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你真的要随采臣南下？”

左千户离开了，院中喧嚣却不曾停止，包括宁采臣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玄通。

“阿弥陀佛，不错。”

玄通双手合十。

当日拿到书虫残蜕，他就已经明白，宁母已经把他算计进了宁采臣的规划中，不过，他甘之如饴。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一帮这个小老弟，他还是很乐意的。

再者说来，洞庭这个地方，很耳熟啊！

他三月三还有一场约，要去赴呢！

倒不如现在直接走。

也算还上了宁母那一份恩情。

“大师！大师恩德，采臣没齿难忘！”

宁采臣可不知道他的老母亲送了玄通多大的礼，只觉得是玄通仗义，忍不住红了眼眶。

“好了，莫要做小女儿姿态，贫僧此行南下，也不全是为了你，当年金华府有一位故人还在洞庭，她在明年开春邀我前往，所以，此行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不过应天府也不可放弃，方丈、王兄，在应天府立寺开庙就交给你们了。”

说着，玄通对着法明和王生点了点头。

对于玄通的安排，他们二人没有异议，就玄通每一次碰到的危险，他们就是打酱油拖后腿的份儿。“阿弥陀佛！小友，此行，老衲恐怕也不能跟随了，北地我有一友，前几日连发书信，邀我北上益都降妖除魔。”

这时，白云禅师纠结开口道。

“怪不得这几日禅师神情纠结，原来是为了这个，贫僧此处又不是许进不许出一一降妖除魔，天下正事，禅师稍等，小僧一会儿画一些阴符给你，对那地府恶鬼有奇效。”

玄通点了点头，白云禅师也要离开了，不过游方僧就是如此。

可惜了，自云禅师是为数不多和他配合默契的人了，实力也够强，唉！

“大师，你看我能去吗？”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跳了出来，兴致勃勃的问道。

“你不是应天府道官吗？擅离职守？就不怕昆仑问罪？”

玄通看着刚刚开口的知秋一叶，有些诧异。

“害！我这道官之职算得上什么，自从师尊羽化之后，师叔师伯尽皆离开，整个应天府都知道城隍庙是个空架子，若是我能够离开，说不定昆仑那边儿还能派来接任，重新把框架搭起来。”

知秋一叶没有多说，但是玄通依旧听出了其中蕴藏的丰富信息量。

看起来知秋一叶这一脉在昆仑的人缘不怎么样啊。

“阿弥陀佛，只要你想要跟着，贫僧自无不可。”

“那就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目睹知秋一叶火急火燎离开，玄通哑然失笑，转身朝着自家房中走去，他也是有东西要收拾的。唯有场中的聂小倩，咬了咬牙，跺脚跑出了别院，朝着府衙方向而去。

左千户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一旁的亲随。

“大人！您不是去抓那个妖僧了吗？难不成失手打死了？”

“我猜是已经服软了，大人这是回来叫咱们去处理呢。”

“有道理！”

耳畔传来了兄弟们的议论声，这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龙武卫兄弟，意识之中根本不存在左千户会战败的情况。

“不，国师特意交代之人，确实不凡，我输了。”

回到了兄弟们中间，左千户放松了下来，脸色带着一种迷茫和怅惘。

“什么？！”

“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周围众人惊呼几声，看着面前的左千户，很快辨别出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

于是乎，人群刹那间静谧下来。

左千户抬头，看着碧空如洗的天空，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习惯于听命国师的呢？

从那一天，国师将京师所有的文武群臣叫到了通天浮屠之下，身化百丈如来的时候么？

还是那一天，国师亲自收下了城外的数万难民，将他们安置在了寺庙之中，教导佛法？

国师说，天下已经达到了阴阳失衡，五浊恶世的地步，只有信他才能够挽救人间。

左千户不知道自己信了没有，但在京师的时候，他发现了很多国师麾下弟子的不法之事，但是都没有声张。

因为他觉得，在这个世道，国师最起码能够维持京师的存续，那他就是佛陀在世。

可是今日，见到玄通，见到这个妖魔不存、人人安居乐业的应天府，他有些迷茫了。

天下当真如国师所说，没救了吗？

天下当真如同国师口中所言，要陷入万劫不复？

那玄通，真的是国师口中的欺世盗名、假扮佛祖的妖僧？

最起码，他感受到的佛光，是那样的温暖，那般博爱。

“大人？大人！”

耳畔传来了一阵关切。

看着周遭兄弟们关心的目光，左千户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道：

“不过是些许走神，准备一下，咱们明日南下洞庭！”

“啊？那个妖僧……”

“本官打不过他，你们要不去试试？”

“呵呵……大人说笑了，我等这就去收拾。”

目送着一众缇骑离开，左千户才长舒一口气。

国师给他定的期限是明年，明年若是自己还没有拿下玄通，国师恐怕就要亲自南巡了。

届时，谁是真佛，一眼便知！

“大人，营外有人求见，说是来求官的。”

“哦？”

两日功夫转瞬即逝。

将白云禅师送走、挥退送行众人的玄通轻点足尖，上了一架马车，车内，素白衣衫的辛十四娘闭目养神。

身后是骑着马、兴致勃勃的知秋一叶和神情严肃的宁采臣。

正要往城外走，就看到左千户领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缇骑和几百名壮硕的府兵亲自过来迎接。“曜！这么多人？怎么，千户大人是怕我们跑了不成？”

知秋一叶打趣一声。

“我可不是接你们的，聂参军，走吧，你的任命下来了，这些都是你的人了。”

左千户摇了摇头，看着玄通背后，朗声开口道。

只见一架朴素的马车从别院中开出，聂县尊……哦不对，如今是聂参军了，站在马车车辕处，拱手朝着左千户行礼。

“嗯？聂参军？”

玄通看着马车，突然，车上帘幕拉开，聂小倩笑意盈盈，眉眼弯弯。

“呵呵，承蒙朱兄提议，左大人举荐，老夫得以上任洞庭府司法参军。”

聂参军一边解释，一边看着自家不省心的女儿，显然，此事和聂小倩脱不开关系。

“阿弥陀佛，聂大人，此去洞庭，可是凶险至极，万-……”

走出应天府，玄通没能忍住，走下马车，来到了聂家的马车前，低声说道。

“呵呵，大师这话说的，我自从上任郭北县之后，何处不遇险，这年月，哪里有不危险的地方，就如同朱兄那水寨，四周环水，下边儿不也有恶邻？逃是逃不过的，还不如跟在大师身边，求个心安，正好那左千户缺了一个正当派兵去洞庭的理由，我又能补缺又能跟着大师，何乐而不为？”

聂参军说着，笑了笑。

“爹爹说得对！我觉得跟在玄通哥哥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聂小倩也是附和一声。

“如此，也罢。”玄通失笑，他可以确定，聂大人这一次绝对是这个女孩儿撺掇的。

“玄通……和尚，你倒是交友广阔，竟然还结交朝廷命官，不怕本官治你一个祸乱地方，图谋不轨的罪名？”

前边策马的左千户看着这边的一派和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嘴。没想到，玄通听了之后哈哈一笑：“哈哈哈，大人尽管治罪，贫僧就在这儿，可以随时缉拿。”说着，摊开手掌，作出如来神掌的预备动作，左千户脸色一黑，自讨没趣，扭头策马离开。不论是“人间至强”还是妖魔鬼怪，在面对玄通的时候，都忍不住会失了风度，这也算是另类的人格能力吧。

靠在马车内部的辛十四娘打量着玄通和左千户的互动，嘴角微微勾起。

曾经玄通和燕赤霞、七娘三人用了几日就跨越一府之地。

但是这一次，却是几百人的大部队，长途行军，可是快不起来。

再加上沿途的秩序崩坏，除了各处县城还有朝廷力量投射，乡野之处，尽是荒芜鬼域。

过了十日，他们只走了不到四百里，距离赤县还有一百多里。

阴云密布，黑风滚滚。

“前面的赤江发了大水，夺了周遭水系，一发不可收拾，糜烂百里，坏了水源，咱们得绕路了。”大军驻地一处荒村，庞大的军煞和血气，吓得村中那些鬼魂恶灵不敢露面。

却挡不住风寒和瘟疫，昨日饮了此处井水的将士们纷纷病倒。

左千户派遣缇骑越五十里出去查探，才发现是洪水侵染了地下水系。

他们这些体魄健硕的修行者自然没事，但是宁采臣、聂参军以及一些府兵已经发了高烧。

“阿弥陀佛，贫僧同意千户的意见，但要是绕路，是往东还是往西，需要仔细斟酌。”

大帐内，玄通一边捏着纸人，一边说道。

如今军中病倒一大片，这种不怕感染的纸人就是最适合的医护人员。

不仅能够听得懂简单命令，还能够防止交叉感染。

“往东，走洪都和松江，绕一千五百里，才能有浅处渡江，往西，走山越领地，只绕三百里山路，就能够抵达目的地，不过，东部平坦，人烟尚可，山越领地，不开教化，虽然近，但是危险！”玄通一边说着书虫残蜕之中得来的知识，一边观察左千户的神色。

“往西！一千五百里，走到猴年马月！我大军尽皆精锐，那些蛮夷不会不开眼寻衅！当务之急，是把那个石明易找出来，将钦犯带回！”

良久之后，左千户才咬了咬牙，坚定说道。

“好！那事不宜迟，尽快启程，此处阴湿，容易滋生水鬼。”

玄通点了点头，起身离开大帐。

门外，辛十四娘依旧是一袭白衣。

“往西，如何？是吉是凶？”

自从得知辛十四娘会算卦，他就开始请教了，时不时还问上几句。

“你算的如何？”辛十四娘反问。

玄通抹了抹光头，摇头笑了笑。

即便是有书虫加持，周天斗数也不是他能够短时间领悟的。

“真笨，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尔等本身带有疫病，此去定然是凶！”

辛十四娘撇了撇嘴，开口道。

“凶么？也好，贫僧赶路赶的都快生锈了。”

玄通听到“凶”兆，不惊反喜。

相比于这风寒疫病，阴雨连绵，他还是更喜欢拳拳到肉，斩妖除魔。

正好佛力值也好久没有大幅度提升过了。

“你心中有数就行了。”

辛十四娘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的存在，只有玄通能够感觉到，不特意出现，就算是见过她的聂小倩等人也会下意识忽略。而随着左千户和玄通确定方向，队伍便开始移动。

阴沉的天气，仿佛代表着这个初冬的不平凡。

仅仅是一天之后，他们刚刚踏入连绵群山，鹅毛大雪就已经降临，冷风席卷一切，好像要把世界吞没。在这种极端天气之下，队伍中的病号不出意外变得更多了。

“前方山头有烛火！”

临近夜晚，出去探路的缇骑带来了好消息。

“快！上山！安营扎寨！”

“阿弥陀佛，贫僧前去开路！”

玄通走下马车，即便是在风雪中，依旧只穿着一层单薄的僧袍袈裟，浑身散发着氤氲微光。左千户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终究拱了拱手道：“和尚，谢过了！”

玄通没有理会他，径直朝着山顶而去。

他正好想测试一下，辛十四娘的卦象到底准不准。

没有了身后队伍的掣肘，只用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已经爬上陡峭的山路，望见一处破败荒芜的古刹。只有一幢四合院大小，三面的房屋都已经倒塌，只剩下正堂还在坚挺。

而烛火之光也是从正堂传来。

“阿弥陀佛！小僧玄通，敢问寺中可有人在？”

舌尖倾吐，声音宛如炸雷，在山顶回荡。

不过，回应他的只有“呼呼”风雪。

玄通不再等候，捏着拈花指，抬步走进了正堂庙中。

突然吹进的风雪让屋内的烛火摇曳，忽闪忽闪的。

环顾一周，三间打通的正堂之内只有堆满地面的稻草和灰尘，并无人影存在，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嗓音：

“小和尚，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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