尽的红晕,就像初开绽放的桃花。

李冶在暖榻上坐定,她屏退左右侍女,拉过女儿微凉的手,脸上带着温柔而笃定的笑意:“婉儿,今日之事,为娘瞧着,那个韦家小郎君确实是个难得的可人,不但家世清贵,自身又得陛下青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更难得是,你与他似乎也颇有眼缘。”

崔清婉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衣襟里,耳根红得滴血,她手指无意识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纳说道:“终身大事……女儿但凭母亲做……”

李冶心情不自禁娇笑道:“好,婉儿放心,此事包在为娘身上。待你父亲回来,我便与他说去,至于韦家那边,明日拜访,便是相看之意……”

话音未落,暖阁外便传来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

崔乾佑门帘一挑走了进来,他大步走到主位坐下问道:“今日马球会可还尽兴?婉儿可有相中哪家儿郎?”

李冶见机立刻起身,她露出带着温婉的笑容,声音却清晰而郑重说道:“夫君来得正是时候,妾身正有一事要跟您商议。”

紧接着,李冶拉着崔清婉的手示意女儿上前,她直接开门见山说道:“妾身今日在洛阳西苑,相中工部尚书韦儇的侄儿,左羽林长上韦皋,而他也是陛下新近提拔的御前带刀侍卫。”

崔乾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他在妻女脸上扫过,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问道:“那他父亲何许人也?现居何职?”

李冶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其父韦贲,前唐天宝年间曾任蓝田县尉,如今虽是布衣之身,但是韦皋这支出自京兆韦氏郿城公房,累世官宦,家学渊源。”

“韦皋本人年方十八,便得陛下钦点为御前带刀侍卫,随侍左右,足见其才具不凡,深得圣眷。妾身观其谈吐气度,沉稳有节,绝非池中之物,故而想要将婉儿许配于他,明日便欲携婉儿登门韦府相看……”还没等着李冶完全说完。

崔乾佑脸色铁青怒斥道:“真是胡闹!这京兆韦氏算什么累世官宦,不过是一群尸位素餐的蠹虫,有何脸面自称家学渊源?”

“那韦皋说破天也是布衣之子,靠着几分运气得了陛下青睐,就妄想攀附我秦国公府的门楣?”“娘子,你这是糊涂了吗?婉儿是我秦国公府的嫡长女,是我博陵崔氏的名门贵女,就是当个太子妃都是绰绰有余,岂能下嫁此等门第衰微的关中破落户?这简直是门不当户不对,辱没门风!”崔清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方才心中那点隐秘的甜蜜与期待,在父亲这毫不留情和充满鄙夷的怒斥下,瞬间被击得粉碎,巨大的委屈与心碎如冰冷潮水淹没了她。

一时之间,崔清婉觉得这桩婚事已然无望,清澈的眼眸中蓄满泪水,怔怔望着暴怒的父亲,又无助看向母亲。

她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晶莹的泪珠就像断线珍珠,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更是砸在李冶的心头上。

李冶同样被崔乾佑这激烈的反对给惊住了,她深知自家夫君对关中旧族素无好感,更因早年投身军旅与那些关中人士格格不入,积怨甚深,只是没想到他对韦皋乃至整个关中士族的偏见竟会如此之深。看着女儿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无声滚落的泪水,看着女儿眼中那破碎的绝望,李冶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她精心为崔清婉谋划的锦绣良缘,眼看就要被崔乾佑的偏见撕得粉碎。

“不行,我绝不能让婉儿承受这份无妄的委屈!”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治脑筋急转起来,她认为硬顶自家夫君的怒火,只会适得其反,唯有以柔克刚,攻其必救。

在这种情况下,李治猛地深吸一口气,眼圈瞬间泛红,泪水说来就来,比崔清婉落得更急更凶。她不再去看暴怒的崔乾佑,反而转向崔清婉,伸手将浑身颤抖的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声音带着哭腔,充满无尽的委屈与自伤:“婉儿!我苦命的婉儿啊!!!”

“为娘不好!为娘没用!为娘本以为替你寻了个才貌双全的好郎君,能让你终身有靠,却忘了自己终究是个外人,姓李不姓崔啊!!!”

李冶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她悲愤欲绝看向崔乾佑哭诉道:“夫君,妾身知道您也是为了婉儿好,想要让她找个好人家,这些妾身全都明白!”

“妾身自知身份卑微,在这秦国公府里,事事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婉儿她是您的亲生骨肉,她是您的女儿。妾身待她视如己出,只盼她能觅得良配,一生顺遂!”

这番言论对于崔乾佑来说简直是杀人诛心,他看着抱头痛哭的妻女,内心心不由自主暗道:“是啊,婉儿生母早逝,我这十几年来投身军旅,东征西讨,对这个女儿何曾有过半分陪伴与关爱?”

“自从娘子嫁到秦国公府后,以她的温柔与才情,填补婉儿缺失的母爱,将她教养得知书达理,亭亭玉立,她待婉儿确实视如己出,无可挑剔。”

“现在娘子不过是想为女儿寻门好的亲事,自己便不问青红皂白,如此粗暴斥责她糊涂,辱没门风,这岂不是寒了她们母女的心?”

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崔乾佑,刚才的怒火消散无踪,只剩下无处着力的窘迫。

他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看着哭成一团的妻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以往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如此狼狈过。

李治凄绝的哭泣声和崔清婉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现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崔乾佑烦躁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目光落在女儿崔清婉那写满心碎的小脸上,努力想找个台阶下。

“婉儿,那个韦皋,你当真心仪他吗?”

崔乾佑这话问得艰难,他的声音干涩和妥协。

崔清婉抬起婆娑的泪眼看向父亲,她看见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诉,为了她的幸福竞将自己置于如此卑微委屈的境地。

这份深沉的母爱让崔清婉心如刀绞,也是彻底击碎她的矜持与犹豫,她不能再让母亲独自承受父亲的怒火。

崔清婉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她挺直纤细的腰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勇气,目光迎向父亲审视的眼神回答道:“女儿确实心仪韦家郎君。”

“韦家郎君虽是出身关中,却毫无浮华纨绔之气!女儿并非只看门第虚名之人,女儿更相信母亲眼光。”

这番斩钉截铁的表白,终究压垮崔乾佑的内心防线。

他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情意,看着妻子李冶依旧在无声垂泪的委屈模样,再看看这暖阁里的悲情气氛。

在这一刻,崔乾佑在妻女的眼泪面前,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挫败,内心唉声叹气道:“罢了!罢了!既然女儿这么喜欢,娘子对他又是看好,与其再让妻女继续哭下去,闹得阖府不宁,那还不如遂了她们的愿。”

崔乾佑刻意避开妻女的目光,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说道:“明日你们要去韦府拜访相看,那这礼数就不能丢!面子更不能落。”

“娘子你记得多带些厚礼,挑库房里最好的东西,什么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都给我挑贵重的,莫要让人小瞧我秦国公府的门楣。”

此话一出,暖阁内那令人窒息的悲情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李冶抬起犹带泪痕的脸,眼底闪过计谋得逞的狡黠光芒,随即化为浓浓的欣喜与感激,她走上来从背后抱住崔乾佑说道:“多谢夫君成全,这礼数妾身省得,定不会丢了秦国公府的脸面。”

崔清婉同样跟着破涕为笑,喜悦如暖流般冲散所有的心碎与委屈,她就知道母亲最有办法。崔乾佑转过身来看着笑靥如花的妻女,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五味杂陈暗道:“我还是那个性情刚烈且凶狠嗜杀的崔乾佑吗?我到底何时变成这样的?”

以往崔乾佑确实性情刚烈且又凶狠嗜杀,直到李治嫁给他后,他这性子才变得温顺下来。

人一旦有了软肋,这心就会软下来,就连崔乾佑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