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上说,地狱浮屠十八层,每一层都有各式各样的小地狱组成。
茫茫罪孽,终会有偿还之日。
如果说前世,有人跟玄通说他有一天会下地狱,玄通一定会嗤之以鼻。
可是如今真正来到地狱之中,他的心态却十分淡然。
头顶的血月仍在,面前虽然不是枉死城和一望无际的冥河荒原,却也遍布阴煞,令人浑身不爽利。肩头蹲着的苏钰也是打了一个哆嗦,好像要把沾染到皮毛上的所有阴气都抖落干净。
拔舌地狱,听起来血腥恐怖。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刚刚走出空洞,映入眼帘的就是血月笼罩之下一望无际的屠宰场。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生魂源源不断,浑浑噩噩的躺在了砧板上,张开了嘴。
被几个手持利刃小刀的恶鬼摁住,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就被生生把舌头扯出来。
那长度都能够上吊了!
疼的那生魂满砧板打滚,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随后就是周遭恶鬼一拥而上,将舌头拔出来,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笑了起来。
不过,玄通明显看到,当他们张开嘴笑的时候,口中也是黑漆漆一片。
这些拔舌的恶灵,本身也是被拔舌的罪人。
玄通看的蹙眉,这种回归原始的血腥让他有些不适。
而苏钰也歪过头,闭上眼睛。
能不能接受是一回事,折磨自己是另一回事,眼不见为净。
倒是一旁的牛霸兄弟,显得怡然自得。
“我和你们说,这拔舌地狱如今的鬼王,是个没话找话的,千万别跟他说太多,不然我怕你们受不了,还有,记得遮住自己的舌头,不然这些小东西,保不齐就昏头了,他们这些家伙,脑子不太好使,连这儿的鬼王都看不住呢。”
牛霸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面巾,给自己戴上。
玄通眯了眯眼睛,下意识的伸出手从钵盂摸东西,却发现自己的钵盂还在阳间,只能够悻悻作罢。他的《钵盂乾坤》乃是系统出品,可以助他开辟空间,定身周遭。
然而顾名思义,这特效只针对钵盂才有用。
没有找到遮掩之物,玄通也不踯躅,当即迈开步子,朝着那工作的“热火朝天”的拔舌地狱恶灵群中而去。
一边走,一边用爽朗的嗓音问道:
“劳驾此间主人,贫僧有一问一一下一层怎么走?”
绵延到天尽头的拔舌屠宰场安静的出奇,玄通的声音传播的非常远。
也让无数沉迷于自己独特艺术的拔舌恶灵们抬起头来,直勾勾盯着发出声音的玄通。
“诶?你怎么这么冲动?这下可是坏菜了!”
牛霸拉了一手玄通,面布之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同时提起了左拳,勾魂锁链落地,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当他准备完毕的时候,对面这些恶灵也拎着小刀扑了上来。
不同于玄通在阳间超度的恶鬼,这些在地府“兢兢业业”的牛马,身上的怨气更重,已经完全无法交流了。
他们就像是悍不畏死一般,前赴后继,只为了杀死打破静默的玄通。
“阿弥陀佛!”
玄通双手合十,淡然念了一声佛号。
身子并没有动,脚下十二品金色莲台冉冉升起,伴随着莲台同时升腾的,还有周身一朵朵赤红色的火光。
“嘶……业火!”
牛霸看着四周,吓得牛角都缩回去一截儿,远远躲着业火的运动轨迹,连忙跑到了玄通的身侧。来自于《大威天龙神咒》召唤来的业火,直接在四周燃烧蒸腾。
这些拔舌地狱的鬼魂沾染上了之后,如同附骨之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绚烂的火光将四周地狱照的透亮。
玄通脚下的十二品金色莲台也将他们护的稳稳当当,让旁边的牛霸大松一口气。
“和尚……啊呸!大师!!俺要是刚才不站在你这金莲里面,会咋样?”
望着莲台防护之外的红色火海,牛霸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道。
“如你所见。”
玄通指着外头灰飞烟灭的一众恶鬼,淡淡开口。
牛霸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诶呀呀,这是哪个好人干的好事儿?快出来,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不过这火看着实在是害怕,帮你灭了哦?”
这时,外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询问,随后,一股莫名的力量降临,竞然直接将那无物不焚的业火给压制了下去。
渐渐的,业火开始缩小直至消失。
而玄通的眸中也闪过了一丝凝重。
他的业火当然不可能拥有无法摧毁的力量,普渡慈航就曾经一拳轰碎了他的业火红莲。
但能够做到眼前这般举重就轻的,实力不容小觑!
周遭的金色莲台光芒更甚,玄通加大了法力投入。
下一刻,在无数恶鬼炙烤的残余飞灰之中,一个头颅从滚滚浓烟之中猛的伸出来,看向了玄通等人。“哦?竟然是个和尚?还有一只黄皮子,这头牛,好像有点儿眼熟,你叫什么来着……等会儿,你先别说,让我想想……想想……对了!你这牛头好像叫牛霸,应该是黑山老鬼派来的吧?那你这和尚应该就是他请来去闯翠云宫的吧,啧啧啧,这么多年还没有放弃,也是难为他了,这壳子倒是精致,还挺坚固的,不过老夫也不是什么恶鬼,不会对你们咋样的,就是缺几个人聊天,那些疯疯癫癫的恶鬼,我早就想杀了,一直没机会,今天你帮了我,正好,我得请你们吃饭!对!一定得吃饭……”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面前这颗拉长脖子的头颅就说了一页纸根本放不下的话。
这家伙一边说还一边用头撞玄通的莲台防护,好像在测试硬度。
在这种地方,碰见这等贵物,玄通没当场给他来一掌已经算是克制了。
终于,捕捉到了对方言语之中的空隙,玄通才连忙打断说道:
“等会儿!阁下何人?”
“我?我就是这儿的狱主,我名字……我名字啥来着,哦对了,好像叫不言,这玩意儿应该是别人给我起的,不过我还挺喜欢的,对了,你叫什么?还有那只黄皮子,你们的名字应该不是别人取的吧?还有,把这莲台取了,我还想要和你们面对面说说话呢……”
“停!”
玄通看着这家伙又有长篇大论的趋势,忍不住将手掌摆在他的面前,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唔!”
相应的,莲台之外的“不言”也捂住了嘴,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如果你真的想要让我们留下来陪你说话、赴宴,那么接下来,我问,你答,懂?”
玄通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
“嗯嗯嗯!”
不言疯狂点头。
同时,一个身躯狂奔而来,越靠近,脖子就越短。
直到身躯来到了莲台近前,脖子才恢复了常人的长度。
玄通定睛一看,这家伙的身躯也不是人身,反而是四肢着地,躯干和肢体上面长满了嘴巴。可是这些嘴巴都被烧红的铁签给封住,那铁签的温度好像不会下降,导致他身上的嘴唇被烤的通红,还发着一层层的蒸汽热浪。
这应该就是他周身为何会笼罩一圈白雾的原因。
“长这么多的嘴,只剩下了一个舌头说话,怪不得这么能说。”
肩头,苏钰的吐槽非常犀利。
玄通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随后张口问道:
“不言施主,敢问此处,有没有通往下层地狱的通道?”
“有的有的!当然有的,只不过黑山老鬼之前只来过我这儿,下一层的那个焦尸天然克他,所以一直没有拿下,哦对了,当时我还跟着去了呢,不过没出上什么力,就是那一次,我见过这个牛头……”话是越说越多,但是刚刚起了个头就被玄通用眼神逼停了。
“那这个通道在哪儿?”
玄通看向这个不言鬼,轻轻问道。
真要是离得近,他宁愿现在就启程,也不愿意在这个鬼地方呆着。
感觉这拔舌地狱不管是鬼王还是鬼魂,精神状态都比较堪忧。
他可不想要沾染上这种优秀的精神状态。
“我就是看着那通道的,正好同我一块回去,我存了好些话儿要说呢,还有……”
不言脸上露出了兴奋,连忙说道,然后又被玄通捂嘴。
计划破产,玄通嘴角抽搐,只能够问最后一个问题道:
“你是怎么成为此处狱主鬼王的,听你说话对黑山老妖也不怎么尊敬。”
“这事儿啊!那说来就话长了……”
听到玄通发问,不言感慨咳了一嗓子,瞥了一眼玄通发现他没有制止,当即来了兴致。
当即开麦:
话说不知道多少年前,阳世间有一个喜欢出风头而且辩才出众的公子。
从出生以来,他就喜欢和人辩论,每一次都会把对方气的呕血三升,后来在一次辩论之中,把当地的一个族长给气死了。
于是乎就被赶出家门,去往大城市。
到了人多的市井之中,这位公子发现,八卦更能够吸引人的注意。
于是乎,他就开始搜集八卦,逢人便说,最后搜集来的事情说完了,他就开始编造。
贞节烈女在他的口中变成了一夜会三十个男子的荡妇。
征战沙场从不含糊的将军在他的口中变成了勾结外敌、养寇自重的小人。
朝堂上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的御史被他编排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败类。
他的口才很好,而且总能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将质疑者驳倒。
最后,他编的东西反而成为了人们相信的真实。
他如愿以偿了,可是有一天,当他沉沉睡去的时候,就被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拖着锁链拉走了。阎王要判他“口舌罪”,他据理力争。
阎王和他说,因为他的污蔑,烈妇死于自戕,将军死于猜忌,御史死于攻讦,更有数不清的人因为他而亡。
他的罪孽深重,需要在地狱服刑。
于是乎,他被押送到了拔舌地狱。
起初,这个地方的恶灵很辛苦,但却有灵智。
他们每天磨刀,割下生魂的舌头,第二天他们舌头长回来,再割。
这个年轻的公子被割了不知道多少次,相比于失去舌头的痛苦,他更加无法忍受不能说话的憋闷。于是乎,他的身上慢慢长出了第二张嘴。
这事儿负责拔舌头的恶灵没见过啊,于是乎就开始研究。
但渐渐的就被这公子每日的喋喋不休整烦了,当即拍板一一拔!把他的每一个舌头都拔下来!结果,这种行为像是打开了一种开关,这人拔舌头越多,公子身上的嘴就生的越多。
无尽的碎碎念让这些拔舌头的恶灵开始失去了理智,他们用黄泉熔岩之中烧红的铁签把公子的全部嘴给缝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他们可以好好拔舌头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拔不动那公子的舌头了。而他们,也应该要尝尝被拔舌头的滋味儿了。
“哈哈哈!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当年有一个姓包的判官路过这儿,揍了我一顿,让我看着这个地方,还给我取了名字,不言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怎么样,故事精不精彩?”
此时此刻,众人已经在满是白雾的狰狞铁树林之中席地而坐了。
四周是钢铁浇灌的铜铁树木,而脚下则是刀枪难入的黑石地层。
不言一边问,一边捧着手中烤好的食物,送到了玄通的嘴边,感慨道: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了,你不错,所以,我愿意把最好吃的送你。”
听着不言的话,玄通盯着对方捧在手心里面、金黄色的大舌头,陷入了沉思。
“怎么?不合口味?”
不言脸色微变,但是嘴角的笑容依旧不变。
“不不不,我在想你的故事。”
玄通摇了摇头,盘膝而坐,远处牛霸好像还沉浸在刚刚的恐惧之中,将脸颊埋在面巾之后,一语不发。“哦?想我的故事?在想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听到玄通的话,不言好像被瘙到了痒处,连滚带爬到玄通身侧,身子柔若无骨,好像面条一般缠绕在玄通周身。
被铁签贯穿的嘴唇好像也在酝酿什么,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贫僧在想,口舌乃福祸之门,你做了这么多恶,竟然还能够在此侃侃而谈,这地狱,当真有些名不副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