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通最终还是没能坐上那战车,牛霸独自一人踩在战车的车斗上。
而他则是脚踏云烟,背后生风,一路略过惨叫声不绝于耳的恐怖大地,朝着那最重要的通天铜柱而来。当你站在远处遥遥相望的时候,你会觉得铜柱的高度不过尔尔。
但是当你越来越靠近,就会发现,这玩意儿,高的离谱!
上一次让他这样仰天张望,感慨高度的,还是那真正的巫山神峰。
不过相比于巫山那大自然的洞天福地,鬼斧神工。
这铜柱地狱的恐怖景观,则是大地上那蚂蚁一般的恶鬼行尸们不断建造累加起来的。
随着距离的拉进,玄通才注意到,通天铜柱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个恶灵行尸趴在上面,仔细维护铜柱。仅仅是惊鸿一瞥,就让玄通一阵牙酸。
怪不得牛霸刚刚说,早点儿被折磨的魂飞魄散是一件好事呢!
这种鬼地方,长久呆下去,只怕连最后的灵智都要给磨没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战车终于到了地方,开始缓缓减速。
车前那些无数焦面组成的脸开始不断吐出“咕噜噜”的声音。
面前,他们已经飞到了铜柱的顶端,这里,距离头顶冥月非常近,感觉努努力就能够“手握冥月摘星辰”了。
不过,最吸引玄通的并非头顶冥月,而是脚下。
他们站着的地方,是整个铜柱的顶端,而这铜柱就是一圈两人宽的铜铁铸就而成的。
其内,是一座正儿八经的火山!
地狱,火山。
这两个元素在常识上应该是非常合拍的,但是玄通就是感觉非常别扭。
特别是,当这火山顶上,还有一处宏伟的殿堂之时。
“地狱,什么时候变成享福之地了?”
玄通抿了抿嘴,轻声呢喃道。
在十八层地狱都有宫殿住,有这么多恶鬼驱使,不知道还以为是当皇帝呢!
“大师·…”
牛霸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二,不过很快,他就被打断了。
因为,一个嘶哑但却豪迈的嗓音闯进了众人的耳畔。
“地狱竟然有生灵进来,有趣有趣!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一一贵客降临,有失远迎,请进吧!”说话间,火山顶上的殿堂自动延伸出了一排排熔岩阶梯。
这场景,这排场,比黑山老妖都排面!
不过玄通看过更大的场面,脸上波澜不惊,一步步拾级而去,肩头的苏钰没有太多的眼神波动,一如既往的警惕和防备。
“误!?大师,等会儿老牛我啊!”
牛霸茫然了一瞬间,才恍然发现自己没有跟上队伍,连忙跟上呼喊道。
相较于整个铜柱地狱的恐怖和血腥,在这个最大铜柱的内部,却显得安静出奇。
没有一个行尸走肉、铜甲恶鬼,甚至连游荡的生魂也不存在。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
火山熔岩构筑的宫殿粗犷却不失蛮荒尊贵,玄通迈步下来的一瞬间,远处的宫门已经洞开。彭!
空旷的四周,只有一声门开的声音震荡,脚下的熔岩不断隆起下降,配合不断升腾的红色炎雾,给人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但是这些,都对玄通没有什么阻碍,他的步伐坚定,一丝不乱。
牛霸刚刚跑到了大殿之前,就看着玄通迈开大步朝着殿中而去,忙不迭高声喊道:
“赤心将军,我家黑山老爷有礼了!玄通大师是我家老爷贵客,请您行个方便。”
听到后方牛头的话,玄通的脚步一顿,对面这打开的宫门也是微微一颤。
耳畔传来了一声悠悠叹息。
“小师傅,你是黑山的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玄通瞥了一眼背后的牛头,要不是他心通发力,他能够感觉到牛霸心中的情感,他真的会认为牛霸在蓄意坑他。
不过这宫殿之中的家伙,确实有点儿道行。
“是的话,你今日走不了,不是,你今日就能够安然离开。”
声音从宫中传来,嘶哑庄重。
“阿弥陀佛,贫僧和黑山,并非隶属,不过现如今,贫僧确实是为他的事情而来。”
听到对面的话,玄通还是双手合十,在背后牛霸惊恐的目光下,说出了实话。
然后,玄通就听到了一声爽朗的大笑,脚下的广场突然开始震荡。
随后,周身笼罩进了巨大的阴影之中,定睛一看,对面的蛮荒宫殿竞然张开了“血盆大口”。宫门朝着前方挪移一大步,冲着玄通“吃”来。
说时迟那时快,肩头的苏钰都猛猛的在玄通脖颈之后拍了拍。
但,玄通依旧没有动,反而任由这宫殿把自己“吃”了下去。
同一时间,看着这等状况的牛霸也只能够打了一个响鼻,冲着玄通的方向来了一个蛮牛冲撞,正好被那宫殿包圆。
下一刻,原地已经消失了他们的身影,而远处的火山岩宫殿依旧。
“你的胆识不错,黑山手底下出不了你这样的人,那头蠢牛才是他的风格,呵呵,一个大活人竞然跑到了此等死地,还真是令人意外。”
昏暗的殿堂,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可是玄通已经证就金刚琉璃、体内阿罗汉金血可以让双眸自然发光轻而易举将身前说话的身影尽收眼底。
坦白来说,刚刚见到对方的第一眼,玄通都忍不住露出了一股惊容。
只因,对方确实有点儿太惨了。
巨大的山石横亘大殿中央,不知道何种材质的锁链和铁钉将他的琵琶骨穿透,时时刻刻享受锥心之痛。山石流淌下来的岩浆在脚下汇聚,淹没到脚踝,让他每时每刻的脚都处在生长、毁灭之中。当然,真正要命的,还要是他背后烧红的铜柱和铁树,铁树上的树杈好像是铁钩,将他身上的每个窍穴霸占。
而铜柱则是在灼烧他的皮肤,皮肤化作血痂,血痂凝固变成铠甲模样的黑色疤痕,最终又褪去变成皮肤。
周而复始……
简而言之,跟这位一比,上一层那个不言简直就是来地狱度假的,和外边那些全年无休的牛马小鬼来说,也不遑多让。
“你一还活着?”
看着对面惨兮兮的家伙,玄通问出了一个听起来可笑的问题。
在地狱,问对面是否还活着。
不过,当他本人也是生灵活物的时候,这个问题已经不那么可笑了。
然后,对面回应了他。
“当然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够等这么久,等到你这么个有趣的人来。”
“他叫你赤心?”
玄通瞥了一眼躲在身后的牛霸,转头看向了山石之下。
“应该是吧,老黄历了,多少年没有人陪我说过话了。”
赤心将军挪了挪身躯,整个后背皮肤已经被完全留在了铜柱之上,两侧被穿的琵琶骨也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确定了对方还活着,玄通突然上前几步,仔细端详对方。
忽略其他一切吸引眼球的地方,这个赤心将军最令人瞩目的就是他的面具。
焦黑色的皮肤贴合面部,形成了表层一圈坑坑洼洼。
“我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呵呵,那就要问问当年的阎王和判官了。”
赤心摇摇头,没有继续讲下去,反而目光直勾勾盯着玄通,张口问到:
“我刚刚就闻到了你身上那个熟悉的味道了,现如今靠的这么近,绝对不会错的,是他!小和尚,你杀过一个金丹境界的鬼王,对么?”
“是!”
玄通的思绪瞬间被拉到了金华府,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筑基,刚刚突破金丹的焦面鬼王还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谁曾想,物是人非,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竟然也已经金刚琉璃了。
所以,他不屑于隐瞒。
真要是碰上了苦主,无非就是做过一场罢了。
反正玄通已经打算一路杀过去了。
可就在他准备和赤心将军充分交流一下关于焦面鬼王死讯的时候,更加离谱的一面出现了。“是?!哈哈哈!”
听到玄通肯定的回答,赤心将军忍不住露出了微笑,目光直勾勾盯着他,言语之中都脱离了几分伤痛,中气十足起来。
他笑了很久,久到玄通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对方时……
“你杀的那个,是我的儿子。”
“嗯……嗯?「勾。」”
玄通先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后很快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
苏钰和牛霸盯着那挂在山石熔岩上的男子,一语不发。
而赤心将军并没有让大家失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这才看向众人道:
“当年,黑山老妖将他带走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了,只不过可惜,你没有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他不知道是一千几百年还是两千几百年前,那个时候,人间界还不是大梁王朝的天下。
那会儿,人间界也不像是现在这么平静,而是百国林立。
硝烟弥漫,人人自危。
这个时候,出了一个之前未曾出现过,以后也也还会再有的人物。
朱邪赤心,这是他的名字。
他从小就生在乱世军武之家,从十二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带着他杀了第一个人。
从那之后,朱邪赤心一直在杀人,一直杀。
直到他成为了国家的大将军,他还在杀。
那个时候,天底下没有谁能够一统,大家伙都争来争去。
朱邪赤心因为能打,非常受器重,而为了消灭其他国度的有生力量,他就开始了不计成本的扩张和战争。
源源不断的对手和军队死在他的手上,就连坑杀俘虏这样的事情,他也做的驾轻就熟。
而在一场最重要的战争中,朱邪赤心用火攻,大火燃烧了三个月,最终,战场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铲不动的焦尸油脂。
然后,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他就被黑白两位老哥完成了业绩考核,扭送到了地狱。
阎王判他,说他保佑本国功德不菲,却没有办法挡的住他屠杀了几十万伤兵百姓的罪孽。
他就来了这里,成为了铜柱地狱唯一的活物。
“那,那个焦面鬼王呢?
“他?他是我的儿子,血脉意义上的,其他一呵呵,不过是随手为之。”
朱邪赤心的话耐人寻味,似乎不想多说。
不过牛霸倒是凑到了玄通跟前,压低嗓音说道:
“要说焦面鬼王,听说他是黑山老爷年轻的时候派到赤心将军身边的鬼妾所生,本来想要做内应,没想到事情有所变化,朱邪赤心被迫杀了自己的妻儿亲人,焦面鬼王也差点儿死在了那儿,还是黑山老爷救走他,他才能够苟延残喘。”
“所以,你的态度是什么?我们过去,你会如何?”
玄通对于赤心将军曾经讲过的一些无意义念头,也只是过问开关和矛盾的事儿。
“还是那句话,刚刚老子就没有拦过你,现在也是,黑山老妖怪这是要拿你去试试那翠云宫啊!呵呵,试试也好。”
赤心将军作为挂在宫殿之上的“挂件”,能够说这么多已经是浪费唇舌。
玄通本以为凭借他和对方的渊源,还要做过一场恶战,没想到对方看都没有看他。
这让他心中颇有些烦躁。
不过,对于想要离开此处的人来说,能够寻到下一场地狱的入场券,就已经值了。
正如牛霸所言,通向第七层地狱的通道,竟然就在那通天铜柱的脚下。
“希望,你们能够成功,届时,想必你的恩德,也就能够偿赤心的罪孽了吧?玄通和尚,商量一件事,之后你打出十八层地狱的时候,把铜柱地狱给抹了吧!”
望着玄通三人的背影,赤心的眸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渴望。
只不过,这些事情玄通等人看不见了,他们踏过一片时空乱流之后,在空洞之处,走向了下一层的地狱“嗯!不错,很快了!”
与此同时,空中传来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回应,好像是代表了黑山老妖的立场。
“你这个老东西,哪儿哪儿都有你,呵呵,那个和尚可不像是给你办事的主,希望,你能够驾驭。”朱邪赤心轻轻一笑,深藏功与名。