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边费激增(6K大章)(1 / 1)

在姜天骄处理完贪官污吏后,接下来就是每年例行的财政会议。

自从夏蕃战争全面爆发以后,大夏军队收复河陇诸郡,朝廷设立河西藩镇,使得边费开支陡然飙升,先后已为兵部追加预算二百万贯,从六百五十万贯增加到八百五十万贯。

去年大夏朝廷国库岁入折钱一千七百二十二万贯,各项开支一千六百万贯,本来还有一百二十二万贯的盈余。

由于大夏朝廷临时为兵部追加预算二百万贯,一百二十二万贯的盈余自然不够,所以造成七十八万贯的财政亏空。

所幸崔祐甫在河北道查抄贪官污吏,大夏朝廷这才拥有足够钱财用以战争,不然的话,刘晏只怕又要嚷嚷着财政亏空。

姜天骄直接开门见山说道:“尚书令,你且将今年国库岁入详情报与诸卿知晓,好让文武百官心中有个底,再议一议明年这钱粮开支,该如何秤量分派。”

“是,陛下!”

刘晏大步出列躬身行礼,他一脸正色说道:“今年朝廷税赋经由三省复核过后,租庸调的田租岁入谷物一千五百三十万石,庸调岁入绢八百五十五万匹,布一千六百八十五万端。”

“地税谷物岁入一千三百二十万石,户税岁入两百八十一万贯,盐利岁入五百六十九万贯。”“以上诸项汇总计之,合计谷物两千八百五十万石、绢布两千五百四十万匹、钱八百五十万贯。”“依照市价及官定折算,谷物折钱四百二十七万贯;绢布折钱六百七十九万贯;再加上户税和盐利的八百五十万贯,合计国库岁入一千九百五十六万贯。”

“神武四年的国库岁入相比去年增加二百三十四万贯,原因在于河南道等地曾经免除税赋三年,直到今年这才开始征收税赋。”

笑容在姜天骄清灌的脸上漾开,他情不自禁夸赞道:“尚书令真不愧为当世管仲,有爱卿在朕无忧也。“陛下真是谬赞了,这只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刘晏脸上却未见丝毫得意,他反而愈发谦虚说道:“此乃陛下威德加于海内,百姓安居,方有税赋之源。微臣所为不过尽忠职守,料理本分。”

“更何况今年岁入大幅增加,在于河南道等地前些年因战乱,陛下特旨免除税赋三年,直至今年方始复征,此乃陛下养民之仁政所致,非臣之功。”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谦逊将功劳归于皇帝和百姓,又点明岁入增长的实际原因,丝毫不居功自傲。姜天骄听着心中更是感慨,他深知刘晏所谓的本分,绝非凡俗意义上的本分。

要在战后疮痍之上恢复经济,扩大税基,改革弊政,实现敛不及民而用度足,这需要何等精妙的运筹、何等坚韧的魄力。

虽然刘晏表面上说得十分谦虚,但是姜天骄非常清楚要把国家治理得井然有序,这绝对不是本分那么简单。

刘晏作为尚书令处理朝廷日常事务,他在政务上处理得井井有条,同时通过扩大税基增加财政收入,以养民为先,从而实现敛不及民而用度足。

姜天骄好歹也是从底层一步一步走上来,他深知像刘晏这种贤臣良相,在位极人臣后往往会遇到一个常见问题。

那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论主政期间多么突出的政绩,在皇帝眼里都会觉得完美解决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事,久而久之,这再大功劳也会变成是正常工作的职责。

做得越多相应错处就会出得越多,时日一久,皇帝便会认为贤臣良相不过如此,大不了重新换个人就行。

接下来就会挑剔缺点,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也是为什么贤臣良相往往没有好下场的原因。在刘晏禀报完今年朝廷岁入以后,姜天骄开始跟文武百官商议,明年这钱粮开支当如何秤量分派。姜天骄一脸严肃坐在皇位上,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道:“今年朝廷岁入增加不少,然而因战争导致开支剧增,诸卿皆可畅所欲言,明年钱粮当如何秤量分派,方能既保境安民,而又不伤民力。”这个问题在含元殿内激起层层涟漪,文武百官方才还为岁入增加而欣喜,立刻陷入更加实际的争论之中户部侍郎元绣首先出列,他面带忧色说道:“陛下,今年大夏王师收复河陇诸郡,又在河西道设立河西节度使,接下来这屯田、筑城、戍边、抚民样样需钱。”

“既然我朝已然收复河陇诸郡,理应派遣使者去跟吐蕃议和,罢兵休战,不然的话,这边费开支就会像无底洞一样,不断吞噬着国库有限的钱粮。”

阿史那承庆见状立刻站出来,他毫不客气反驳道:“元侍郎此言差矣,这吐蕃是我大夏心腹大患,今年在我大夏王师出其不意打击之下,损失惨重,这才暂时退缩到赤岭以西。”

“在这种情况下,夏蕃两国是不可能有任何的议和余地,吐蕃必有大举反扑之势,朝廷岂能吝啬边费开支?”

“这河陇诸郡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拿下来的,若不重兵布防,巩固成果,一旦有失,非但前功尽弃,更是危及关中。”

“欲保关中,必固秦陇;欲固秦陇,必斥河西。换而言之,河西失守必将波及秦陇;秦陇若失必将祸及关中,届时西京长安都会跟着受到威胁。”

元诱深受儒家文化的天下观,再加上出于体恤民力的考虑,他还是发表自己的意见:“陛下,司徒所言虽然不无道理,然我大夏确实不宜以举国之力,去跟吐蕃争域外不毛之地。”

“得其人而无法增加赋税,获其土而不可以耕织,此乃秦皇汉武之行为,而非五帝三皇之事业也,理应趁早结束战争,休养生息充实国库。”

文官集团自然是希望夏蕃战争能够停止下来,就连尚书令刘晏也不例外,大多数人基本都是认为朝廷已然收复河陇诸郡,那就没有再打下去的意义。

然而这些文官都没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大夏朝廷想要议和,这吐蕃可不会真心答应,反而只会积蓄力量做好反攻。

这次大夏军队完全是打了吐蕃措手不及,这才如此轻松收复河陇诸郡。

现在吐蕃吃了这么大的亏,在西南地区又让南诏摆了一道,丢城失地,颜面尽失,怎么可能会真心跟大夏议和。

就算吐蕃想要跟大夏议和,姜天骄只会以为这是要对南诏下手,他绝对不相信吐蕃人会心甘情愿接受失败。

阿史那承庆觉得元诱简直就是一介腐儒,他对此嗤之以鼻反驳道:“元侍郎真是鼠目寸光,西北戎狄之患自古有之,然自始至终都没所谓一劳永逸之策,直到前汉时期孝武皇帝开河西通西域,这才勉强扭转这一局面。”

“唐太宗复修前汉孝武皇帝的旧迹,并南山至于葱岭皆为府镇,然唐高宗继位后为了弭兵休养,故而撤走安西四镇的驻军部队,致使吐蕃发难攻陷西域十八州。”

“你认为收复河陇诸郡属于劳民伤财,却早已忘记丢失国土而灭亡的旧事,唯有防微杜渐,那才是长治久安之计。”

元诱见到阿史那承庆这般咄咄逼人,他顿时面红耳赤辩解道:“司徒可曾想过我大夏国库岁入收支?今年为这河陇战事已为兵部追加二百万贯,从六百五十万贯增加到八百五十万贯,造成亏空七十八万贯。”“大夏王师不负期望收复河陇诸郡,那接下来又要设立河西藩镇,请问这兵部开支是不是还要继续增加边费?是不是还要继续寅吃卯粮入不敷出?”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也。如果每年都像这样不按预算开支,寅吃卯粮,则卯粮吃完以后,真不知道我大夏还有什么可吃!”

阿史那承庆还以为元诱是要把亏空算在兵部头上,他阴阳怪气反问道:“按照元侍郎的意思,今年我朝出兵光复河陇诸郡,收复失地,修筑城池,已经把我大夏修得山穷水尽了?”

元诱顿时认为阿史那承庆不可理喻,他一脸正气凛然说道:“我可没有这样说。”

阿史那承庆继续咄咄逼人追问道:“那你刚才话中是什么意思?”

元诱立刻反客为主质问道:“那按照司徒的意思,今年是不是还要像去年那样亏空?”

一时之间,文武百官纷纷各执一词,庙堂诸公争得脸红耳赤。

在官场上针锋相对是很常见的事情,尤其涉及到各个衙门的预算开支。

结果文武百官全部都是顾左右而言他,说了半天废话一点价值都没有,毕竟他们已经能够熟练回避问题,而这恰恰正是为官之道的基本功。

做官绝对不能有问必答,这是最为忌惮的事情。

要是无话可说就说无可奉告,要是有话可说那就直接顾左右而言他,不必在乎问题本身,更不要管别人问什么,只管发表意见就行。

如果别人继续提问同样一个问题,那就直接转移注意力,就说具体问题不在这里,然后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再发表一次意见。

好像什么问题都问了,又好像什么都没问。

阿史那承庆只强调河陇诸郡刚刚收复,需要投入大量钱财进行战后重建,同时还要为河西藩镇扩充边军。

至于财政亏空从来就不是兵部的问题,兵部只是根据边防情况申请预算。

反观户部强调朝廷开支必须量入为出,根据国库岁入情况来确定支出额度,只有这样才不会重蹈覆侧,不至于像盛唐时期那样,边费开支从二百万贯飙升到一千五百万贯。

表面上是元诱在跟阿史那承庆打擂台,实际上是户部和兵部两个衙门在展开激烈争执,一提钱就头疼。姜天骄见到文武百官吵成一团,他随即开口压下所有议论:“肃静!”

众人见此情形这才停止争吵。

姜天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说道:“司徒,既然你身兼兵部尚书,那朕要问你,明年兵部开支大概需要多少钱?”

阿史那承庆声如洪钟禀报道:“陛下,虽然吐蕃丧失河陇诸郡,但是仍然还有余力退守赤岭以西的吐谷浑故地,舔舐伤口,伺机反扑。”

“反观我朝河陇诸郡刚刚光复,百废待兴,防务空虚,若不能趁着吐蕃大败,继续施加压力,巩固战果,则前功恐将尽弃。”

“微臣恳请陛下明年为兵部开支增至一千万贯,用以扩编边军,更新军械,囤积粮草,以备来年春季深入赤岭以西,扫荡青海湖畔,彻底击垮吐蕃之反扑能力,唯有如此,大夏方能在此战中占据绝对主导。”文官集团听闻兵部要求开支增至一千万贯,所有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还没等着姜天骄发话表态,户部侍郎元诱已然按捺不住,他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陛下,司徒此言实乃不顾朝廷大局,徒逞匹夫之勇。”

元绣素以恪守规章而著称,甚至显得有些刻板,此刻他满脸红温驳斥道:“朝廷开支必须严格遵循量入为出,根据国库岁入情况,再来确定支出额度,岂能如市井之徒那般,需用多少便伸手要多少?”“兵部只知根据边防情况而索要钱财,全然不顾国库是否能够承担,是否会出现巨额亏空!此非治国之道,实乃败家之兆!”

阿史那承庆闻言浓眉倒竖,他顿时冷笑出声:“元侍郎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看人挑担不吃力!边防军情,瞬息万变!吐蕃虎狼之心,世人皆知。”

“若因边费不足,导致将士饥寒,武备不修,致使河陇得而复失,这个天大的责任,是你元绣来担,还是我阿史那承庆来担?抑或是你户部来担?”

面对阿史那承庆这般咄咄逼人的质问,元诱梗着脖子坚持自己的原则:“司徒,户部只知量入为出,此乃大夏朝廷的铁律。”

“朝廷开支若不严格按照量入为出,那么前唐覆灭殷鉴不远,其边费开支便是从开元初期的二百万贯,一路飙升至天宝末年的一千五百万贯,生生拖垮府库,最终不得不通过苛捐杂税,盘剥百姓,以致民怨沸腾,酿成大乱,国破家亡。”

元绣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悲愤,他对着姜天骄劝谏道:“陛下,一旦边费开支如同无底洞般越来越大,直至耗尽国库所有积存,届时除了向天下百姓加征赋税,请问还有何路可走?”

“户部掌天下钱粮,肩负量入为出与平衡收支之责,要是各部衙门都像兵部这般,只凭边防需求便敢漫天要钱,全然不顾家底厚薄,请问陛下,户部这个家还如何当?这绝非户部所能承担,也绝非户部之责。”阿史那承庆见到元绣不答其问,反而大谈前朝旧事,更是火冒三丈,觉得此人迂腐不可理喻,干脆向姜天骄进行诉苦:“陛下,元侍郎句句不离他那户部的破规矩,张口闭口量入为出,可曾半分考虑过大夏如今面临的现实难处?”

“吐蕃大军压境之危,河陇百姓翘首以盼之切,元侍郎全然不顾军国大事,仿佛只要守住户部那点破规矩,天下便可太平无事一般,真是岂有此理!”

元诱听闻阿史那承庆这般侮辱自己,他更是气得满脸红温说道:“陛下,微臣并非不知当下形势不容乐观,兵部希望加钱扩军,按理来说情有可原。”

“然则诸司度支,必以岁入为准,量入为出,毋得逾越,这是白纸黑字的国家法令,户部依法办事,恪尽职守,何错之有?户部需要对朝廷负责,而非对兵部的无度需求负责!”

“司徒口口声声军国大事,可知兵部今年预算原本为六百五十万贯,因夏蕃战争临时追加二百万贯,已增至八百五十万贯。”

“现在兵部狮子大开口就要一千万贯,这意味着相比去年原有预算,足足增加三百五十万贯,早已远超户部所能调度之极限,这已非量力而行,实乃贪得无厌。若各部衙门都像兵部这般索求无度,朝廷法度纲纪何在?”

姜天骄看着这两位重臣争得面红耳赤,他决定先把兵部开支放到最后,转而对着刘晏开口问道:“尚书令,官吏俸禄和地方留存这两项明年需要多少支出?”

刘晏面无表情再次出列,他声音平稳说道:“陛下,鉴于朝廷收复河陇诸郡,在册官吏数量有所增加,明年天下官吏俸禄,岁耗需要五百四十万贯,此乃维系朝廷运转、郡县治理之根本,丝毫不可削减。”“此外天下诸道郡县,除官吏俸禄外,维持地方衙署运转开支,亦需留存钱粮。经由吏部和户部会同核定详核,岁耗仍需四百九十万贯。”

“仅此两项需要支出一千零三十万贯,若是再满足兵部一千万贯开支,那么加起来就要高达二千零三十万贯,相较于今年国库岁入一千九百五十六万贯,将会造成亏空七十四万贯。”

姜天骄觉得元诱担忧不无道理,他唉声叹气说道:“那朕就批准了,这七十四万贯的亏空由国库填补,接下来兵部每年开支一千万贯只能作为上限,朕也不想再看到边费一增再增。”

阿史那承庆听到皇帝陛下还是批准下来,他拍着胸脯保证道:“还请陛下放心,只要兵部每年开支拥有一千万贯,那就能够把各镇边军扩充二十八万人,足以做到保境安民。”

元诱见此情形暗中叹息,他只希望边费不要再涨下去。

这场围绕朝廷开支的激烈争执,随着姜天骄一锤定音而落下帷幕,文武百官下朝后离开陆续含元殿。姜天骄坐在皇位上满脸忧愁,他现在可算明白,为何历史上很多皇帝和文官都是反感开边。开边需要募集钱粮囤积军械,战时更要发放军饷补充军需,输了丧权辱国颜面尽失,赢了又要论功行赏犒赏三军。

不管什么战争,对皇帝和文官来说皆为亏本生意,非但拿不到多少好处,反而还要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花出去,钱粮不足又要给天下百姓加征税赋,稍有不慎就会搞得黎民百姓怨声载道。

本来姜天骄是想限制边费开支,可他无论如何也要收复河陇诸郡,这就意味着要跟吐蕃迎头相撞,那这边费支出自然就会蹭蹭往上涨,真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由于夏蕃两国全面爆发战争,所以大夏军队需要扩编到四十八万人,其中边军数量维持在二十八万人,主要分布在陇右、河西、朔方、关内、黔中、岭南、安南七个藩镇。

陇右节度使下辖镇兵七万人。

河西节度使下辖镇兵六万人。

朔方节度使下辖镇兵六万人。

关内节度使下辖镇兵六万人。

黔中节度使下辖镇兵一万人。

岭南节度使下辖镇兵一万人。

安南节度使下辖镇兵一万人。

盛唐时期的开元末年,大唐朝廷的边军数量高达四十九万人,每岁边费用钱一千万贯,从这里就能看出募兵制的军费开支究竟有多么离谱。

现在大夏同样遇到大唐以往所遇到的问题,需要时刻防备吐蕃这个该死的高原国家。

问题在于中原军队又他妈打不到逻些城,不得已只能在边境上驻守重兵,每年都要消耗掉大量钱粮。初唐时期府兵制确实很好,府兵们平时务农,农闲练武,有事出征,事毕归府,既省钱又能避免将帅拥兵自重。

奈何府兵制早已完全崩坏,募兵制在时代洪流的推动下正式取缔府兵制,朝廷势必就要多些开支,总不能再让边军将士既流血又流泪,那这军饷和抚恤都要配套跟上。

募兵制在冷兵器时代属于最没用的兵役制度,究其原因在于养兵成本大到让人难以承受,导致历朝历代要想维持一支大规模的常备军队,军费在国家财政占比往往超过一半。

例如北宋时期一岁所用,养兵之费常居六七,国用无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