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天骄为夏蕃战争而伤脑筋时,前线情况很快引来转机,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僵局。凛冽的寒风卷过祁连山的雪线,刮过柴达木盆地荒凉的戈壁,最终吹拂在西平郡湟水城的土城墙头。这座扼守湟水谷地的重要城池,现今成为大夏朝廷陇右节度使的治所。
随着大夏军队已陆续收复河陇诸郡,吐蕃军队接连遭到重创。
仆固名臣和论惟贤两人见状意图攻打青海湖畔的伏俟城,并且派遣使者李建忠前来西平郡湟水城,表示愿意归附大夏朝廷。
陇右节度使张忠志在节度使府接见李建忠,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来人,一脸正色问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在下李建忠!”
李建忠首先报上姓名,他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我家仆固将军有意投奔大夏朝廷,于是派我前来湟水城商议归附事宜。”
“李建忠?”
张忠志目光打量着来人,他忽然想起什么追问道:“我记得你好像曾经跟随仆固怀恩?在唐军将领中也算骁将之一。”
李建忠脸上闪过复杂神色,他倒也坦然承认道:“在下不敢自诩骁将,确曾效力于仆固怀恩的麾下。”虽然仆固怀恩父子在敦煌郡遭到阎朝诛杀,但是其旧部散落各处,多是悍勇难制之辈。
张忠志心中已警惕几分,他不动声色问道:“你家仆固将军又是谁啊?”
李建忠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家将军乃是仆固名臣,他是仆固怀恩的侄子。”
张忠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微微颔首点头说道:“你家将军想要归附我朝,这倒是个好消息,不知这仆固名臣有何条件?本帅绝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投诚。”
李建忠似乎早有准备,他立刻接口回答道:“我家将军久慕大夏皇帝陛下威名,亦是深感唐军大势已去,吐蕃暴虐更非可依之主。今大夏王师已定河陇诸郡,兵锋正盛,他愿率部归顺为大夏藩屏。”“大夏朝廷只需把吐谷浑故地赐予我家将军作为立身之地,如此他跟论惟贤便可名正言顺,集结兵力,配合王师,东西夹击,扫荡青海湖畔的吐蕃残军,日后更可永为大夏之篱藩,拱卫河陇西陲。”张忠志心中冷笑一声,他意识到仆固名臣所图非小,这是想要裂土封王。
吐谷浑故地水草丰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谁控制这里,谁就扼住通往吐蕃腹地和西域地区。张忠志脸色倒是不露分毫,他饶有兴趣追问道:“这么说来,你家将军仆固名臣想必也是兵强马壮,要不然哪能担此重任,请问他有多少人马啊?”
李建忠内心略微迟疑,可他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我家将军麾下各族勇士拥有三万人马,奈何久在边荒,极度缺乏给养,兵器甲胄甚是简陋,多为缴获之物,故而此前只能蛰伏于深山和荒漠之间,难以跟吐蕃大军正面争锋。”
“三万人马?”
张忠志脸色露出不可思议,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虽然兵器甲胄可能较差,但是能在如此恶劣环境下生存,并保持这么庞大规模的军队,战斗意志绝对不容小觑,这支军队足以影响局部战况。
若能招降仆固名臣这三万人马,这无疑是立下赫赫战功。
这样不仅能够大大减轻大夏朝廷的军事压力,更能将其转化为一把刺向吐蕃侧后的尖刀。
张忠志倒也还没有让喜悦冲昏头脑,他很快意识到这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更深层的疑虑和危险。仆固名臣和李建忠都是仆固怀恩旧部,论惟贤更是吐蕃名将论钦陵的曾孙,他们麾下各族兵马多是回纥遗民和吐谷浑人,对于大夏朝廷根本没有多少归附之心。
张忠志绝对不相信仆固名臣是真心想要归附,在他看来对方无非是见吐蕃大败,吐谷浑故地兵力空虚,想借大夏朝廷的册封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合法占据吐谷浑故地,割据一方,待价而沽。今日可降大夏,明日形势有变,亦可再降吐蕃,甚至自立为王。
张忠志暗自权衡又不敢拒绝,他深知断然拒绝,无疑是将这三万人马彻底推向吐蕃。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拒之则立时为敌,纳之则恐遗后患。
张忠志思虑再三不敢擅自决定,他觉得如此重大的决策,绝非自己这个陇右节度使所能擅专,这里面涉及到封土和招抚,必须由皇帝陛下来亲自定夺。
在这种情况下,张忠脸上露出郑重而又略显为难的神色,他略微委婉说道:“李建忠,你家将军仆固名臣深明大义,愿归附我大夏朝廷,共讨吐蕃,此乃国家之幸,本帅亦是极愿意促成此事。”“然而要把吐谷浑故地赐予你家将军作为立身之地,此事关乎大夏朝廷的封疆大略,绝非本帅一介边将所能决断。本帅即刻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禀明陛下,由圣意乾坤独断。”
张忠志看到李建忠眼中闪过急切之色,他还不忘记安抚道:“你也不必如此心急,此事若成,于公于私皆是大利,请你耐心在这湟水城静候佳音,一有消息本帅立刻告知你,在此期间一应所需,本帅自会安排妥当。”
李建忠意识到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他见到张忠志好像是有心想要招降,于是只好拱手道:“那就有请张将军费心周旋,在下静候佳音。”
在李建忠离开节度使府后,张忠志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是无比的凝重。
陇右节度副使王武俊眉头紧锁上前几步,他年轻面庞上写满疑虑与不安,语气颇为急切说道:“节帅,末将愚钝,仍有一事不明,恳请节帅示下。”
张忠志似乎料到王武俊有此一问,他抬起眼来淡淡说道:“有话不妨直说。”
“是!”
王武俊脸庞露出疑惑之色,他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节帅为何对李建忠如此客气?这仆固名臣尚未归降,便敢狮子大开口,索要吐谷浑故地。”
“由此可见,仆固名臣绝非真心归附,多半是要借壳生蛋,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节帅助其成事,他日羽翼丰满,踞险地,拥强兵,必成朝廷心腹大患,届时恐怕难以制之。”
张忠志听完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元英,这件事情你倒是看得很透,这仆固名臣自然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他想要吐谷浑故地,可不是真心想给我大夏当看门狗。”
王武俊更加不解追问道:“既然节帅明知仆固名臣的狼子野心,为何还要极力促成此事?何不找个借口加以拒绝?反而好言好语替他上奏朝廷。”
张忠志依然语气平静说道:“那是因为本帅不能拒绝,仆固名臣麾下各族勇士拥有三万人马,要是让他们倒向吐蕃,或是干脆四处流窜劫掠,那这黑锅是你我来背吗?”
“至于要不要把吐谷浑故地赐给仆固名臣,这等裂土封疆的军国大事,岂是你我边将能够擅自决定?那是陛下和庙堂诸公才配斟酌的决策。”
“本帅只是将边防情况如实上奏,利弊分析清楚,至于准与不准,那是陛下和庙堂诸公的决断。我等边将恪守本分,不逾矩,不擅权,而这才是长久之道。”
张忠志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完全就是公忠体国的模样,然而他那看似坦诚的目光深处,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盘算。
如今张忠志年纪已经高达四十五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愣头青,数十年的军旅生涯和官场沉浮,让他深知权力的边界与利益的算计。
张忠志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无数,在这陇右前线顶多再支撑个四五年,接下来必然就要调回洛阳谋个清闲职位,安心养老。
武将不比文官,随着年纪越大,这身体衰败越是迅猛无情。
张忠志认为只要仆固名臣在他任期内能安分守己,不给他惹出什么大乱子,能够平稳过渡,那就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他风风光光回京养老。
至于自己离开陇右前线以后,仆固名臣是忠是奸,是会变成朝廷藩篱,还是心腹大患,那都是新任陇右节度使该头疼的问题。
眼下招抚成功这份功劳,对张忠志来说才是实实在在,他可不管仆固名臣是忠是奸。
然而王武俊的算计,却与张忠志截然不同,他今年才二十八岁而已,正是雄心勃勃锐意进取的年纪。王武俊从十五岁开始投身军旅,他在短短的十三年时间,能从底层小兵爬到陇右节度副使,除了军功自然也少不了钻营。
按照惯例,王武俊在接下来这几年不犯大错,在张忠志离职回京之后,他基本就会转正接任陇右节度使换而言之,王武俊有很大概率是下任陇右节度使。
可如果张忠志成功招抚仆固名臣,朝廷又答应把吐谷浑故地赐给他,这无异于在自己未来的卧榻之旁,埋下一头喂不饱的猛虎。
张忠志任内或许能稳住仆固名臣,一旦王武俊接任陇右节度使,这头猛虎随时可能反噬,届时仆固名臣如若叛夏,那么他肯定难辞其咎。
王武俊处理好了那是分内之事,处理不好那便是失职,丢官罢职都是轻的,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是在自己未来仕途上埋下的巨大隐患。
只要想到未来有可能丢官罢职,王武俊就感到烦躁和不满,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王武俊又不敢直接反驳张忠志,他只能强压着内心不满,试图用更加隐晦的方式点醒张忠志。“节帅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王武俊先是违心奉承一句,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忧心忡忡说道:“只是末将仍然有些担心,这仆固名臣野心勃勃,又有很多桀骜不驯的胡人番兵。”
“即便朝廷眼下许之以利,好不容易稳住了他,可他终究狼子野心,其心必异,一旦朝廷将来稍有疏忽,或是满足不了其贪欲,那他还是会造反的啊!”
王武俊紧紧盯着张忠志的眼睛,他几乎差点明示说道:“这非是长远之计,恐养虎为患,终遭反噬,还望节帅三思而行,或许在上奏陛下的奏报中,更应强调其潜在风险,提请朝廷慎重。”
张忠志是何等老辣之人,他岂会听不出王武俊话里意思,心中暗自冷笑道:“年轻人果然沉不住气,只想着自己那点前程,却看不清眼前的利害轻重。”
王武俊本以为自己说得这么直白,张忠志应该能听得懂才对。
没想到张忠志干脆装傻充愣,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叹息道:“元英,你的担忧本帅岂能不知?然为将者,既要虑远,亦需顾近。我朝当前之大敌乃是吐蕃,一切需以此为重。”“仆固名臣归附朝廷利弊如何,陛下那边自有圣断。就算你信不过本帅,难道还能信不过陛下?我等边将如实禀报即可,不必过多置喙,以免授人以柄。”
张忠志这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王武俊的暗示堵了回去,甚至还暗含警告意味,让他做好分内的事,不该操心的别瞎操心。
王武俊的心猛地一沉,他对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眼见张忠志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王武俊知道再劝下去也是自讨没趣,甚至可能引起对方猜忌,他只能将满腹的忧虑和不满强行压下,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节帅教训的是,末将思虑不周,过于杞人忧天!”
“嗯,你能明白最好!”
张忠志非常满意点了点头,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讨论,他一脸正色说道:“你去督促一下驿馆,好生招待李建忠,切勿怠慢。”
“是!”
王武俊意识到张忠志这是在赶人,他拱手领命退出节度使府。
张忠志坐在主位山看着王武俊消失的方向,他忍不住冷笑道:“年轻人,翅膀还没硬就想得太多。”下一刻,张忠志亲自磨墨铺纸,他要以最紧急的文书,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以及那巨大的机遇与风险,原原本本奏报给洛阳城的皇帝陛下。
王武俊走出门外感觉到寒冷空气扑面而来,他回头望着节度使府,眼底闪过极度不甘。
姜天骄很快在洛阳城收到张忠志的紧急羽檄,眉头立刻锁紧,没有丝毫犹豫,他旋即把宰相和枢密使召来含元殿议事。
众人拿到张忠志的奏报后阅览起来。
安守忠情不自禁嗤笑道:“这仆固名臣不过是一介丧家之犬,如今见我大夏战胜吐蕃,便想趁机来讨便宜?他跟论惟贤那三万人马,兵器简陋,粮草不继,就敢狮子大开口,索要吐谷浑故地?简直是痴心妄想!”
田乾真素以沉稳多谋著称,他同样跟着轻视道:“梁国公所言极是,仆固名臣和论惟贤绝非诚心归附,尤其这仆固名臣还是仆固怀恩的侄子,其部多为回纥遗民,对我大夏讨灭回纥汗国岂无怨恨?”“他们两人其心叵测,无非是想借我大夏之名,行割据之实。若允其请,无异于养虎为患,日后便可倚仗地利与兵力,索要更多,甚至与吐蕃暗通款曲,反噬我朝。”
崔乾佑同样赞同安守忠和田乾真两人意见,他立刻接话补充道:“陛下,这吐谷浑故地水草丰美,若让仆固名臣和论惟贤占据其地,整合部众,休养生息,不出数年又是一股强大的割据势力。”“到时候河陇诸郡非但未能安宁,反而还要时刻防备这股割据势力,岂不是自找麻烦?还不如趁其势弱,调集兵力,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安守忠、田乾真、崔乾佑三人意见高度一致,主张武力消灭仆固名臣和论惟贤,他们从军事安全角度出发,认为招纳这两人风险极高。
姜天骄明显有不同想法,他不以为然问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阿史那承庆思考片刻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答应他们。”
“什么?”
安守忠、田乾真、崔乾佑三人露出讶异之色。
姜天骄眼中闪过兴趣之色,他一脸微笑道:“朕也觉得此二人非甘居人下之辈,爱卿为何还要允其所请?”
阿史那承庆从容不迫解释道:“陛下,仆固名臣与论惟贤确非善类,还未归附便敢索要吐谷浑故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问题在于这吐谷浑故地是在吐蕃手上,他们本质上是希望借助我大夏声势,再去从吐蕃嘴里抢肉吃这个解释角度颇为新颖,安守忠、田乾真、崔乾佑三人微微一怔。
阿史那承庆慷慨陈词分析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至少也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吐蕃在青海湖畔还有数万兵马,大夏王师即便能够战而胜之,亦要付出伤亡代价,耗费无数钱粮。”“现在仆固名臣与论惟贤遣使来降,意欲归附,那我大夏何不加以利用?有这三万人马愿意充当先锋,何乐而不为呢?”
紧接着,阿史那承庆提出具体策略,他郑重其事说道:“陛下大可把吐谷浑故地设为青海都督府,以仆固名臣为青海都督,论惟贤为青海副都督,许其若能从吐蕃手中夺回吐谷浑故地,便可在此立国建衙,世镇其地,为我大夏藩属。”
“此计之妙在于未费一兵一卒,仅凭一纸空文便为吐蕃树下敌人。若是仆固名臣和论惟贤真能成功夺取吐谷浑故地,那么河陇诸郡压力将会大减,确能节省大量边费。”
“可要是这仆固名臣和论惟贤遭到吐蕃消灭,亦等于借吐蕃之手,为我朝除去这两个潜在祸患。”“就算仆固名臣和论惟贤成功占据吐谷浑故地,可这名分乃我大夏朝廷所赐,法理上仍尊陛下为正统,在立足未稳之初,必然需要仰仗我朝支持以对抗吐蕃,短期内绝对不敢有二心。”
“此举割的是吐蕃之疆土,树的是我大夏之藩屏,省的是我朝之粮饷,纵有后患,那也是日后之事。”“当下之利,远大于远虑,至于仆固名臣和论惟贤是否忠心,有时候利益往往比忠心更为可靠,只需确保他们与我朝利益一致,那就不用担心会被反噬。”
姜天骄脸上露出微微笑容,他喜开颜笑说道:“司徒真乃朕之子房也,你这计策确实更加符合大夏国情,反正这割的是吐蕃领土,对于大夏朝廷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臣等附议!”
刘晏、杨绾、崔祐甫三位宰相纷纷表示支持,他们根本不在乎仆固名臣和论惟贤是否忠心,只在乎能否用来削弱吐蕃。
目前大夏既要应对吐蕃,又受制于边费开支越来越大,因此很有必要招揽仆固名臣和论惟贤,让他们两人去做马前卒。
说到底还是没钱惹的祸,只能通过扶持傀儡进行羁縻统治。
阿史那承庆何尝不想把吐谷浑故地纳入大夏疆域,奈何兵部岁耗开支已然飙升到一千万贯,再这样下去边费支出必然会失控。
由于姜天骄明确要求兵部岁耗一千万贯为上限,所以阿史那承庆需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谁让他兼任着兵部尚书。
至于安守忠、田乾真、崔乾佑三人皆为枢密使,军队钱粮根本不用枢密院去操心,那他们自然是喊打喊杀,毕竟这都是活脱脱的军功。
此番大夏朝廷收复河陇诸郡,一大堆将领跟着加官进爵,使得大夏尚武之风越来越盛,很多不怕死的人选择投身军旅,渴望能在战场立下军功,这样也好回去光宗耀祖。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加官进爵的人终究是少数,运气倒霉就直接死在战场上,顶多就是拿个抚恤金而已。
可即使这样仍然抵挡不住民间百姓的参军热情,不得不说这尚武之风确实很是盛行,就连很多文人墨客也是仗剑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